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手机。
出租屋的灯是冷白的。窗户上有雾气。
我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文档。
“新能源算力中心二期方案-初稿”。
作者栏自动填上我的名字。
周琳。
等马建明拿走之后，这里会变成“马建明”。
我开始打字。
打了一行，删掉。又打了一行，删掉。
不是写不出来。
是突然觉得——
十年了。
我为什么还在打这些字？
4.
辞职是三个月前决定的。但触发那个决定的，不是某一件大事。
是一封邮件。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在整理马建明的邮箱——他有个习惯，让我帮他清理垃圾邮件，说自己“没时间看”。
其实是因为他用公司邮箱注册了一堆购物网站，每天几十封广告。
我在删广告的时候，手滑点开了“已发送”文件夹。
最上面一封邮件的标题：《关于战略发展部合同工周琳转正事宜的说明》。
收件人：赵慧芳。
期：去年3月。
我点开了。
邮件很短。
“慧芳姐，周琳转正的事再缓缓。她的能力还需要在中进一步验证。另外她性格比较内向，不太适合正式岗位的汇报和客户对接要求。建议继续以合同形式留用，等时机成熟再提。”
我的手停在鼠标上。
读了三遍。
“能力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你拿去汇报的方案，是我写的。
你竞标时念的陈述稿，是我写的。
客户说“方案优秀”时夸的人，不是你。
你拿了优秀管理者的奖杯，凭的是我的方案。
我的能力——需要验证？
“性格内向，不适合汇报和客户对接。”
你从来没给过我汇报的机会。
我怎么证明我行？
我往下翻。赵慧芳的回复也在。
“建明，了解。转正名额有限，你们部门今年就先不报了。另外提醒一下，周琳的合同明年到期续签，工资还是8000不变吗？”
马建明的回复：“不变。跟她说市场行情就是这个价，别让她有想法。”
市场行情。
八千块。
我查过招聘网站。恒远同级别正式岗位的薪资，一万五到两万。
他付我八千，不是因为“市场行情”。
是因为我是合同工。合同工没有薪资透明制度，没有年度调薪资格，没有内部竞聘权限。
他只要不让我转正，就可以永远付八千块，拿走价值两万的产出。
我关了邮件。
站起来。
去了趟卫生间。
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看着我。三十五岁。眼睛下面有青黑。
十年。
不是我不够好。
是他不让我够好。
他把我困在合同工的身份里，像困在一个盒子里。盒子外面写着他的名字，里面装着我的方案。
所有人看到的是盒子外面的“马建明”。没人打开过。没人想过里面还有一个人。
我回到工位。
打开U盘。
从2015年的文件夹开始，一份一份看。
每一份方案的创建期。每一封发给马建明的邮件。每一次他拿去汇报的时间差。
三个月。他每次都要隔三个月。
这三个月不是他在“修改完善”。
是他在等人忘记这份方案是谁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