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条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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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林夜盯着列车长消失的那扇门,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血已经止住了,但被金币边缘划开的皮肉外翻着,边缘泛白。他撕下衬衫下摆,草草包扎了一下。布料很快被渗出的血染红,但他顾不上这些。张建国还在昏睡,呼吸平稳得过分,口规律地起伏,像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玩偶。

车厢里的藤蔓灰烬开始消散。

不是飘散,而是像被地板吸收了一样,一点点沉入绒布地毯,消失不见。那些惨白花朵化作的灰,那些枯藤蔓断裂的屑,全都没入深红色的织物里,没留下一点痕迹。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焦臭气味,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林夜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金币。

金币表面的【等价交换】字样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翻到背面,发现那架天平图案的边缘,多了一圈细密的裂纹。裂纹很新,是他用金币划破掌心时留下的。但诡异的是,裂纹里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粘稠得像血,沾在指尖上有种滑腻的触感。

他把金币擦净,放回储物袋。袋子里的虚拟眼镜还在,纯黑的镜片映出他自己疲惫的脸。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眼镜拿了出来,放在手里端详。

镜腿内侧那行【所见即所得】的小字,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老人的尸、女孩满足的微笑、被吸的生命力……这些画面在脑子里闪过。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些沉溺在虚拟世界里的人,是如何一点点被掏空,最后变成一具空壳的。

贪婪。

林夜咀嚼着这个词。这趟列车把七宗罪具象化,变成了一个个可以触摸、可以体验、甚至可以死在其上的关卡。暴食是肉体的饥饿,贪婪是灵魂的饥渴。那么嫉妒呢?它会以什么形式出现?

窗外的雾气颜色越来越深。

暗绿和深紫混杂,像腐烂的淤青,又像劣质的油画颜料。雾气中闪过的画面碎片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林夜看见一对穿着校服的少男少女并肩走过樱花树,其中一个人回头时,眼睛里闪着泪光;看见一个穿着破旧工装的男人站在豪宅窗外,看着里面一家三口的欢声笑语,拳头攥得死紧;看见一个女人躲在试衣间门后,偷看另一个女人试穿婚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嫉妒。

无处不在的、啮咬人心的嫉妒。

林夜移开视线。看太多那些画面,他感到自己的情绪也在被感染——不是嫉妒那些具体的人或事,而是一种更广泛的、对“不公”的愤懑。为什么有人生来就拥有一切,有人却要苦苦挣扎?为什么有人能轻易得到爱,有人却永远在失去?

他甩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列车开始减速。

车轮和铁轨摩擦的声音变了调,从平稳的“哐当”变成了刺耳的“吱嘎”。车厢轻微摇晃,头顶的灯光忽明忽灭,像接触不良的灯泡。林夜抓紧扶手,另一只手推了推张建国。

“醒醒。”

张建国没反应。

林夜加大力度,几乎是在摇晃他。中年男人的身体软绵绵的,像一摊泥,随着摇晃而摆动,但眼睛紧闭,呼吸平稳,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

“张建国!”

林夜提高声音,甚至拍了他的脸两下——不重,但足以唤醒一个正常睡眠的人。

依然没反应。

林夜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普通的昏睡,是某种更深层的、类似昏迷的状态。他想起那些藤蔓,那些惨白的花,那些被吸走生命力的人。张建国虽然没变成尸,但显然也被侵蚀得不轻。

补充条款第三条:【不得协助其他旅客规避规则】。

叫醒一个昏迷的乘客,算不算协助规避?林夜不知道。但如果不叫醒,等嫉妒站到了,张建国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面对考验,必死无疑。

他咬了咬牙,伸出食指,按在张建国的人中上,用力按压。

这是民间唤醒昏迷者的土方法,不算能力,只是物理。

张建国的眼皮动了动。

有反应。

林夜继续按压,同时用另一只手掐张建国的虎口。几秒钟后,中年男人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猛地吸了一大口气,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瞳孔涣散,过了好几秒才聚焦。张建国茫然地看着林夜,又看看周围,嘴巴张了张,发出涩的声音:“我……我刚才……”

“你昏迷了,”林夜松开手,“被那些藤蔓吸走了部分生命力。感觉怎么样?”

