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条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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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审判之剑很沉。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是那种握住一块烧红烙铁、却又不能松手的沉。七种颜色的光芒在锈迹斑斑的断剑上交缠流动,像七条不同颜色的毒蛇钻进林夜的手臂,顺着血管逆流而上,一路烧到心脏。暴食的饥饿在胃里翻搅,贪婪的饥渴在喉咙里烧灼,懒惰的倦怠让眼皮发沉,嫉妒的酸涩让牙发软,傲慢的轻蔑让脊背挺直,色欲的灼热在小腹汇聚,暴怒的燃烧在膛炸开。

七种罪孽,七种力量,七种想要将他撕成碎片的冲动。

林夜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腥味。他用力握紧剑柄,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剑在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活物在挣扎,想从他手里挣脱。但他不能松手——松手,这剑可能会飞走,或者反噬;握着,就得承受七罪加身的折磨。

苏小柔冲过来,想扶他,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就缩了回去——林夜的皮肤烫得像烧红的铁,碰一下就会起泡。

“林夜!”她喊,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样?”

林夜想回答,但张不开嘴。七种声音在他脑子里吵成一团:吃吧喝吧睡吧恨吧瞧不起他们吧占有他们吧烧光一切吧。每一个声音都充满诱惑,每一个声音都在许诺极致的快乐。他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堆成山的食物,金碧辉煌的宫殿,柔软的床榻,镜中仇人惨死的景象,万人跪拜的场面,苏小柔温顺的胴体,还有熊熊燃烧的列车……

“别看他的眼睛!”

周明的声音像一针,刺破混乱。林夜猛地惊醒,发现自己正盯着苏小柔,眼神里的东西让她脸色煞白,后退了半步。那不是林夜该有的眼神——那是混合了贪婪、嫉妒、色欲和暴怒的,野兽般的眼神。

林夜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次,两次。

车票在口袋里发烫,七个符号的光芒透过布料渗出,在他口形成一个旋转的光轮。光轮缓缓转动,每转一圈,七种罪孽的冲动就减弱一分,像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调和、平衡。天平图案在光轮中央浮现,左盘下沉,右盘上升,但始终维持着微妙的动态平衡。

审判之剑的震动减弱了。

七色光芒不再狂乱地交织,而是像驯服的蛇,缠绕在剑身上,各自占据一段区域,互不侵犯。剑还是那把锈迹斑斑的断剑,但多了七道不同颜色的纹路,从剑柄延伸到断口,像彩虹被定格在金属上。

林夜睁开眼睛。

眼神恢复了清明,但深处多了一些东西——疲惫,还有一丝冰冷的锐利。

“我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剑在……适应我。或者说,我在适应它。”

他抬起剑,剑尖指向那座黑色的建筑。

火海已经分开,露出一条笔直的路,路面是烧焦的黑色石头,石头缝隙里还冒着暗红色的火星。路两旁是静止的火焰之墙,高达数十米,火舌凝固在空中,像红色的水晶雕塑。热浪从两侧涌来,但比刚才温和了许多,更像桑拿房里的蒸汽,而不是熔炉。

审判站就在路的尽头。

黑色,巨大,沉默。像一座墓碑,也像一座监狱。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光滑的、不反光的墙面,和墙面上密密麻麻的、像电路板一样的银色纹路。纹路在缓慢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流淌,但速度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

“走吧,”林夜说,迈步踏上黑石路。

脚踩上去的瞬间,石头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裂缝里冒出更多火星,但很快就熄灭了。路很稳,不像看起来那么脆弱。

苏小柔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踩着石头,避开裂缝。陈薇走在第三,军刀已经收起,但手一直按在刀柄上。周明走在最后,还在透过破碎的镜片观察两侧的火焰之墙,手指在空气中虚点,像在记录数据。

四个人,沿着火海分开的道路,走向那座沉默的黑色建筑。

越靠近,建筑的压迫感越强。

它不是高耸入云,但就是给人一种“巨大”的感觉,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随时可能苏醒。墙面上的银色纹路越来越清晰,能看出那是无数细小的符号连接而成,符号的形状很古怪,像文字,像图案,又像两者混合。林夜盯着看了一会儿,感到头晕——那些符号在变化,每看一眼都不一样,像活物在蠕动。

