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之后，钱弘俶的子，便成了极有规律的模样。
清晨天不亮便起身，先在院中打一套基础拳法，活动筋骨——这是在海会寺一年养成的习惯，不贪招式花哨，只重气息平稳、身形扎实。
等天色微亮，便去给父王钱元瓘请安，再陪着六哥钱弘佐一同用早膳，饭后或是去崇政殿旁听议事，或是回崇文殿翻阅地图、粮册、户籍、兵备，一点点把吴越的家底、脉络、强弱、要害，全都刻进心里。
午后若是无事，他便不爱待在殿中。
宫里的空气总是带着一丝沉闷，雕梁画栋再精美，也比不上海会寺的青山绿水、清风白云。
所以这几，一到午后，钱弘俶便会独自往御花园走。
不是为了赏花，也不是为了游玩。
御花园深处，有一片不大不小的竹林，竹林旁有一方青石台，清净、凉爽、少有人来，最适合安静坐着，梳理思绪，推演天下格局。
他喜欢那里的安静。
更重要的是，从竹林边的小坡上望去，恰好能看见半个临安城，能看见钱塘江如一条银带蜿蜒向东，能看见远处青山连绵，那是吴越的国门，也是吴越的屏障。
站在那里，他能更真切地感受到——
这片江山，就在他脚下。
这份安稳，就在他手中。
这天午后，云淡风轻，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极了海会寺的诵经声，清和安宁。
钱弘俶照旧揣了一本薄薄的《浙西边防记》，慢悠悠往竹林走。
他走得很慢，脚步轻缓，不慌不忙。
一路上，偶尔遇见洒扫的宫人、伺候花草的内侍，见到他都行礼避让，态度恭敬，却又带着一丝好奇。
谁都知道，这位九殿下，自从海会寺回来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
不吵不闹，不骄不躁，不爱热闹，不爱玩耍，整要么泡在书堆里，要么独自待在竹林边，安安静静，却偏偏让人不敢轻视。
那份沉稳，那份气度，便是宫中最资深的老臣见了，都要暗自称奇。
钱弘俶对旁人的目光，早已习以为常，只微微点头示意，便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片月季花丛，绕过一座小巧的假山，再往前走几步，就是那片熟悉的竹林。
可就在即将踏入竹林的那一刻，他脚步忽然一顿。
今的竹林边，多了一个人。
不是宫人，不是内侍，也不是他熟悉的兄长。
而是一个少女。
少女穿着一身浅杏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青竹纹样，没有过多华丽装饰，净、素雅、清爽。
她没有戴繁复的头饰，只一简单的玉簪将长发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被微风轻轻吹动，柔和得不像话。
少女背对着他，正蹲在竹林前的那方小湖边，手里拿着一小撮鱼食，一点点撒进水里。
湖面清澈，锦鲤成群结队地游过来，抢食的动静轻轻泛起涟漪。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低垂，像两把小扇子，鼻尖小巧，唇色浅淡。
明明只是一个安静喂鱼的背影，却让整个午后的时光，都变得温柔起来。
钱弘俶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打扰。
不知为何，他竟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他在王宫生活十一年，见过的宗室贵女、官家小姐不在少数，个个锦衣华服、珠翠环绕，言语间带着娇俏与傲气。
可眼前这个少女，不一样。
她身上没有半分骄气，也没有半分局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着，像一朵悄然开放在水边的小花，净、温柔、恬静，与这山水竹林，浑然一体。
钱弘俶的心跳，莫名轻轻快了半拍。
他不是不懂人事的稚童。
两世为人，他心中比谁都清楚。
眼前这个少女，就是孙太真。
是未来会陪他走过半生风雨、与他一同看遍吴越山河、母仪天下的皇后。
是历史上，在他最艰难、最孤独、最进退两难的时候，始终默默守在他身边，给他温暖、给他支撑、给他心安的那个人。
前世的他，登基为王，内有权臣，外有强敌，整如履薄冰，夜夜不得安眠。
是孙太真，始终安静陪伴，不多言，不打扰，只在他疲惫时递上一杯热茶，在他烦躁时静静守在一旁，在他面对归宋抉择、心如刀绞时，轻轻握住他的手，说一句“我陪你”。
她温柔、坚韧、通透、沉静。
从不争，不抢，不怨，不悔。
那是他动荡一生之中，最安稳、最温暖、最不能割舍的光。
前世错过，遗憾半生。
这一世，初见，竟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温柔。
钱弘俶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那个喂鱼的少女，眼底翻涌着前世今生的万千情绪，有心疼，有珍惜，有庆幸，更有一股强烈的、想要守护的念头。
这一世，他不仅要守住吴越，守住兄长，守住百姓。
他还要守住她。
让她不必再跟着自己颠沛流离，不必再承受半生软禁之苦，不必再在遗憾与安稳之间艰难取舍。
他要给她一世安稳，一世太平，一世欢喜。
就在这时，少女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微微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钱弘俶清晰地看见，少女的眼睛。
很亮，很清，很柔，像一汪被春风吹皱的泉水，没有半分杂质，没有半分凌厉，只有一丝浅浅的惊讶，一丝淡淡的羞涩。
她显然没有想到，这里会有人。
看清钱弘俶的衣着打扮，看清他身上那股独一无二的皇子气度，少女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放下手中的鱼食，轻轻站起身，端庄地屈膝一礼。
动作流畅自然，温婉得体，没有半分慌乱。
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微风拂过琴弦，好听极了。
“民女孙太真，见过九殿下。”
孙太真……
亲耳听见这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钱弘俶的心，又是轻轻一颤。
不是激动，不是惊艳，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心安。
