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碎裂。
祭台上方,那道凭空撕开的漆黑缝隙,以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悬浮着。
没有巨响,没有崩塌。声音仿佛被它吸走了。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冰冷,像浸透了冰水。林衍感到皮肤紧绷,血液流速都在减缓。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木屋的轮廓、远处的树,都像隔着荡漾的水波在晃动。
更可怕的是那股“注视”。
来自缝隙深处的“注视”。
一种冰冷、漠然、不带丝毫情绪的凝视,笼罩了整片空地。它不是意,而是更纯粹的“存在”。仅仅是存在着,便让周围的一切现实变得脆弱、可疑。
林衍站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他感知到的,是三重明确的恐惧:阻隔、吞噬、分解。
他调动的一丝灵力,在离体三尺的瞬间便消失了,如同被无形之墙完全阻隔,反馈断绝。脚下地面的“坚实感”迅速稀薄,仿佛随时会塌陷,被那黑暗彻底吞噬。更深处的一种直觉在尖叫——不止是物质,连他的思维、记忆,都可能在被“注视”的瞬间,被一丝丝剥离、分解。
裂纹里,没有光,只有更深邃的黑暗在缓慢旋转。像一只刚刚睁开的、漠视万物的眼睛。
肌肉绷紧,脚尖发力——一个“逃”字几乎刻入了骨髓!
后退!
林衍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向后扯动了半步。
但半步之后,脚底硬生生钉回地面。不能退!
理智在脑海中炸开:向哪里退?空地之外,是未知的、弥漫着诡异白雾的村落,盲目冲进去,与冲向这裂隙有何区别?此刻后退,动作引发的波动,会不会立刻引来那“注视”的聚焦?
跑,是被标记的猎物。不跑,是静止的祭品。
悖论般的绝境,榨出他所有的冷静。他立刻内视,探查身上仅有的依仗。
口!
那块贴身悬挂的冰凉黑石,此刻散发出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冻伤皮肤。但不同于外界那吞噬一切的冰冷,这股寒意,带着一丝微弱的、向内凝聚的“抵抗”感。仿佛一层薄得透明的壳,紧紧贴着他的体表。
与此同时,烙印在他意识深处的《山海经》罗盘虚影,以前所未有的剧烈幅度震颤起来。它无法直接展开,却传递出一段模糊却急促的警讯——空间扭曲度,急剧攀升!秩序基底,正在被侵蚀!
这不是自然现象,不是阵法失控。这是某种“东西”,正在强行挤入这片天地,其存在本身,就在撕裂并重构周围的规则。
空地中央,那佝偻的鬼猿祭司。
它的反应印证了林衍最坏的猜测。
它没有惊慌,没有成功召唤的狂热。它那张原本就扭曲的兽脸上,表情只剩下一种夹杂着极端痛苦与病态虔诚的痉挛。它跪在那里,高举的双臂剧烈颤抖,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仿佛有千斤重物压在上面。它的皮毛迅速失去光泽,蒙上一层灰败的冰霜。
但它依旧在念诵,哪怕声音嘶哑变形,哪怕嘴角渗出血沫。
它在忍受。甚至,在享受这种被“注视”的痛苦。
而那些跪伏的村民,他们身上的冰霜不再是覆盖,而是“凝固”。动作、表情、衣袍的褶皱,全被固定在上一秒的状态。他们不是被冻住了,更像是……被瞬间“拓印”在了这片扭曲的空间里,成了背景的一部分。
召唤通道?还是降临前兆?
这裂隙,真的是为了“召唤”某个明尊而打开的门户吗?还是说,这门户本身,就是那即将降临之物的……一部分?是先伸出的“触角”,或者“视线”?通道的另一端,连接的究竟是某个已知的可怕存在,还是……彻底的未知与虚无?
木屋!
心猛地一揪,林衍的视线竭力穿透愈发扭曲的空气,投向关押昭颜的木屋。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呼救,没有撞击声。这反而更糟。昭颜要么已失去意识,要么……她感知到了更大的恐怖,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但他之前感应到屋内有阵法微光,此刻那光芒也完全消失了。是被裂隙的力量湮灭了,还是里面……
不能再等!
必须过去!
可是,怎么过去?空地一览无余,任何移动都可能成为目标。他目前不为所动,或许是黑石微弱的“隐匿”效果,或许是那“注视”尚未真正聚焦。动,平衡立破。
瞬息之间,无数方案在脑中碰撞、分析、排除。
冲过去?直线距离最短,但暴露风险最大,几乎是自。
绕行?时间不够,环境扭曲加剧,方位可能迷失。
等仪式转换?若这是降临过程,或许“门户”完全洞开时,祭司与“它”的注意力会达到顶峰,反而可能有一丝忽略外物的空隙。但那时,昭颜可能已遭遇不测。
利用黑石或残卷?黑石仅有被动抵抗,罗盘虚影只报警,无力预。强行催动未知的经文,在如此扭曲的空间下,结果无法预料。
风险的天平两端,一端是昭颜的性命,一端是他自己暴露后双双殒命的可能。
必须找一个点,一个风险与时机微妙平衡的点……就在仪式临近完成、但尚未彻底完成的那一刹那!
有了!
林衍死死盯着鬼猿祭司。它的颤抖达到了顶点,口中涌出的不再是血沫,而是一缕缕带着冰晶的黑气,直直投入上方的裂隙。
裂隙的旋转,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边缘的黑暗,仿佛浓稠了一丝。
就是现在!转换的间歇!
注意力最集中,也最可能产生一丝惯性的缝隙!林衍全身力量收敛到极致,如同压到极限的弓弦,足尖碾入地面——
他正要发力。
裂隙深处,那缓慢旋转的黑暗,毫无征兆地……停止了。
然后,向内,塌缩了一瞬。
紧接着,一点“光”,从中“探”了出来。
不是光芒。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显现”。它没有颜色,没有形状,却硬生生在绝对的黑暗中,“定义”出了自己的“存在感”。
冰冷、漠然的“注视”,骤然变成了……好奇。
一种自上而下、纯粹而恐怖的“好奇”,如同顽童俯视着沙盘上新出现的、会动的小小蚁虫。
林衍的动作僵在半途,血液几乎冻结。
错了。
全都错了。
从那裂隙中将要显现的,既非鬼猿祭司信奉的腐朽明尊,亦非远古遗留的狂暴封印。
那是某种……截然不同、超出所有预想的“东西”。
它“看”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