“别盯着看,”周明突然说,“它在读取我们的意识。你看到的东西,是你自己脑子的投射。”

林夜移开视线,果然头晕感减轻了。

“你怎么知道?”陈薇问。

“墙壁上的符号排列方式,符合某种心理学上的‘暗示-反馈’模型,”周明推了推破碎的眼镜,“简单说,你心里想什么,它就会显示什么。你越看,它越懂你,然后反过来影响你。”

“所以这堵墙是活的?”苏小柔声音发颤。

“某种意义上,是,”周明说,“整座建筑可能都是活的。或者说,是某种……巨型生物,或者人工智能,或者别的什么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他们走到了建筑脚下。

墙下,有一扇门。

不是正常的门,而是一个方形的、边缘光滑的洞口,大小刚够一个人弯腰通过。洞口里面漆黑一片,没有光,没有声音,像一张等着吞噬一切的嘴。

洞口上方,刻着一行字。

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但林夜看懂了——不是用眼睛看懂,是那些符号直接“印”在了他脑子里,像母语一样自然:

【入此门者,当放弃一切希望】

“但丁《神曲》篇的铭文,”周明低声说,“刻在之门上。”

“所以这里是?”陈薇冷笑,“我们已经在里转了好几圈了。”

林夜没说话。

他握紧审判之剑,剑身上的七色纹路微微发亮,像在回应什么。他能感觉到,门后有东西在呼唤这把剑——或者说,在呼唤剑里的七种力量。

“进去吗?”苏小柔问,手不自觉地抓住林夜的袖子。

林夜点头。

他没得选。

回头路已经断了——火海重新合拢,车顶在燃烧,车厢在熔化。前进是唯一的选项,哪怕前面是之门。

他弯腰,第一个钻进门洞。

黑暗。

绝对的黑暗。

连审判之剑的光芒都被吞噬了,七色纹路像被泼了墨,暗淡下去。林夜感到自己在坠落——不是物理上的坠落,是感官上的失重。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一片虚无的、粘稠的黑暗,像沉在深海里。

然后,有光。

不是突然亮起,是一点一点,像晨雾散开,像墨汁稀释。

光很柔和,是温暖的、橘黄色的光,像傍晚的夕阳,像炉火的余烬。光里浮现出景象——

是一间屋子。

木地板,旧沙发,壁炉里烧着火,墙上挂着全家福。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是红烧肉,是林夜最拿手的菜。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林夜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涩得像砂纸。

沙发上的人转过身。

是。

皱纹,慈祥的眼睛,微微佝偻的背,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她手里拿着针线,在补一件衣服——是林夜小时候穿过的,袖口磨破了,总是缝了又缝。

“小夜回来啦?”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菊花,“饭在锅里热着,快去洗手。”

林夜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这是幻觉。

已经死了七年了,骨灰都撒进了老家的河里。这是审判站在读取他的记忆,制造出的幻象。

但知道归知道,他的脚像钉在地上,挪不动。

“怎么了?”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他已经比高出一个头了。“又遇见不净的东西了?别怕,在呢。”

她伸出手,想摸他的头。

林夜后退一步。

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然后慢慢垮下来,变成悲伤。

“小夜……”她轻声说,“你不认了?”

“你不是,”林夜说,声音在发抖,“已经死了。”

“死?”歪了歪头,像在思考这个词的意思,“死是什么?就在这里啊,你看,会走路,会说话,会给你做饭,会摸你的头。”

她往前走了一步,林夜又后退一步。

“别过来。”

“小夜……”的眼睛里流出眼泪,“想你啊……在下面好冷……好孤单……你来看看,陪陪,好不好?”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小时候林夜做噩梦时,她哄他的那种语气。

林夜的鼻子发酸。

他咬紧牙,握紧审判之剑。剑身冰凉,透过剑柄传来,像一冰锥,扎进手心,让他保持清醒。

“你不是,”他重复,这次声音稳了一些,“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她总是说,小夜要勇敢,小夜要往前走,不要回头。”