张建国艰难地坐直身体,手按着额头,眉头紧皱。“头很重……像灌了铅……而且……”他顿了顿,眼神有些迷茫,“我做了个梦。”

“梦?”

“嗯。很长的梦……梦里我女儿长大了,考上了好大学,穿着学士服和我合影。她还给我买了条很贵的领带,说我穿西装最帅……”张建国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可是……可是在梦里,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我女儿才八岁,怎么会突然长大?而且……而且我已经三年没见过她了,自从离婚后……”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林夜沉默地听着。他想起了消散前说的话,关于这列车会挖掘人内心最深层的渴望。张建国的渴望是和女儿团聚,所以在贪婪站,虚拟眼镜给了他这个幻觉;在懒惰站,那些藤蔓又用美梦困住他,试图让他永远沉沦。

“那不是梦,”林夜最终说,“是这列车在攻击你。用你最想要的东西诱惑你,然后趁你放松警惕时,吸你的命。”

张建国抬起头,眼睛通红。“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

“也许什么也没做错,”林夜看向窗外流动的暗绿色雾气,“只是运气不好,被选中了。”

列车彻底停了下来。

没有广播通知,没有乘务员提醒,但那种行驶中的惯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静止。窗外的雾气也不再流动,凝固得像一堵厚重的墙。墙里那些嫉妒的画面碎片定格了,变成一幅幅静态的、诡异的剪影。

车厢连接处的门开了。

但这次进来的不是乘务员。

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暗绿色的乘务员制服,款式和之前那个高瘦乘务员一样,但颜色不同。她的身材窈窕,步伐优雅,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她戴着一顶小巧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涂着暗红色口红的嘴唇。

她手里没有推车,而是捧着一个银色的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暗绿色的绒布,绒布下凸起一个方形的轮廓。

女人走到13排旁,停下。

她的嘴唇弯起一个标准的微笑弧度,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林夜能看见她帽檐下露出的眼睛,那是两片纯粹的、没有任何反光的暗绿色,像两枚打磨光滑的玉石。

“恭喜二位,成功通过懒惰之夜的考验,”女人的声音很柔,很甜,像融化的蜜糖,“作为奖励,列车长特批,允许二位提前知晓下一站的规则。”

她掀开了托盘上的绒布。

托盘里不是食物,也不是饮品,而是两面镜子。

巴掌大的小圆镜,银色的边框雕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镜面异常清澈,能映出人脸上最细微的毛孔。但镜子映出的不是林夜和张建国的脸,而是……他们内心深处的某个画面。

林夜的那面镜子里,映出的是苏小柔。

不是现在的苏小柔,而是未来的她。镜中的女孩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阳光下的草地上,回头对他微笑。她手里捧着一束野花,眼睛里闪着光,嘴角的弧度温柔得让人心碎。

张建国的镜子里,是他的女儿。

也是长大后的女儿,大概十八九岁,穿着漂亮的裙子,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大学校园的地方,和一个男生手牵手散步。她笑得很开心,那种无忧无虑的、被宠爱着的笑容。

张建国猛地伸手,想抓住那面镜子。

但女人的动作更快。她手腕一翻,托盘收回,镜子重新被绒布盖住。“别急,”她笑着说,暗绿色的眼睛在帽檐下闪着光,“镜子只是预告。真正的考验,在嫉妒站。”

“预告?”张建国声音发颤,“那是什么意思?我女儿……我女儿以后会那样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女人的笑容更深了,“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但你们在镜子里看到的,是你们内心最深的渴望——或者,最深的恐惧。”

林夜盯着她:“恐惧?”

“是啊,”女人歪了歪头,帽檐下的暗绿色眼睛眨了眨,“渴望得到,又害怕得不到。害怕得到了又失去。害怕别人得到了,而自己没有。这不就是嫉妒的本质吗?”

她伸出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托盘。

“嫉妒站的规则很简单:每人会得到一面镜子。镜子里会出现你嫉妒的对象——可能是现实中的人,也可能是你想象中的人。你需要做的,就是打破镜子。”

“打破镜子?”张建国问,“然后呢?”

