薯条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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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寒意像浸了冰水的棉絮,顺着窗缝、门缝、通风口的每一处缝隙往教学楼里钻,贴在皮肤上是透骨的凉。昏白的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微微嗡鸣,光线晃荡不定,将一排排课桌与沉睡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整间教室像一艘漂在无边雾海里的孤船,随时可能被黑暗吞没。

方才地底那记沉重的冲撞还残留在楼板深处,细微的震颤顺着鞋底往上爬,让人心头发紧,连呼吸都不敢放得太重。大部分学生依旧陷在昏睡里,只是眉头紧锁,嘴角无意识地抿紧,显然连梦境都被这股来自地心的不安笼罩,偶有几人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一句梦话,便又沉沉睡去,只有极少数人睁着眼,缩在座位上,眼神惶恐地盯着那扇被木板死死钉住的窗户,仿佛那后面藏着吞人的怪物。

老师靠在讲台边缘,双臂抱在前,强撑着精神不敢合眼,手里那台早已失去信号的对讲机被攥得指节发白,屏幕漆黑一片,却像是他与外界唯一的联系。他时不时抬眼扫视教室,目光掠过一张张年轻而惶恐的脸,眼底满是无力与疲惫,却依旧要强装镇定,不能让学生看出他心底的慌乱。

陈烬站在教室后排靠窗的角落,背贴着冰冷的墙面,微微垂着眼,呼吸轻而稳,却没有半分睡意。影侍安静地伏在他脚边,与地面的阴影融为一体,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他呼吸起落的瞬间,才会极其细微地起伏一瞬,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与他共生,与他同在。

掌心那道淡红色的锁芯印记还残留着些许温度,方才强行压制界门冲撞的代价正在显现,力量透支后的虚软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像水般一点点淹没身体,可他依旧站得笔直,背脊没有半分弯曲,眼神平静得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与凝重。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地底那道庞然大物并未离去,反而在刚刚那一次冲撞之后,彻底锁定了他的位置,不再漫无目的地挪动,不再小心翼翼地试探,而是蛰伏在教学楼正下方的地基深处,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凶兽,静静积蓄着力量,等待下一次更猛烈、更决绝、足以撕裂整个地面的冲击。

界门醒了。

而且,它怒了。

夏栀走到他身边,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生怕惊扰到教室里沉睡的人。她侧头看向陈烬,灯光落在她清秀的侧脸上,眼底满是担忧,却没有半分慌乱,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它不会再等了,刚才那一下,是在记你的方位,下一次冲撞,只会比现在更重,更直接,整栋楼的地基,未必能扛得住第二次。”

陈烬缓缓抬眼,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夜色深沉,雾色却惨白得刺眼,像一层粘稠的液体,紧紧贴在玻璃上,缓慢地蠕动、流淌,遮住了所有的天光与视线,外面的世界彻底被吞噬,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白,以及白幕后,无数道隐藏在黑暗里的、冰冷而贪婪的视线。

“它在等雾最浓。”陈烬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等天亮前最暗的时刻,等力量达到顶峰,等我松懈,然后一次性撞开地面,把这座楼,把这里所有的人,全部拖进雾里。”

夏栀指尖微微收紧,指甲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她太清楚界门全开的后果,古卷上那些模糊而血腥的记载在脑海里翻涌,每一行文字,都在诉说着人间坠入雾境后的惨状——生气被吞噬,活物被扭曲,城市被淹没,文明被抹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雾,以及在雾里横行肆虐、以人间生气为食的祟物。

她不敢想象,一旦眼前这间教室里的几十名学生落入雾境,会落得怎样的下场。他们只是普通人,手无寸铁,一无所知,连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只会像尘埃一样,被黑暗无声无息地抹去,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夏栀声音微沉,“古卷里记载,锁座可以主动释放锁芯气息,牵引祟物与界门的力量,把危险集中到自己身边,避免波及无辜,只是……这样做,风险太大,你现在的力量还没完全恢复,一旦被多只祟物围攻,再加上界门的压力,很可能会失控。”

陈烬微微颔首,他自然知道其中的风险。锁座是人间的灯,是黑暗的靶,越是释放气息,就越是吸引雾境力量的注意,如同在黑夜里点燃一团最耀眼的火,所有的黑暗都会蜂拥而至,将火焰彻底吞噬。

可他别无选择。

这里有几十条无辜的生命,有手无寸铁的学生,有强装镇定的老师,有像许然一样胆小却善良的普通人,他们不该因为他的宿命,因为界门的苏醒,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白雾,就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是锁座,是影侍的主人,是人间最后一道屏障,他不站在前面,就没有人能站在前面。

“我知道风险。”陈烬平静道,“但我必须这么做,把所有的危险,都引到我这里来,只要我守住,他们就安全。”