是跨越千年，终于重逢的心安。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带着少女青涩、眉眼温柔的姑娘，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平静自然，没有半分失态。
他微微躬身，以皇子之礼，温和回应。
没有居高临下，没有盛气凌人，只有一份恰到好处的尊重与温和。
“孙小娘子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清润、平稳、温和，像午后的阳光，让人听了便觉得安心。
孙太真微微低着头，不敢与他直视，脸颊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晕，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显得格外乖巧动人。
她是奉命入宫，陪伴宫中贵女，今闲来无事，才独自到这僻静湖边喂鱼，没想到会遇见宫中最神秘、最受大王看重的九殿下。
她早听说过，九殿下钱弘俶，自海会寺清修归来之后，气度大变，沉稳过人，小小年纪，便有让人不敢轻视的威仪。
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眼前的少年，不过十一岁年纪，身形尚显单薄，可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眉眼清俊，眼神沉静温和，明明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更让她意外的是，这位传说中沉稳过人的九殿下，并没有半分皇子架子，反而如此温和有礼，让人亲近。
钱弘俶看着她微微低头、羞涩乖巧的模样，心中忍不住一软。
他怕自己站得太近，会让她紧张局促，便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声音依旧温和轻柔，像在聊一件极平常的小事。
“孤只是路过此处，见这里清静，便过来坐坐，打扰小娘子了。”
孙太真连忙轻轻摇头，声音依旧轻轻的，却多了几分安定：“殿下言重了。此处是王宫之地，殿下想来便来，何来打扰之说。是民女冒昧，占了殿下清净之处。”
“这里本就是公共之地，没有什么冒昧不冒昧。”钱弘俶轻轻一笑，笑容清浅，像冰雪初融，“小娘子喜欢喂鱼，尽管在此便是，孤不打扰。”
他说话极有分寸，温和、有礼、体贴，完全没有因为自己是皇子，便有半分傲慢。
孙太真心中那点紧张与局促，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她悄悄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连忙低下头，心中轻轻暗道：
这位九殿下，果然和传说中一样，温和沉稳，待人宽厚。
钱弘俶将她细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忍不住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还是和前世一样，那么容易害羞，那么温柔乖巧。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上前靠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小娘子慢慢喂鱼，孤去竹林边坐一会儿。”
说完，他便缓缓转身，脚步轻缓，走向不远处的青石台。
没有过多停留，没有过多言语，体贴地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与安心。
孙太真站在原地，看着少年清瘦却沉稳的背影，轻轻眨了眨眼。
心中，莫名留下了一道极深、极清、极温和的印记。
她重新蹲回湖边，继续喂鱼，可心思，却不知不觉飘到了不远处那个竹林边的少年身上。
少年坐在青石台上，没有东张西望，没有无所事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书卷，静静翻阅。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洒在他认真沉静的侧脸上，洒在他轻轻翻动的书页上。
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与他翻书的轻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极安静、极和谐、极美好的画面。
孙太真看着看着，竟有些出神。
她见过不少少年郎，或活泼跳脱，或骄傲自负，或只知玩乐，或故作深沉。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九殿下钱弘俶这样。
小小年纪，却沉稳如斯，安静如斯，专注如斯。
明明只是坐着看书，却让人觉得，他身上藏着一片广阔天地，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仿佛只要有他在，这世间所有的风雨，都能被挡在外面。
孙太真轻轻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湖水中欢快游动的锦鲤，嘴角，不知不觉勾起一丝浅浅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
而另一边，青石台上。
钱弘俶手中捧着书卷，目光落在书页上，可心神，却早已飘到了不远处的少女身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悄悄落在自己身上的、温柔好奇的目光。
心中，一片柔软与安定。
前世今生，兜兜转转，他终究还是，在最好的年纪，最早的时光，遇见了她。
没有宫廷倾轧，没有命运迫，没有乱世流离。
只有初见时的安静、温柔、羞涩与平和。
这样很好。
真的很好。
他轻轻翻动书页，眼底闪过一丝坚定而温柔的光芒。
孙太真。
这一世，我不会让你再受半点苦。
我会给你一世安稳，一世太平，一世欢喜。
我会守住吴越，守住江山，守住百姓，也守住你。
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风，轻轻吹过竹林，吹过湖面，吹过少年与少女安静相望的时光。
御花园的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初见的心动，悄然埋下。
一生的牵绊，从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