“然后?”女人笑了,笑声像银铃,但冷得刺骨,“然后你就能下车了。嫉妒站是唯一一个,打破镜子就能下车的站点哦。”

林夜立刻意识到问题:“代价是什么?”

女人看向他,暗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代价啊……镜子碎了,里面的景象也就碎了。你嫉妒的对象,你在乎的那个人,可能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轻则倒霉,重则……你懂的。”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张建国的脸色瞬间惨白。

“当然,”女人补充道,“你也可以选择不打破镜子。那就在车厢里待满一小时。一小时后,如果镜子还完好,你也能下车。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在这一小时里,你会看到镜子里的那个人,经历所有你嫉妒的、渴望的、梦寐以求的事情。你会看到他得到你得不到的爱,拥有你拥有不了的东西,过上你过不上的生活。而你,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女人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的意味:

“想象一下,张先生。你会看到你女儿和那个男孩恩爱甜蜜,看到他们结婚,看到他们生孩子,看到你女儿叫你‘爸爸’,但那不是真正的你,只是镜子里的幻影。而真正的你,坐在这里,孤零零的,连碰都碰不到她。”

张建国浑身发抖。

“至于你,林先生,”女人转向林夜,暗绿色的眼睛盯着他的脸,“你会看到那个女孩和别人在一起。她会对他笑,会牵他的手,会吻他,会和他共度一生。而你,只能看着。”

林夜的手握紧了。

但他没说话。

“规则宣布完毕,”女人直起身,恢复了那种标准的微笑,“嫉妒站将于五分钟后到站。请二位做好选择——是砸碎镜子,伤害你在乎的人;还是看着他们在你面前幸福,嫉妒到发狂。”

她转身,高跟鞋“嗒、嗒、嗒”地走远,消失在车厢连接处的门后。

门关上了。

车厢里一片死寂。

张建国瘫在座位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他在哭,但没有声音,只有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林夜看向窗外。

雾气开始流动了。

那些暗绿色和深紫色的雾像有了生命,旋转着,凝聚着,逐渐勾勒出一个站台的轮廓。砖石、灯柱、长椅,还有站牌。站牌上写着两个字:嫉妒。

但这两个字不是用液体写的,而是用无数面碎镜子拼成的。每一片碎镜都映出不同的人脸,那些脸在哭、在笑、在怒吼、在哀嚎。

列车开始微微震动。

车轮摩擦铁轨,发出“吱——”的尖锐声响,像指甲刮过黑板。

广播响了。

还是那个机械的电子音:

“嫉妒站,到了。”

“请各位旅客携带好镜子,准备下车。”

“停留时间:六十分钟。”

“倒计时开始:59:59。”

车厢两侧的车门同时打开。

没有风灌进来,只有一股浓烈的、甜腻的香气,像腐烂的玫瑰混合着劣质香水。香气里还夹杂着一种更深层的味道——酸,像陈醋,像发酵过度的酒,像……嫉妒本身的味道。

林夜看向张建国。

中年男人放下捂脸的手,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睛里有种狠厉的光。“我……”他声音嘶哑,“我不能看着那种画面。我会疯的。”

“所以你要砸镜子?”林夜问。

“那还能怎么办?!”张建国几乎是吼出来的,“难道要我看我女儿和别人……不!我做不到!”

“镜子碎了,你女儿可能会出事。”

“我知道!我知道!”张建国抓着自己的头发,“可是……可是那是假的,不是吗?镜子里的只是幻影!我女儿现在才八岁,她在现实里好好的,不会受影响的对不对?对不对?!”

他在寻求安慰,寻求一个肯定的答案。

但林夜给不了。

谁知道砸碎镜子会有什么后果?那个女人说得轻描淡写,但在这趟列车上,没有什么是简单的。也许镜子碎了,现实中的女儿真的会倒霉;也许不会。但更大的可能是,一旦张建国做出选择,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林夜自己的那面镜子,此刻就在储物袋里。

他能感觉到它在发烫,像一颗小心脏,在袋子里扑通扑通地跳动。镜子里的苏小柔在对他笑,那种笑容净、温暖,是他从未在现实里见过的——因为现实里的苏小柔,和他只是普通同学,连朋友都算不上。

他嫉妒吗?