夏栀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看着他清瘦却异常挺拔的身影,心底又酸又涩,却再也说不出劝阻的话。她知道,眼前这个少年看似沉默寡言、孤僻冷淡,骨子里却藏着最坚定的温柔与担当,他从不会说豪言壮语,从不会标榜自己的伟大,却会在所有人都陷入恐慌、绝望、无助的时候,默默站出来,用自己的身躯,挡住所有的黑暗与危险。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声音坚定而温柔:“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古卷我带在身上,锁纹、阵法、压制之法,我都记得,我可以帮你稳住锁芯气息,帮你规避界门的精神冲击,帮你守住后方,你只管往前,我永远在你身后。”

陈烬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昏白的灯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丝极淡的暖意。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是信任,是默契,是并肩作战的承诺。

就在这时,走廊西侧三楼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玻璃碎裂声。

“咔嚓。”

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深夜里却格外刺耳,像一细针,狠狠扎破了教学楼里短暂的平静。

夏栀脸色瞬间一变,眼底的担忧瞬间化为凝重:“是储物间的窗户,雾钻进去了,祟物进来了。”

不是一只,是数道细碎、冰冷、充满贪婪的气息,顺着破碎的窗户缝隙,顺着楼道,顺着阴影,快速往有人的区域蔓延。那是最低阶的雾骸,没有太高的战斗力,却极其擅长惊扰、制造恐慌、撕裂秩序,它们不会直接人,却会用刺耳的嘶鸣、扭曲的身影、冰冷的触碰,让普通人陷入极致的恐惧,而恐慌,恰恰会加速白雾的扩散,会让界门的力量变得更加强大。

陈烬眼神一冷,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往教室后门走去。他的动作很快,却依旧轻得没有声音,生怕惊醒教室里沉睡的人,引发不必要的恐慌。

“你现在就去?”夏栀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你的力量还没恢复,锁芯气息还不稳定,贸然出去,太危险了,至少等气息回稳一点——”

“来不及了。”陈烬打断她,抽回手,语气没有半分迟疑,“它们正在往教室这边来,再晚一步,就会冲到门口,到时候,所有人都会醒,都会慌,一旦恐慌炸开,整栋楼都会乱,界门会趁机冲撞,我们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夏栀,眼神平静而认真:“待在教室里,帮老师稳住所有人,别让他们出门,别让他们靠近窗户,别让他们发出太大的声音,记住,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开门,不要出来,我会解决一切。”

不等夏栀再说什么,陈烬已经轻轻推开教室后门,身影一闪,消失在走廊漆黑的阴影里,只留下一道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背影,以及空气中一丝极淡的、属于锁芯的温暖气息。

夏栀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后门,指尖还残留着他手腕的温度,心底又紧又涩,却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室中央,走到讲台旁,站在老师身边,脸上露出温和而镇定的神情,用平稳而清晰的声音,安抚着教室里那些已经被轻微动静惊醒、眼神惶恐的学生。

“大家不要怕,只是外面的风太大,吹碎了楼道的旧窗户,没有什么异常,继续休息就好,不要起身,不要走动,老师和我都在这里,会保护好大家。”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像一剂定心丸,让那些原本已经陷入恐慌的学生渐渐安定下来,重新缩回到座位上,只是眼神依旧带着不安,紧紧盯着教室门口与窗户的方向,不敢有丝毫放松。

与此同时,走廊里的阴冷更重,白雾顺着楼梯口缓缓往上漫延,所过之处,墙壁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如同水渍一般的黑痕,那是雾境力量侵蚀人间的痕迹,是黑暗降临的预兆。

三道扭曲、模糊、如同灰雾凝聚而成的身影,正贴着墙快速挪动,它们没有固定的身形,四肢扭曲,头颅低垂,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嘶嘶声,一双双浑浊发白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亮着灯光的教室,充满了对活人生气的贪婪与渴望。

这是最基础的雾骸,由白雾吞噬微小生气凝聚而成,力量不强,速度不快,却胜在数量繁多,无处不在,一旦成群结队,足以让普通人陷入绝望。

陈烬站在走廊阴影的尽头,背靠冰冷的墙面,双目微微闭合,意识彻底与影侍共鸣。下一秒,原本安静伏在他脚边的静影,如同水一般无声无息地铺开,顺着地面快速蔓延,像一张巨大的黑网,瞬间笼罩了整片走廊,精准地缠住了那三道雾骸的脚踝与四肢。

嘶鸣骤然炸开,尖锐而刺耳,在寂静的楼道里反复回荡。

雾骸疯狂地挣扎、扭动、扭曲,想要挣脱影丝的束缚,可它们的力量在影侍面前,如同蝼蚁撼树,没有半分作用。影丝快速收紧、缠绕、勒紧,然后在一瞬间猛然发力,脆利落地碾碎雾骸核心的黑暗碎片。