的眼泪停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容变了。

不再是慈祥的、温暖的笑,而是某种诡异的、像面具一样的笑。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也变了,变成一种中性的、没有感情的机械音,“我不是你。但你想要她,不是吗?你想再见她一面,想和她说话,想让她摸你的头。我可以给你。留在这里,你可以永远和她在一起。”

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

墙壁褪去,露出后面无垠的星空。木地板变成柔软的草地,壁炉变成篝火,旧沙发变成藤椅。坐在藤椅上,朝他招手,身边多了一个人——

是苏小柔。

但不是现在的苏小柔,是更年轻的、穿着校服的苏小柔,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抬头看见林夜,脸红了红,小声说:“林夜同学,这道题我不会,你能教我吗?”

林夜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

他知道这是假的。

但太真实了。

阳光的角度,青草的味道,篝火的噼啪声,苏小柔校服上洗衣粉的清香,还有她脸红时睫毛的颤抖——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缺,像从记忆里直接拷贝出来的。

“留下来吧,”那个机械音说,这次是从星空里传来的,无处不在,“这里有你想要的一切。,喜欢的人,平静的生活,没有鬼魂,没有列车,没有死亡。只要你点头,这一切都是你的。”

林夜闭上眼睛。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

他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像水。

他听见审判之剑的低鸣,像在催促他做决定。

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遥远,像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是的声音,真实的,不是那个幻象。

“小夜啊,”她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人得往前看。总惦记着死人,死人不安心,活人也过不好。”

林夜睁开眼睛。

幻象还在。

在藤椅上对他笑,苏小柔在草地上看书,阳光温暖,微风和煦。

完美得像一幅画。

但他举起审判之剑,剑尖指向天空。

“我不留,”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真的不会让我留,真的苏小柔也不会。你们只是我记忆的碎片,拼凑出来的赝品。赝品再像,也是假的。”

剑身上的七色纹路同时亮起。

暴食的红色,贪婪的金色,懒惰的苍白,嫉妒的银白,傲慢的暗金,色欲的粉红,暴怒的炽白。

七种光芒交织,汇聚到剑尖,射出一道七彩的光束,直冲星空。

星空碎了。

像镜子被砸碎,一片片剥落,露出后面黑色的、光滑的墙壁。草地、篝火、藤椅、、苏小柔——全都像褪色的油画,一点点消失,最后只剩下一片纯白。

纯白的房间,纯白的地板,纯白的天花板。

房间中央,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色西装,打着红色领带,手里拿着黑色公文包。

事务员。

他的脸还是那么平淡,没有任何表情,像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

“你很清醒,”事务员说,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淡,“比我想象的更清醒。大多数人在这一关就沦陷了。他们太渴望得到自己失去的,或者从未拥有的东西。”

林夜放下剑,七色光芒收敛。“这一关是什么?色欲?”

“广义的色欲,”事务员点头,“不只是肉体的欲望,而是对‘美好’的贪婪。亲情,爱情,友情,平静的生活——这些美好的东西,往往比单纯的肉欲更有诱惑力。因为它们触及灵魂深处最柔软的部分。”

“其他人呢?”林夜问,“苏小柔,陈薇,周明,他们在哪里?”

“他们在自己的‘房间’里,”事务员说,“面对自己的渴望。你能通过,不代表他们能。”

林夜握紧剑柄:“带我去见他们。”

事务员摇头:“不行。审判站的规则是:每个人必须独自面对自己的审判。我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你拔出了审判之剑,有资格提前见到我——或者说,见到‘审判’的一部分。”

“你是审判?”

“我是审判的执行者,”事务员纠正,“或者说,我是这趟列车的‘系统管理员’。负责维持规则,记录数据,执行判决。”

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文件是羊皮纸材质,边缘烫金,和之前在贪婪站拿出来的那份一模一样。

“林夜,实习鬼差,编号1408,”他念道,声音毫无起伏,“经历七站,集齐七罪凭证,拔出审判之剑。综合评估:意志力A,适应力A,抗诱惑力S,情绪控制力B,团队协作力C。总分:87分。”

他抬起头,看着林夜:“87分,是迄今为止的最高分。恭喜你,你通过了初步筛选。”

“筛选?”林夜皱眉,“什么筛选?”

