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仙茶楼里，死寂持续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
雨水依旧在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青瓦，发出单调的声响，可大堂里的每一个人，都仿佛被定住了身形，僵在原地，眼神空洞，浑身剧烈颤抖，久久无法回神。
方才苏玄开口的那一刻，他们亲眼“看见”了青木门满门被灭的全过程。
那不是故事，不是传说，不是道听途说的流言。
那是天道直接投射在他们心海之中的真实画面，每一帧都鲜血淋漓，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青木门掌门跪在地上，双手被斩断，依旧死死护着身后的弟子，嘴里嘶吼着“玄天宗不公”；年仅七岁的小弟子，抱着母亲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却被黑风寨的恶徒一脚踩碎头颅；就连看门的老狗，都被长剑刺穿，死在血泊之中。
三十七口人，没有一个活口。
而这一切的起因，仅仅是一块巴掌大的灵田。
仅仅是因为青木门不肯向玄天宗低头。
仅仅是因为，底层的生灵，在玄天宗眼里，连蝼蚁都不如！
最先回过神的，是角落里那个最先喊添茶的修士。
他叫李虎，炼气境七层，是南陵城附近一个小散修，父母早年被玄天宗的矿奴监工打死，自己独自一人挣扎求生，每靠猎低阶妖兽换点粮食，活得苟且而卑微。
他见过太多的死亡，见过太多玄天宗的暴行，心中早已积满了怨愤，却只能死死压在心底——他打不过，斗不过，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可刚才，当青木门灭门的真相裸地展现在他眼前时，他心底那座被压抑了十几年的火山，彻底爆发了。
“哐当！”
李虎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被震得飞起，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双目赤红，青筋暴起，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浑身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玄天宗……玄天宗这群畜生！”
“我早就知道青木门是被冤枉的！我早就知道！可我不敢说！我不敢啊！”
吼声嘶哑，带着无尽的悲痛与绝望，在空旷的茶楼里回荡。
这一声吼，仿佛打开了宣泄的闸门。
其他几个修士也纷纷回过神，一个个红了眼睛，有的攥紧了腰间的锈剑，有的趴在桌上失声痛哭，有的咬牙切齿，咒骂着玄天宗的残暴。
“青木门掌门是个老好人，当年还接济过我，怎么可能勾结魔族！”
“黑风寨那群狗东西，仗着玄天宗撑腰，在南域烧抢掠，无恶不作！”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凭什么玄天宗可以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凭什么！”
愤怒的吼声，悲痛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冲破了阴雨的压抑，冲破了万年的隐忍。
这些底层修士，一辈子被压迫，被掠夺，被屠，敢怒不敢言，今被苏玄的天道真言震碎心防，终于敢将心底的怨愤，宣泄出来。
王掌柜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他是凡人，不懂修仙，不懂大道，可他也知道人命关天，知道三十七口人惨死的凄惨。他守着茶楼四十年，见过太多无辜的人死于非命，见过太多玄天宗弟子横行霸道，他怕，他怂，可他心底，也藏着一份最朴素的善良与正义。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王掌柜捶打着地面，哭声浑浊，“玄天宗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正道领袖，是救世圣主，背地里却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这句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从茶楼门口传来。
“天？天早就被玄天宗封住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拄着拐杖、衣衫褴褛的老者，站在门口，雨水打湿了他的白发，顺着皱纹流淌，他的眼睛浑浊，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悲凉。
老者是南陵城的老乞丐，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年轻时，也是一个修士，修为到了通灵境，却因为得罪了玄天宗的弟子，被废了修为，打断了腿，只能沿街乞讨，苟延残喘。
他缓缓走进茶楼，目光落在苏玄身上，没有敬畏，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悲凉。
“年轻人，你敢讲真相，是好汉。”
“可你知道吗？天玄界的天，早就不是天道的天了，是玄天宗的天。”
“他们窃天地气运，锁修士大道，我们这些底层的人，一辈子都只能困在低阶，连突破的希望都没有。万年了，整整一万年，没有人敢反抗，没有人敢说真话，因为说真话的人，都死了。”
“你今天讲了青木门的真相，明天，玄天宗的人就会来你，拆了这茶楼，了这里所有的人。”
