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有人来领养孩子,老师把我们几个年纪小的关进储物间。
“你们太闹了,”老师说,“人家要文静一点的。”
储物间很小,堆着旧被褥和落灰的玩具。
我蹲在最里面,抱着膝盖。
旁边的男孩在哭,说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我没有哭。
我没有妈妈。
后来灯灭了。
我蹲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四。
数到一千八百二十六的时候,门开了。
阳光涌进来。
老师说,出来吧,人走了。
我走出来。
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
另一个孩子被牵走了,穿着新衣服,回头朝我们挥手。
我站在原地,没有挥手。
那时候我已经学会了不挥手。
因为挥手也没有人回应。
梦里有人叫我。
“星星。”
我回头。
没有人。
“星星。”
声音很远,像隔着几重山。
我往前走。
山很陡,脚底都是碎石子,走一步滑半步。
我摔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
不疼。
梦里不疼。
“星星。”
我抬起头。
前面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
她朝我伸出手。
我伸手去够。
够不到。
差一点。
再差一点。
她的手穿过我的掌心,像穿过一团雾。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透明的。
我的手指正在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像融化的雪。
“星星,”她说,“妈妈在这儿。”
我看着自己透明的掌心。
忽然笑了。
太晚了。
妈妈。
你来得太晚了。
我是被冻醒的。
桥洞里没有风,但冷已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了。
我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那水管还在滴水,一滴,两滴,三滴。
我数了三十二滴。
然后我不数了。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但很慢,像生了锈的机器。
我把手挪到口。
那里揣着记本。
封面是墨绿色的,在孤儿院的小卖部买的,三块五。
扉页上我写了一行字。
“周林星。如果哪天我死了,请把这个交给我的家人。”
没有署名。
因为我本来就没有家人。
我的手指停在封面上。
其实我知道,没有人会看到这行字。
他们会发现我的尸体,然后拉去火化,然后骨灰撒进某个公墓的无主骨灰墙。
没有人会翻我的遗物。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流浪汉的记写了什么。
所以我把封面按下去。
摸到那个夹层。
照片还在。
全家福。
我裁小了塞进去的那张。
我把照片抽出来。
手指很僵,纸边刮过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我把照片举到眼前。
光线很暗,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妈妈站在中间。
爸爸站在左边。
姐姐站在爸爸旁边。
周志怀挨着妈妈。
我站在最边上。
没有人揽着我的肩。
我看着这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照片贴在口。
那里很久没有暖过了。
13
第九天。
我不记得是第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