“筛选‘合适的人’,”事务员合上文件,“这趟列车,404号血色列车,不是惩罚工具,也不是娱乐。它是一个……测试场。测试人类的极限,测试在极端环境下,人性会如何变化,会做出什么选择。”

“测试场?”林夜重复这个词,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谁的测试场?”

“一个你暂时无法理解的存在,”事务员说,“你可以称之为‘列车长’,或者‘系统’,或者‘造物主’。总之,它创造了这趟列车,设定了规则,观察着每一个乘客的表现。表现好的,比如你,会进入下一阶段。表现不好的……”

他顿了顿:“就会变成养料,维持列车的运行。”

林夜想起那些死在各个站点的人。暴食站被拖走的女孩,贪婪站变成尸的老人,嫉妒站碎裂的镜子,傲慢站被控制的乘客,暴怒站被火焰烧成灰的李国富。

养料。

这个词像冰块,塞进胃里。

“那苏小柔他们呢?”他问,声音发紧,“他们会变成养料吗?”

“取决于他们的选择,”事务员说,“色欲站是最后一站,也是最温柔的一站。它不直接人,只是给出诱惑。留下,就能得到永恒的幸福——虽然是虚假的。离开,就要面对最终的审判。大多数人会选择留下,因为真实的幸福太难得了,哪怕是假的,也比残酷的现实好。”

“我要带他们离开,”林夜说,向前一步,审判之剑的剑尖指向事务员,“现在。”

事务员没动。

他甚至没看剑,只是平淡地说:“你打不过我。审判之剑是很强,但它还没认主。你现在能使用它,是因为七罪凭证的力量在支撑。等凭证的力量耗尽,它就是一块废铁。而我……”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纯白的房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空间,像古罗马的斗兽场。周围是一圈圈向上的座位,座位上坐着……东西。

不是人。

是各种扭曲的、畸形的、难以形容的存在。有的像肉块堆成的山,有的像无数眼睛组成的球,有的像会走路的阴影。它们没有发出声音,但林夜能感觉到它们的“注视”——冰冷的,漠然的,像在观察显微镜下的细菌。

而在斗兽场中央,悬浮着三个透明的球体。

每个球体里,有一个人。

苏小柔,陈薇,周明。

他们闭着眼睛,悬浮在球体中央,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球体里在播放画面——苏小柔和妈妈在厨房做饭,陈薇穿着将军制服接受勋章,周明站在诺贝尔奖的领奖台上。

完美的幻象。

“他们选择了留下,”事务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看,他们多幸福。”

林夜握剑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极致的愤怒。

“放他们出来,”他咬着牙说,“现在。”

“我可以放,”事务员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但你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你的‘资格’,”事务员说,“放弃审判之剑,放弃接下来的审判,放弃知道真相的权利。你可以带着他们离开列车,回到现实世界,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但从此以后,你不能再涉阴阳两界的事,不能再当鬼差,只能做一个普通人,平凡地过完一生。”

林夜愣住了。

放弃一切?

回到现实,忘记一切,做普通人?

听起来很诱人。

他累了。从七岁看见第一个鬼魂开始,到成为实习鬼差,到登上这趟列车,一路挣扎,一路失去。他想要平凡的生活,想要还活着,想要和苏小柔在一起,想要不用再面对死亡和怪物。

但……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那就继续审判,”事务员说,“但你的朋友们会永远留在幻象里。他们的身体会慢慢枯萎,灵魂会成为列车的燃料。而你,即使通过审判,也救不了他们。”

林夜看向球体里的苏小柔。

她在笑,笑得那么甜,那么满足。幻象里的妈妈在给她夹菜,她乖乖张嘴,眼睛里全是幸福。

那是她最深的渴望。

林夜想起在色欲站,她看着镜中那个温馨的家,泪流满面的样子。

他有什么权力,把她从幸福里拽出来,拉回这个?

他低下头,看着审判之剑。

剑身上的七色纹路在微微闪烁,像在等待他的选择。

放弃,还是坚持?

平凡,还是真相?

