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昭昭努力解释了自己没有尿炕，但是又给不出一个合理解释。
好在越梅立刻表示了相信，并且嘴欠的宋瑜也受到了宋璋的制裁。
越梅自己尝到了做的东西味道之诡异，自然不能叫越昭昭再吃了，便张罗叫四个孩子一起去食堂。
因为来得晚，剩的菜也不多了，今天的肉菜是洋芋炖鸡，只剩下一份，宋璋宋瑜倒是很有哥哥样，把那唯一一碗肉菜主动摆在越昭昭前面，叫她多吃点。
可怜的妹妹，他们俩回来时可是瞧见了她正捧着碗吃越梅炼化的那不明物体呢，也不知从前过的是什么子，那都能吃得下去。
越昭昭又吃到了香饭，嘴巴鼓鼓的，吃得虔诚又专注，越梅发现闺女似乎是不太有什么表情，像一般这么大的小孩都是正爱哭爱笑爱闹腾的年纪，但是昭昭好像总是淡淡的。
不过到底是母女，这刚相处了短短一天时间，越梅已经能够从一些小动作和神态上的变化感受到越昭昭的心情。
比如此时此刻，她吃着吃着，不沾地的两只脚开始晃悠起来，一摆一摆的，显然是吃美了很开心。
食堂都快没人了，门外又进来一家人，几个男孩子闹哄哄的，后边跟着母女俩，如出一辙的瘦弱安静。
“妈，没有肉了啊！”一个男孩凑过去看了看打饭的窗口，失望地嚷了一句。
那女人温言安抚：“怪我怪我，晚上再叫你爸带你们几个过来吃，早点来。”
越梅远远看去，手里的筷子不禁握紧。
是李玉玲，和吴大成的几个儿子。
那一家子也看到了越梅母子几个，男孩子们关系似乎不太好，瞟了一眼宋璋和宋瑜，又是撇嘴又是轻哼，宋璋只当没看见，宋瑜对着那边晃头做了个鬼脸。
但李玉玲还是很想和丈夫的同事家属搞好关系的，过来和越梅打招呼。
“越梅姐，真巧你们一家子也来吃饭呀。”
她女儿吴茉莉跟在她身后，瘦小又沉默。
“是啊，昨天在食堂刚碰见了吴工，今天又遇见你了，是挺巧的。”
虽然因为上一辈子生活在身不由己的所谓小说中，作为女主李玉玲的对照组，但越梅面对她时虽然心情复杂但是恨到谈不上。
这也是个可怜人，第一任丈夫下矿作失误被砸死了，厂里给了一笔补偿，若是省点花，再加上生活在厂区，是足够她把女儿拉扯大的。
但经人介绍，她还是带着女儿嫁给了来支援建设的技术工人吴大成，并且成为了厂里有名的模范后娘。
人是好人，即便想法和行事风格不同，也不至于恨上她，这辈子什么都还没发生，离他们家远点就是了。
李玉玲和越梅说了几句，才看到一旁的越昭昭——实际上她是看到了桌上唯一的一碗肉菜，没有放在宋璋和宋瑜前面，而是放在了另外一侧。
“哎呦，我都没注意，这是你闺女吧，老吴昨天回家就说了，你把孩子接来了，长得真好。”
越梅淡淡点点头，见人家没甚谈性，又是在吃饭不好一直站在这聊天，于是李玉玲也识趣地带着女儿离开了，只是离开前还笑着和越梅说，想等有时间去家里找她说话聊天。
她总想着，两家情况相似，或许它们能够聊得来。
吴茉莉一直像影子一样跟在妈妈身后，离开时偷偷回头又看了一眼越昭昭。
越梅正帮她把饭拌进那桌上唯一的一份肉菜里，而她的哥哥们并没有骂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开心，反而笑着在给她碗中夹菜。
越昭昭感受到注视，忽然抬起头，吓得吴茉莉立刻转回去，缩肩低头，脚步也快了许多。
越昭昭盯着她瞧了瞧，倒是没有感觉到什么恶意，没放在心上，继续埋头吃饭了。
坐在饭桌前，吴茉莉刚想捧起自己的饭碗，那碗就被李玉玲拿走了，拨给了身边吴大成的大儿子吴山一半。
“山子，你正长身体呢，多吃些。”
说完，又把她自己碗里的饭分给了另外两个继子吴海和吴林。
“你们也多吃点，咱们家饭票不多了，晚上你们爷四个来吃吧，我和茉莉在家烤点洋芋就行。”
“本来也没说要带你们啊，吃白饭的。”吴海翻了个白眼。
“吃白饭的，哈哈。”吴林年纪最小，正是爱学话的年纪，听哥哥说也跟着学。