嫉妒那个镜子里、未来可能和她在一起的“别人”吗?

林夜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砸碎这面镜子。不是因为害怕伤害苏小柔——镜中的幻影大概率影响不到现实——而是因为,一旦砸了,就意味着他向嫉妒低头,意味着他承认自己会被这种情绪控制。

而一个被情绪控制的鬼差,是走不远的。

车票在口袋里震动。

林夜掏出来,看见票面背面的天平有了新变化。

左端的暴食符号,右端的贪婪符号,都还亮着。而在天平中央,那个被鬼差印抹除的懒惰符号的位置,此刻浮现出一个新的符号——

两颗重叠的心,但一颗是完整的,一颗是碎裂的。

嫉妒的符号。

这个符号是灰色的,没有点亮,像在等待被激活。

天平下方又多了一行小字:

【嫉妒之择:碎镜伤人,或观镜伤己】

【选择即代价】

林夜收起车票,看向张建国:“你想好了?”

张建国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但他擦掉了,眼神变得坚定。“我想好了。砸镜子。我不能……我不能看着那种画面。我会死的,不是身体死,是心死。”

“好,”林夜说,“那我们就下车。”

他站起身,从储物袋里拿出那面小圆镜。

镜中的苏小柔还在笑,阳光洒在她脸上,美好得不真实。林夜用拇指摩挲着镜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深吸一口气,把镜子揣进口袋。

张建国也拿出了镜子。

他盯着镜中的女儿看了很久,手指颤抖着,几乎拿不稳。最后,他闭上眼睛,把镜子紧紧攥在手心,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两人走向打开的车门。

站台就在外面。

和之前暴食站的破败不同,嫉妒站异常“华丽”。

地面铺着光洁的大理石,每一块石板上都镶嵌着碎镜子,映出无数个破碎的倒影。灯柱是水晶的,灯罩里燃着幽绿色的火焰。长椅是红木的,雕花繁复,椅背上也嵌着镜子。整个站台就像一个巨大的、扭曲的万花筒,到处都是镜子,到处都是倒影。

而站台上,已经有人了。

不是乘客,是“居民”。

他们穿着各种时代的衣服,从古代的宽袍大袖到现代的西装革履,应有尽有。但所有人的脸都是一样的——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镜子般的皮肤。那些“脸”上,映出的是每个下车乘客的容貌。

林夜看见一个穿着旗袍的无面女人,她的脸上映出的是那个运动服女孩的样子;看见一个穿着工装的无面男人,脸上映出的是老人的样子;还有更多,映出的是之前消失的、林夜没见过的乘客的样子。

这些“镜面人”静静地站在站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尊雕塑。

但当林夜和张建国踏出车厢的瞬间,所有的镜面人同时转过头——没有眼睛,但林夜能感觉到,他们在“看”过来。

那些映着不同容貌的“脸”,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

张建国吓得后退一步,差点退回车厢里。

林夜拉住他。“别怕,”他低声说,“按照规则行事。”

规则:砸碎镜子,或者看镜子一小时。

但规则没说不可以交流,没说不可以探索站台。

林夜环顾四周。站台不大,呈长方形,长约五十米,宽约二十米。除了那些镜面人,最显眼的是站台中央的一座喷泉。

喷泉的底座是白玉雕成的,池子里不是水,而是流动的、银色的液体。液体从中央的雕像口中吐出——那雕像是一个女人,张开双臂,仰头向天,脸上是极度痛苦又极度欢愉的表情。银色液体落在池子里,溅起的水花在空中凝固成一面面小镜子,然后“叮叮当当”地落回池中。

喷泉旁边,立着一块告示牌。

牌子上用血红色的字写着:

【嫉妒站守则】

【1. 请保管好您的镜子,它是您离开本站的唯一凭证】

【2. 不要与镜面人交谈】

【3. 不要直视喷泉中央的雕像超过三秒】

【4. 一小时内,您必须做出选择:碎镜,或观镜】

【5. 选择后,请前往相应的出口】

【6. 本站禁止暴力行为(碎镜除外)】

【7. 祝您体验愉快】

守则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笑脸符号,但笑脸的嘴角是向下弯的,像在哭泣。

林夜快速扫完守则,脑子里记下每一条。禁止暴力行为,意味着他们不能攻击镜面人,也不能攻击喷泉雕像。不要与镜面人交谈,不要直视雕像超过三秒——这两条很关键,是明确的禁忌。

他看向喷泉中央的雕像。

那个女人……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雕像的脸很模糊,像是被故意打磨过,看不清具体五官。但那种姿态,那种痛苦与欢愉交织的表情,还有那身破烂的、沾满污渍的白色长裙……

镜中女鬼。

林夜猛地想起来了。在暴食站的厕所镜子里,那个浑身是血、向他求救的女人,虽然脸被血污覆盖,但身形、姿态、还有那身破烂的白裙,和这座雕像一模一样。

她怎么会在这里?

是巧合,还是……

“林夜,”张建国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发颤,“那些……那些东西在动。”

林夜转回头。

站台上的镜面人确实在动。

他们开始缓慢地、僵硬地走动,像提线木偶,步伐一致,动作同步。所有的镜面人都朝同一个方向移动——喷泉的方向。他们在喷泉周围围成一个圈,然后停下,面朝喷泉中央的雕像,齐刷刷地跪下。

跪拜。

像是在朝圣。

然后,他们开始哭泣。

没有声音,但从他们颤抖的肩膀、捂脸的动作,能看出他们在哭。那些映着不同乘客容貌的“脸”上,此刻都流下了泪水——不是水,是银色的、像喷泉池里一样的液体。泪水滴在大理石地面上,凝固成一面面小小的镜子,然后被镜面人捡起来,捧在手心,高高举起。

像是在献祭。

诡异,肃穆,又让人毛骨悚然。

林夜感到口袋里的镜子在发烫。不是温度上的烫,是一种能量的波动,像是在和站台上的某种东西共鸣。他掏出镜子,看见镜中的苏小柔影像变了。

不再是阳光下微笑的样子。

她站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背对着镜头,肩膀在轻微地颤抖。房间里有一面大镜子,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她在哭。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林夜的心脏像是被攥紧了。

他不知道镜中的画面是真是假,不知道这是不是列车制造的幻觉。但那种心痛的感觉是真实的,像一针扎进心口,细细密密地疼。

“我女儿……”张建国在旁边发出哽咽的声音。

林夜转头,看见张建国手里的镜子也在变化。镜中的女儿不再是和男生牵手散步的甜蜜模样,而是站在一个医院的病房里,病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正是张建国自己。女儿在哭,握着病床上那个“张建国”的手,一遍遍地说“爸爸不要走”。

张建国的手在剧烈地颤抖,镜子几乎要拿不稳。“这……这是……”

“幻觉,”林夜强迫自己冷静,“都是幻觉。这列车在玩心理游戏,它在利用我们在乎的人,我们做选择。”

“可是……万一是真的呢?”张建国眼睛通红,“万一我女儿现在真的在医院,真的在……”

“你想太多了,”林夜打断他,“镜子里的画面是基于我们记忆和恐惧的投射。你担心女儿失去你,所以镜子里就出现你病危的场景。我担心苏小柔……我担心她难过,所以镜子里她就哭了。这都是陷阱。”

话虽如此,但林夜自己心里也没底。

因为这列车展现出的力量,已经超出了普通幻术的范畴。它似乎能窥探人内心最深的秘密,能挖掘出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恐惧。这种能力,更像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比如神,或者魔。

镜面人们的献祭仪式结束了。

他们站起身,转向林夜和张建国。

所有的“脸”上,此刻都映出了同一个人的容貌——

林夜的脸。

成百上千个镜面人,成百上千张林夜的脸,用同样的表情,同样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他们齐声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

“你嫉妒吗?”

林夜握紧镜子,指甲掐进掌心。

“你嫉妒那个可能拥有她的人吗?”

镜面人朝他走来,步伐整齐划一,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你嫉妒那些能陪在她身边的人吗?”