没有鲜血,没有残骸,只有几缕淡淡的黑烟,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

整个过程,不足三秒。

净,利落,不浪费一丝一毫的力量,不发出一丝多余的动静。

陈烬缓缓睁开眼,掌心的淡红锁芯印记缓缓淡去,力量透支的虚软感再次加重,他微微晃了一下,却很快稳住身形,背脊依旧挺直,没有半分退缩。

他刚要转身,返室,脚步却忽然顿住,眼神微微一凝。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一道极淡的红色光点,快速闪烁了两下。

短,长。

短短一长,标准的定位暗码,安全确认,无高危祟物,锁座状态稳定。

是清夜组的人。

他们终究还是摸到了教学楼附近,没有强行闯入,没有暴露身份,没有与他正面接触,只是潜伏在白雾深处,用最隐蔽的方式,标记位置,观察战况,确认他的状态与祟物的分布,像一群隐藏在黑暗里的猎手,静静等待着最佳的行动时机。

陈烬没有理会窗外那道转瞬即逝的红光,也没有试图与对方取得联系。他很清楚,清夜组的人有他们的使命与规则,不到万不得已,不到局面彻底失控,他们不会轻易现身,不会轻易暴露机构的存在,更不会轻易预锁座与界门之间的宿命对决。

他们是观察者,是支援者,是秩序维护者,却不是战斗者,更不是救世主。

真正能挡住黑暗的,只有他自己。

陈烬收回目光,转身往楼梯口走去,想要返室,可就在他脚步移动的瞬间,地底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无比沉重的剧烈冲撞。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轻震,而是界门倾尽力量的一次猛撞。

“轰——!”

整栋教学楼剧烈摇晃,如同遭遇了强烈地震,墙皮簌簌掉落,天花板上的光灯管瞬间炸裂,碎片四溅,黑暗如同水一般,瞬间吞没了大半走廊与教室。桌椅疯狂晃动,书本、文具散落一地,刺耳的碰撞声、尖叫声、哭喊声,在一瞬间彻底炸开,冲破了所有的平静与压抑。

“啊——!”

“怎么回事!地震了吗?”

“我好怕!我要回家!”

许然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瞬间夺眶而出,缩在座位上放声大哭,其他学生也彻底崩溃,纷纷起身,想要往门口冲,想要逃离这栋摇摇欲坠的教学楼,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教室里快速蔓延,彻底失控。

老师脸色惨白,拼命想要维持秩序,却被拥挤的人群推得连连后退,声音被淹没在一片混乱之中,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夏栀脸色骤变,却依旧强撑着冷静,挡在教室门口,张开双臂,拼命拦住想要冲出去的学生,声音嘶哑而坚定:“不要出去!外面很危险!待在教室里!不要慌!相信我!”

可在极致的恐惧面前,任何安抚都显得苍白无力。

陈烬身处走廊,被剧烈的摇晃震得连连后退,掌心瞬间滚烫,淡红色的锁芯印记骤然亮起,如同燃烧的火焰。影侍在一瞬间暴涨,漆黑如墨,厚重如铁,在他周身撑起一道巨大的黑色屏障,将所有的震动与冲击硬生生挡在外面,保护他不被倒塌的墙体与坠落的碎片所伤。

“稳住。”他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在对影侍下令,又像是在对自己默念。

影侍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如同低沉龙吟般的响动,黑盾再次加固,将所有的冲击尽数卸开。

摇晃缓缓平息,黑暗依旧笼罩着整栋教学楼,只有零星几盏应急灯亮起,散发着微弱而昏黄的光芒,照亮一片狼藉的走廊与教室。

可危险,才刚刚开始。

在界门这一次剧烈冲撞之后,白雾的浓度瞬间暴涨,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入教学楼,窗户、门缝、通风口、管道、裂缝,所有的通道都被白雾彻底占据,黑暗里,无数道细碎、冰冷、贪婪的气息,如同水一般,从楼下、窗外、楼道、卫生间、储物间,疯狂地涌了进来。

一只,两只,十只,二十只……

雾骸,成群了。

它们不再隐藏,不再悄悄挪动,而是发出尖锐而疯狂的嘶鸣,扭曲着身体,朝着有人的区域,疯狂地冲了过来,如同饿极了的狼群,想要撕碎所有活物,吞噬所有生气。

陈烬站在漆黑的走廊中央,周身环绕着淡淡的、属于锁芯的温暖光芒,影侍在他脚下不断舒展、膨胀、凝聚,漆黑的阴影如同活物一般,在地面上缓缓流动, ready for battle。

他缓缓抬头,望向应急灯光照不到的、更深更浓的黑暗,望向那些不断近的、无数道扭曲的身影,眼神平静,却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定。

第一波祟,来了。

而他,别无退路。

身后是需要守护的无辜者,脚下是即将破土的界门,身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祟物,头顶是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他是锁座,是灯,是靶,是人间最后一道屏障。

灯不灭,夜不尽。

灯在,人在,人间就在。

陈烬缓缓握紧拳头,掌心的锁芯印记光芒大盛,影侍的力量,在一瞬间,彻底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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