老者的话，让刚刚宣泄完愤怒的众人，再次陷入了冰冷的恐惧之中。
是啊。
玄天宗势大滔天，中域是他们的核心，五域是他们的牧场，天人境的强者坐镇，破虚境的修士多如狗，他们一只手，就能捏死南域所有的底层修士。
反抗？
不过是以卵击石。
说真话？
不过是自寻死路。
李虎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眼中的愤怒，被绝望取代。
他猛地低下头，一拳砸在桌上，鲜血顺着指缝流出，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怎么样？我们打不过，斗不过，连活下去都难……”
“我们，就是一群任人宰割的蝼蚁。”
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开来。
刚刚被点燃的怒火，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是啊，真相知道了又如何？
改变不了什么，只会招来身之祸。
王掌柜也停止了哭泣，爬起来，走到苏玄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老泪纵横：“先生，求您了，别说了，别说了好不好？我给您磕头，我给您赔罪，您离开南陵城吧，再留下来，您会死，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他怕死，更怕连累这茶楼里的每一个人。
其他客人也纷纷看向苏玄，眼中带着哀求，带着恐惧，带着一丝不舍。
他们想听真相，他们想知道这世间所有的不公与罪恶，可他们更想活下去。
苏玄坐在说书台前，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王掌柜，看着满室绝望的众人，温润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没有扶王掌柜，也没有开口安慰，只是端起桌上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
清茶入喉，温润甘甜，却能静心宁神。
他放下茶杯，素手轻抬，指尖微点。
没有灵气，没有术法，没有威压。
可下一秒，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将王掌柜托起，稳稳地站在地上。
“你无需跪我。”
苏玄的声音，依旧清和温润，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天道面前，众生平等，无高低贵贱，无尊卑上下。”
“你怕玄天宗，怕他们的伐，怕他们的权柄。”
“可你要记住，真相不灭，伐无用；真言不息，权柄自崩。”
“玄天宗能封大道，能锁气运，能屠生灵，可他们，封不了天道，掩不了真相，压不住人心。”
话音落下，苏玄再次抬眸，墨黑的眼眸中，微光绽放。
“你说天被封住了？”
“那我便以说书，撕开这天的遮羞布。”
“你说真话的人都死了？”
“那我便让天下人，都听见真话，都看见真相。”
“今，我只说一句。”
“玄天宗的罪，瞒不了天，藏不住地，更骗不过这天下苍生！”
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划破南陵城的阴雨，直上云霄！
这一刻，整个南陵城，所有听到这句话的生灵——无论是市井百姓，还是低阶修士，无论是躲在屋内的凡人，还是行走在街头的武者。
全都浑身一震！
心海之中，再次浮现出青木门灭门的惨状，浮现出玄天宗弟子横行霸道的画面，浮现出万年以来，底层生灵被压迫、被掠夺、被屠的无尽苦难！
真言入魂，真相醒心。
原本绝望的众人，眼中的灰暗，渐渐褪去，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芒，悄然亮起。
李虎攥紧了拳头，这一次，不再是愤怒，而是坚定。
老乞丐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里，落下两行清泪。
王掌柜站在原地，看着苏玄温润的侧脸，心中的恐惧，一点点被一股莫名的勇气取代。
他是凡人，他胆小，他市侩，可此刻，他看着这个坐在说书台前的青年，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就算死，也要听先生把真相讲完！
苏玄不再多言，垂眸，轻摇素扇，清茶袅袅，身影在阴雨之中，显得超然而孤寂。
“明此时，我依旧在此说书。”
“讲玄天宗，如何窃运，如何封道，如何让天玄界，万年无晋升，万古皆蒙尘。”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闭目养神，周身气息平静，仿佛与这茶楼融为一体。
雨，还在下。
可望仙茶楼里的气氛，却彻底变了。
不再是压抑，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悄然滋生的、名为“觉醒”的力量。
李虎没有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死死盯着说书台上的苏玄，眼神坚定。
其他客人也纷纷留下，没有一个人离开。
他们要等，等明天，等这个说书人，继续讲那被掩埋了万年的真相。
王掌柜擦了擦眼泪，重新拿起抹布，一点点擦拭着茶楼的桌椅，动作认真而虔诚。
他要把这茶楼打扫净，给先生一个安稳的说书之地。
哪怕明天，玄天宗的人就会踏平这里。
他也认了。
阴雨之中，望仙茶楼的灯火，悄然亮起。
微弱的灯光，穿透雨幕，照亮了街口，也照亮了南陵城，千千万万底层生灵，心中那片尘封万年的黑暗。
玄门说书人，已至。
真言醒世路，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