张建国吓得连连后退,但林夜站在原地,没有动。

“回答我们,”镜面人们说,声音越来越响,在站台上回荡,“你,嫉妒吗?”

林夜看着那些映着自己容貌的脸,看着那些空洞的眼神,突然笑了。

“嫉妒?”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站台,“我当然嫉妒。”

镜面人们的动作停了。

“我嫉妒每一个能让她笑的人,嫉妒每一个能陪在她身边的人,嫉妒每一个可能拥有她未来的人。”林夜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这种嫉妒,不会让我想砸碎镜子,也不会让我想伤害谁。它只会让我更想活下去,更想变强,更想……亲自去争取。”

他举起手中的镜子,镜中的苏小柔还在哭泣。

“你们的把戏,对我没用。”

话音落下,镜面人们脸上的影像开始扭曲、碎裂,像被打碎的玻璃,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平滑的、空白的“脸”。然后,那些空白也开始碎裂,整个镜面人的身体像陶瓷一样出现裂痕,最后“哗啦”一声,碎成一地镜子碎片。

所有的镜面人,在同一时间,全部碎裂。

站台上堆满了镜子碎片,每一片都映出林夜的脸,成千上万个他,成千上万双眼睛,静静地望着站台中央的喷泉。

喷泉中央的雕像,那个女人,突然动了。

她缓缓低下头,“看”向林夜。

那张模糊的脸上,裂开了一道缝隙。

像一张嘴。

然后,她说话了。

声音和镜中女鬼一模一样,沙哑,虚弱,带着血的味道:

“你……不一样。”

林夜握紧鬼差印——虽然已经出现裂纹,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你是谁?”他问,“暴食站厕所里的女人,是不是你?”

雕像的嘴张得更大了,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是我……也不是我……”她说,“我是嫉妒……我是所有在这里碎裂的心……我是所有没能说出口的爱……和恨……”

她的声音在站台上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

“你……想离开这里吗?”

林夜没有回答。

“帮我……”雕像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帮我……结束这一切……”

“怎么帮?”

“砸碎……我的心脏……”雕像抬起一只手,指着自己的口,“喷泉下面……我的心脏……砸碎它……我就能解脱……你们……也能离开……”

张建国抓住林夜的胳膊,声音发抖:“别信她……这肯定是陷阱……”

林夜看着雕像,看着那张模糊的、痛苦的脸。

他想起了消散前的话:“这列车不简单……它更古老,更原始。”

想起了车票上的天平,想起了那些被记录的罪孽。

想起了这趟列车的目的——如果它有目的的话。

“砸碎你的心脏,会发生什么?”他问。

“嫉妒站……会消失……”雕像说,“所有被困在这里的魂魄……都能解脱……包括我……”

“那你呢?你会怎么样?”

雕像沉默了。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会死……真正的死……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站台上那些镜子碎片,开始震动。

它们一片片飞起来,悬浮在空中,围绕着喷泉旋转,像一场银色的风暴。碎片中映出的无数个林夜的脸,此刻都流下了眼泪——银色的眼泪,和镜面人流下的一模一样。

“求求你……”雕像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在这里……太久了……久到忘记了自己是谁……只记得嫉妒……嫉妒每一个活着的人……嫉妒每一个能爱的人……”

她的身体开始崩解。

从脚开始,一点点碎裂,化作银色的粉末,飘散在空气中。

“砸碎……我的心……让我解脱……”

话音落下,雕像彻底碎裂,化作一片银色的尘埃,落入喷泉池中。

喷泉停止了流动。

银色的液体凝固了,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面中央,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鲜红的心脏。

心脏还在跳动。

“咚、咚、咚”,缓慢而有力,像某种古老仪式的鼓点。

林夜看着那颗心脏,又看了看手中的镜子。

镜中的苏小柔已经不哭了。她站在阳光下,对他微笑,轻轻地说着什么。

没有声音,但林夜读懂了她的唇语:

“别怕。”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喷泉。

“林夜!”张建国在身后喊,“别去!肯定是陷阱!”