他想起的话:“小夜,你的命格特殊,阴司已经注意到你了。以后可能会有人来找你,给你一份差事……别拒绝,那是你的路。”

那是他的路。

也许艰难,也许痛苦,但那是他的路。

他抬起头,看向事务员。

“我拒绝。”

事务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平淡的、机械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情绪的笑——惊讶,赞赏,还有一丝……怜悯?

“很好,”他说,“你选择了最难的路。”

他抬起手,又打了个响指。

斗兽场消失了。

三个球体消失了。

苏小柔、陈薇、周明出现在纯白房间里,躺在地板上,闭着眼睛,但脸上的幸福微笑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茫然。

“他们醒了,”事务员说,“幻象已经解除。但他们还需要一点时间适应现实。”

林夜冲过去,扶起苏小柔。她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

“林夜?”她轻声说,“我……我刚才做了一个梦……好美的梦……”

“我知道,”林夜说,“但那是梦。”

苏小柔看着他,眼泪突然流下来。

“妈妈……不在了,对吗?”

“妈妈……不在了,对吗?”

林夜点头。

苏小柔捂住脸,肩膀颤抖,但没有哭出声。她只是小声地、压抑地抽泣,像受伤的小动物。

陈薇和周明也陆续醒了。

陈薇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幻象里那里挂着勋章,现在空空如也。她苦笑一声,没说话。

周明推了推破碎的眼镜,环顾四周,然后看向事务员:“所以,色欲站是最后一站?我们通过了?”

“通过了,”事务员说,“你们四个人,都选择了离开幻象,面对现实。虽然方式不同——林夜是靠意志力强行打破,苏小柔是因为感觉到‘妈妈做的菜味道不对’,陈薇是因为‘勋章太轻了’,周明是因为‘领奖台下的观众脸都一样’——但结果一样。你们通过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真正的审判,还没开始。”

“审判什么?”陈薇问。

“审判你们的罪,”事务员说,“七宗罪,你们每个人都沾染了。暴食的贪婪,贪婪的占有欲,懒惰的逃避,嫉妒的酸楚,傲慢的自大,色欲的渴望,暴怒的失控——这些罪,都需要被审判,被清洗,被平衡。”

他指向林夜手中的审判之剑。

“那把剑,就是审判的工具。它会据你们的罪孽,给出相应的‘惩罚’。惩罚之后,罪孽洗净,你们才能离开列车,回归正常生活。”

“惩罚?”苏小柔的声音在发抖,“什么样的惩罚?”

“因人而异,”事务员说,“但不会死——至少,不会立刻死。列车长不喜欢浪费‘素材’。”

他看了看手腕——那里没有表,但他做出了看表的动作。

“时间到了,”他说,“审判将在三分钟后开始。请做好准备。”

纯白的房间开始变化。

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地板像水波一样荡漾。房间在扩大,在升高,最后变成一个巨大的、空旷的殿堂。

殿堂的尽头,有一个王座。

王座是黑色的,由无数扭曲的人体堆砌而成,那些人体还在微微蠕动,像还活着。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戴着银色面具的人。

面具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眶,和一个微笑的嘴巴。眼眶里是深邃的黑暗,嘴巴的弧度固定,像画上去的。

列车长。

他坐在王座上,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放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击。他的姿势很随意,像在看一场有趣的表演。

“欢迎,”列车长开口,声音很年轻,很温和,像二十多岁的男青年,“欢迎来到审判之间。我是列车长,也是你们的审判官。”

他站起身,走下王座。

黑袍拖在地上,没有声音。

他走到林夜面前,面具上的微笑弧度似乎变大了一点。

“你,林夜,”他说,“实习鬼差,七罪集齐者,审判之剑的持有者。你的罪,很深,但也很浅。你很矛盾,孩子。”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苍白,像石膏像。

手指点在林夜口。

林夜感到一股冰冷的力量钻进身体,像一把冰锥,刺穿皮肤,刺穿肌肉,刺穿肋骨,直接刺进心脏。然后,冰锥融化,变成七股寒流,流向四肢百骸。

每一股寒流,对应一种罪。

暴食的寒流让他胃部痉挛,像饿了三天三夜。

贪婪的寒流让他喉咙发,像渴了七天七夜。

懒惰的寒流让他眼皮沉重,像困了一辈子。

嫉妒的寒流让他心里发酸,像吃了一筐柠檬。

傲慢的寒流让他脊背发僵,像被钉在十字架上。

色欲的寒流让他小腹发热,像喝了烈酒。

暴怒的寒流让他膛炸裂,像火山喷发。

七种感觉同时袭来,林夜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审判之剑“当啷”掉在地上。他捂住口,大口喘气,汗如雨下。