“行了，快吃吧。妈你也多吃点。”吴山皱着眉头不轻不重说了弟弟们一句，偏过头又对李玉玲说道。
“哎，哎，都吃，都吃。”
吴海的话刚才叫她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尴尬，吴山一开口，尤其是那句“妈”又把她哄好了，连应了两声，捧起只剩小半碗的饭，瞧着还喜滋滋的。
吴茉莉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头埋低，原本就瘦削佝偻着的身体更蜷缩了几分。
那边越梅带着仨孩子吃过饭就离开了食堂，因为顺路，就带着越昭昭先陪宋璋和宋瑜去了学校。
厂区学校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都有，北边还新修建了汞矿技工学校，说是明年就开始招生了。
宋璋今年下半年要升初中，成绩一直都名列前茅，虽然才转来半年，但却已经是全校最拔尖出色的、品学兼优的标杆了，每逢升旗演讲，或者有领导来参观，老师总爱叫宋璋去，也正因为这样，吴大成老在自家几个儿子面前夸宋璋好，叫他们对宋璋意见老大。
宋瑜读二年级，成绩不好不坏，生性好动，屁股底下像长了草一般坐不住，倒是常被老师重点关注，又时常闯点小祸，要喊他家长谈话。
越梅没去过，每次都是宋远书过去，饶是脾气好如他，每次从老师办公室出来也是灰头土脸的。
“好好听讲，别和同学闹矛盾，也别走神溜号。”
把他们送到学校门口，越梅嘱咐了一句，其实都是对着二小子说的。
越昭昭站在校门口，伸着脖子往里面看。
“这就是哥哥们上的学校吗？好大……”
千山最不缺的就是地，学校这片算是矿区难得的平整的地方，画了一大片，建了四五栋楼房做教学楼和办公室，还建了场和篮球场供学生们活动。
“是啊，咱们矿区的学校在整个省里都算是最好的了，以后昭昭长大了也可以来这上学。”
越昭昭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虽然上辈子她导师去其他大陆游历前给了她推荐信叫她去读魔法学校，但是她并没有接受，反而是去森林中隐居了。
那是因为她已经有了导师这样大魔导师的入门教导，只需要自己慢慢体悟摸索就好。
看着学校墙上的红色标语，越昭昭忽然意识到这辈子自己还是一个文盲，确实应该去学校接受教育。
“长大了才行吗？要长多大？我看学校里好像也有小孩子。”
“昭昭想上学吗？统一入学年龄是七岁，但是小一些的也有，你要是想去，等晚上你宋叔叔回来我和他说，叫他去问问。”
“为什么要宋叔叔问，我们不是就在这里吗，现在去问，不可以吗？”
越昭昭一句话把越梅说愣住了，是啊，她就在这，为什么她先想到的是等丈夫去问，明明自己也可以，又不是没长嘴！
“走，妈妈现在就领你去。”
她拉着女儿，先是问了问门卫，门卫大爷蛮热情，给她们指了路，告诉她们要去办公楼的招生办问。
越梅又带着女儿，风风火火前往办公楼
招生办很好找去，就在一楼一进去左手边第一间屋子，越梅进屋前还有点紧张，拽了拽自己的衣裳，整了整领口，望了望身旁女儿仰起头盯着自己的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哎，请进。”
里面只有一个年轻男老师在，似乎刚才在午休刚睡醒，不过并没有因为这突然的打扰表现出什么不满，反而还很热情。
“您好，您是来报夜校的吗？”
“夜校？哦，不是，我是带我女儿来，想问问今年还有没有机会班入学的。”
男老师有瞬间的失望，但还是仔细地问了越昭昭的年龄和家里的情况。
“厂区的双职工家庭越来越多，想提前入学的孩子也有，只要不是太小不懂事的娃娃，小个一岁两岁也是可以的。
只是现在班时间上不合适，毕竟这都四月份，再有三个月，就要放暑假了，不如还是等一等，下学期过来入学。”
