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沁晚笑了笑。
她转身走到窗边,搬来两本厚厚的《资治通鉴》,直接垫在了那层树胶之上。
随后,她撩起官袍,稳稳当当地坐了上去。
“殿下赐座,臣不敢辞。只是臣幼时腰受过伤,需坐得高些,方能直得起脊梁。”
萧承佑嘴角狠狠一抽。
那是孤刚让人找出来的孤本!你就拿来垫屁股?!
但他没法发作,只能阴着脸指了指桌案上的书匣。
“既然坐好了,那就讲课吧。今孤想听《韩非子》,书在匣子里,太傅自己拿。”
红木书匣并未上锁,盖子虚掩着,透出一股阴森气。
宋沁晚伸手。
就在指尖触碰到匣盖的一刹那,细微的“嘶嘶”声钻入耳中。
她动作没停,左手顺势抓起桌案上那方重达三斤的玉石镇纸,右手以极快的速度掀开盖子!
“嘶——!”
一条斑斓三角头的毒蛇如弹簧般射出!
“砰!”
一声闷响。
那毒蛇刚窜出半截身子,脑袋还没来得及转弯,就被那方玉石镇纸狠狠砸在了桌面上。
宋沁晚手劲极大,镇纸落下,蛇头瞬间碎裂,血水溅了一桌。
蛇身还在疯狂扭动,冰冷的鳞片死死缠绕在她的手腕上,甚至还在收紧。
萧承佑猛地站起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没吓死?
甚至没尖叫?
宋沁晚面无表情,伸手扯住蛇尾,像扯掉一条烂布带一样将那条死蛇扔在地上。
随即,她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镇纸上的血迹,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古玩。
“殿下,《韩非子》有云:‘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她将擦净的镇纸放回原处,玉石撞击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臣不知道殿下养蛇是为了修身还是养性。但在臣看来,玩物丧志。”
萧承佑脸涨得通红,那是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你懂什么!这是南疆进贡的赤练,剧毒!孤是用它来练胆!”
“练胆?”
宋沁晚抬眼,第一次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这位太子。
她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近。
她比太子略高半寸,此刻气势全开,竟得萧承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后腰“咚”地撞在了书桌上。
“殿下觉得,在东宫放狗咬人、茶里下药、书里藏蛇,就是练胆?”
宋沁晚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北境蛮族虎视眈眈,每年秋猎都有边民死于马蹄之下;江南水患未平,贪官污吏中饱私囊,百姓易子而食。”
她抬手,指了指窗外那片四角的天空。
“好男儿志在四方。殿下的胆子,若是只能用来在太傅的椅子上涂胶水,在书箱里蛇……”
她顿了顿,眼神骤冷。
“那这大梁的江山交到您手里,怕是连守都守不住,更别提开疆拓土。”
萧承佑愣住了。
从小到大,太傅们对他要么是磕头作揖的讨好,要么是之乎者也的枯燥说教。
从来没有人,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格局小。
骂他不是个男人。
“你……”
萧承佑张了张嘴,那股从小养尊处优的傲气被激了起来。
他一把挥开宋沁晚的手,吼道:“少给孤讲这些大道理!你不过是个只会读死书的穷酸文人,也配跟孤谈天下?”
“臣是不是只会读死书,殿下试试便知。”
宋沁晚收回手,神色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咄咄人的并非是她。
“今的课,就上到这儿。那条蛇,臣建议殿下拿去炖汤,补补脑子。”
说完,她转身就走,官袍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
“站住!”
萧承佑在身后吼道。
宋沁晚脚步一顿。
“你不服是不是?”
萧承佑大步冲过来,挡在她面前,那只前几练武伤了筋骨、裹着纱布的手死死攥紧。
“你说孤没本事,只会恶作剧。好!那孤就跟你比点真本事!”
宋沁晚挑眉:“殿下想比什么?”
“明此时,还在这里。”
萧承佑眼中燃起一团火,那是被激怒后的胜负欲。
“孤要在棋盘和策论上赢你!若孤赢了,你给孤从这东宫爬出去,这辈子别让孤看见你!”
宋沁晚看着少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鱼,上钩了。
“好。”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若是臣赢了呢?”
萧承佑冷哼一声,昂着下巴:“若你赢了,这东宫上下,哪怕是你让孤往东,孤绝不往西!”
“一言为定。”
宋沁晚行了个礼,大步流星地跨出了门槛。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萧承佑才回过神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条死透了的蛇,又看了看自己那只虽然裹着纱布、却依然隐隐作痛的手。
“妈的。”
太子爷一屁股坐在那把涂了强力胶的太师椅上。
片刻后。
崇文馆内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来人啊!裤子!孤的裤子粘住了!”
……
出了东宫,宋沁晚刚拐进一条巷子,一辆青蓬马车便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她身边。
车帘掀开。
露出一张贴着膏药、稍显滑稽却依然难掩俊美的脸。
宋铭手里捏着把折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哟,宋太傅好大的威风。连太子的裤子都敢扒?”
宋沁晚也不客气,直接钻进车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
“首辅大人消息倒是灵通。”
宋铭嗤笑一声,随手扔给她一个小瓷瓶。
“那条赤练蛇毒性不小,虽然没咬到,但沾了腥气也不好。擦擦手。”
宋沁晚接过来,拔开塞子,一股清凉的药香弥漫开来。
“大人今特意来接我,不只是为了送药吧?”
宋铭凑近了些,桃花眼微微眯起,透出一丝危险。
“我是来提醒你。萧承佑虽然蠢,但他身后那帮老臣可不蠢。”
折扇冰凉的扇骨挑起宋沁晚的下巴,强迫她对视。
“明的比试,你要是赢得太轻松,那是打皇家的脸;要是输了……”
他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停在心口处点了点。
“这颗玲珑心,我可就要收回去抵债了。”
宋沁晚避开他的手,将瓷瓶收进袖中,目光透过车帘缝隙,看向远处巍峨的宫墙。
“大人放心。”
“哦?”
宋铭饶有兴致地挑眉,“这么自信?”
宋沁晚转过头,对他展颜一笑,眼神清亮,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太子殿下心性纯良,虽然顽劣了些,但绝不是草包。这点,大人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