林夜没有回头。

他走到喷泉边,看着池中那颗跳动的心脏。离得近了,能看见心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像是被缝合过无数次,又裂开无数次。每一次跳动,都有银色的液体从裂痕中渗出,滴入池中,凝固成小小的镜子。

这就是嫉妒的核心。

所有没能说出口的爱,所有扭曲的恨,所有不甘和痛苦,凝结成的一颗心脏。

林夜抬起手。

他想用鬼差印,但想起补充条款:不得破坏列车基础设施。

这颗心脏,算不算基础设施?

他不知道。

但雕像说,砸碎它,嫉妒站就会消失,所有魂魄都能解脱。

而规则说,一小时内必须做出选择:碎镜,或观镜。

也许……砸碎这颗心脏,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碎镜”。

林夜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镜子碎片。

碎片很锋利,边缘闪着寒光。

他握紧碎片,对准池中的心脏。

心脏跳动得更快了,“咚咚咚”,像在催促,又像在恐惧。

身后,张建国屏住了呼吸。

站台上,所有的镜子碎片都静止了,悬在半空,像在等待。

林夜闭上眼睛。

然后,用力刺下。

碎片刺入心脏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股冰冷的、银色的液体,从伤口喷涌而出,溅了林夜一身。

液体不湿,不粘,像水银,顺着他的衣服往下流,流到地上,凝固成一面面镜子。

而那颗心脏,停止了跳动。

它开始萎缩,瘪,最后化成一撮灰,散落在池底。

喷泉池里的银色液体开始沸腾,冒泡,然后像退一样,迅速渗入地底,消失不见。池底露出来,是普通的大理石,没有任何特别。

站台上悬浮的镜子碎片,一片片掉落,“叮叮当当”砸在地上,碎成更小的碎片。

然后,所有的碎片开始融化。

像阳光下的雪,一点点消融,渗入地面,消失不见。

整个嫉妒站,开始崩溃。

大理石地面裂开,水晶灯柱倒塌,红木长椅粉碎。一切都像沙堡遇上海浪,迅速瓦解、消散。

林夜感到脚下的地面在塌陷。

他回头想拉张建国,但手伸出去,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张建国站在不远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他手里的镜子也碎了,碎片落在地上,和他的身体一样,一点点消失。

“林夜……”张建国张了张嘴,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谢谢……你……我好像……能看见女儿了……”

然后,他彻底消失了。

像从未存在过。

林夜低头看自己。

他的身体也在变得透明,从脚开始,一点点向上蔓延。手中的镜子碎片已经消失了,口袋里那面小圆镜也消失了。车票还在,但票面背面的天平上,嫉妒的符号亮了起来——不是灰色,也不是血色,而是一种柔和的、银白色的光。

天平恢复了平衡。

左端的暴食,右端的贪婪,中央的嫉妒,三个符号都亮着。

而在天平下方,又多了一行小字:

【嫉妒已渡,选择:破心】

【奖励:豁免一次规则惩罚】

字迹是银白色的,和嫉妒符号的光一样。

然后,林夜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碎裂、重组。

最后,他重重地摔在了……

车厢的地板上。

13排,13A座。

他回来了。

张建国不在旁边。13B座空着,座位上没有人,也没有任何痕迹,就像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

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

其他座位也都是空的。

那对老人和运动服女孩的尸消失了,那些被藤蔓吸的乘客也消失了。整节车厢净得像刚被彻底打扫过,绒布座椅一尘不染,地板光可鉴人,连空气中都没有任何异味。

只有林夜一个人,坐在空旷的车厢里,手里攥着一张车票。

车票背面,天平的三个符号在发光。

而在车厢前方的连接门上,那块玻璃后面,戴着高顶帽的列车长又出现了。

三个黑洞般的窟窿,静静地“注视”着他。

这一次,林夜从它的注视里,读出了一丝……

赞许?

然后,列车长点了点头。

很轻微的一个动作,几乎看不见。

但林夜看见了。

车门上方的电子显示屏亮起,红色的数字开始跳动:

【下一站:暴怒站】

【到站时间:三小时后】

【温馨提示:愤怒是火,燃烧别人,也燃烧自己】

林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太累了。

身体累,心更累。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张建国……真的解脱了吗?

还是说,那只是这列车,给他的又一个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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