男老师说得很仔细，越梅和越昭昭听的也认真，咨询的倒是很顺利。
这个事儿问完，越梅犹豫了一下，还是又问了一句：
“您刚才说的那个夜校是……”
“啊，您还想问这个啊！”男老师眼睛一亮，随即目光落在越梅身上，语气又放缓了些，主动给出建议。
“您要是想自己也加强学习文化知识，那我很建议您来我们新开的成人夜校文化班。”
他说着，指了指桌上一叠印着“夜校分班细则”的文件，又补充道：
“文化班教的是识字、算数，还有简单的文书写作，而且节奏慢，零基础没上过学也能够听懂，不用您费太多劲，平里当个消遣，也能多认识几个人。
但是我听您讲话不像是大字不识的，我们还有个文化提升班，适合有一定基础的人，您可以了解下这个。
咱们这夜校是厂区新办的，不收费，只要是职工和家属都可以来，填个报名表就行。”
越梅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诚恳：
“老师，实不相瞒，我是高中文凭，我就是想问问，除了文化提升班，还有别的班吗？比如学技术的？”
男老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扫了眼桌上的文件，目光落在“勘探相关班级”那一行，才迟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
“这里倒是还有……还有勘探相关的班，只是我不太建议您去，那班不太适合女同志。”
越梅心里一动，连忙追问：“老师，您说说看，具体是教什么的？”
男老师见她坚持，也不好再隐瞒，只能放缓语气解释，一边说还一边轻轻皱眉，看得出来是真心觉得不适合她：
“是这样的，一共两个和勘探相关的班，一个是勘探技术班。这次的技术班是重头戏，专门对接厂区这次的工人扩招，主要教怎么用勘探工具，怎么分辨岩层、找矿脉，还有下矿区、跑野外的安全须知，比如遇到塌方怎么避险、怎么识别有毒矿石，都是实打实的体力活和技术活。”
“教技术的都是厂区的老勘探工，经验足，学完通过统一考试，合格就能报名勘探队，工资比普通杂工高不少，但真的很苦很累——要跟着勘探队跑野外，风吹晒不说，最主要是还要下矿区，环境差，也有风险。”
他顿了顿，又着重劝了一句，“您一个女同志，身子骨再结实，也熬不住这份苦，而且班里大多都是半大小伙子，您一个女同志，也不方便。”
越梅的手指轻轻攥了攥衣角，心里的犹豫瞬间涌了上来。她要的就是能学真本事的班，可男老师说的苦和累，还有那些潜在的风险，确实让她犯怵。更别说，他特意强调的“不方便”，也是她心里隐隐顾虑的地方。
男老师见她神色犹豫，又接着介绍了另一个班：
“还有一个后勤管理班，不教太深的技术，就专门讲厂区勘探的规章制度、安全禁忌，还有基础的生产流程，适合想找份轻便活计的人，比如勘探队的后勤、仓库保管，相对轻松些。
这个班也是要考核过了就可以上岗的，竞争可能会大一点，现在已经报了一百多人了，最后应该只招不到十个人，不过您是高中文凭，我个人更建议您试试这个。毕竟您还要照顾家庭，学技术确实辛苦了些。”
男老师说的也都是好意，但越梅心里却不太舒服。
女人为什么就不能学技术？
女人为什么就只能做后勤松快简单的工作。
那些写写东西跑跑腿的活计，还不是谁都能，但是技术这东西，即便是遭了难了，别人也抢不走夺不走。
“好，我知道了，您给我一张空白报名表吧，我回去想想。”
走出学校大门，越梅半天没说话。
越昭昭看看妈妈，小声说：“妈妈，你是不是打算上那个勘探班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感觉的。”
越梅摸了摸女儿的小脸，没说话。
“走，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