“感觉到了吗?”列车长轻声说,“你的罪。它们是你的一部分,是你力量的来源,也是你的枷锁。现在,我要审判它们。”

他抬起手,对着空气一抓。

七道光芒从林夜身体里被抽出来,像七条彩色的丝带,在空中飞舞。红色,金色,苍白,银白,暗金,粉红,炽白。

七宗罪。

列车长握住那些丝带,像握住一把彩色的绳子。

“暴食,判你永感饥饿,但食之无味。”

红色丝带断裂,化作光点,消散。

林夜感到胃里的痉挛消失了,但嘴里泛起一股苦味,像嚼了黄连。

“贪婪,判你永怀渴求,但得之无喜。”

金色丝带断裂,化作光点,消散。

喉咙的渴消失了,但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懒惰,判你永受倦怠,但眠之无梦。”

苍白丝带断裂,化作光点,消散。

困意消失了,但身体像灌了铅,动一下都费力。

“嫉妒,判你永尝酸楚,但观之无感。”

银白丝带断裂,化作光点,消散。

心里的酸涩消失了,但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没有情绪。

“傲慢,判你永持轻蔑,但卑之无屈。”

暗金色丝带断裂,化作光点,消散。

脊背的僵硬消失了,但看谁都像看蝼蚁,包括自己。

“色欲,判你永燃,但触之无温。”

粉红色丝带断裂,化作光点,消散。

小腹的热流消失了,但身体像被掏空,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暴怒,判你永蓄雷霆,但发之无力。”

炽白色丝带断裂,化作光点,消散。

膛的炸裂感消失了,但心里憋着一股火,却发不出来。

七道丝带全部断裂,全部消散。

林夜瘫在地上,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呼吸都费劲。他感到空虚,感到麻木,感到一种彻底的、绝望的平静。

罪孽被洗净了。

但也带走了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欲望,所有的……生命力。

他现在像一具空壳。

列车长低头看着他,面具上的微笑弧度保持不变。

“审判结束,”他说,“你的罪已被清洗。现在,你可以离开列车,回归正常生活。你会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重新开始。”

他转向苏小柔、陈薇、周明。

“轮到你们了。”

苏小柔脸色惨白,往后退了一步。

陈薇握紧了军刀,但手在发抖。

周明推了推破碎的眼镜,声音很平静:“如果我们拒绝审判呢?”

“那就留在这里,”列车长说,“成为列车的一部分,永远。”

他伸出手,指向殿堂的墙壁。

墙壁变得透明,像玻璃。玻璃后面,是无数个透明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一个人——不,曾经是人。他们被固定在格子里,眼睛睁着,但没有神采,像标本。有些人缺胳膊少腿,有些人身体扭曲,有些人脆就是一滩烂肉。

“他们是之前的乘客,”列车长说,“通过了七站,但拒绝审判,或者审判失败。现在,他们是列车的‘零件’,维持列车运行的能量源。”

苏小柔捂住嘴,忍住呕吐的冲动。

陈薇的军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接受审判。”

列车长点点头,手指点向周明。

同样的过程,七道丝带被抽出,断裂,消散。

周明瘫倒在地,眼镜彻底碎了,但他没去捡,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然后是陈薇。

她咬牙挺住,但丝带被抽出时,她还是发出一声闷哼,像被抽走了脊梁骨。军刀从她手里滑落,她跪在地上,大口喘气,但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锐利,只剩下茫然。

最后是苏小柔。

她看着林夜,眼泪流下来。

“林夜……”她轻声说,“我们……还会再见吗?”

林夜想回答,但张不开嘴。他的舌头像被冻住了,他的脑子像被掏空了,他连“会”或“不会”都说不出来。

列车长的手指点上苏小柔的额头。

七道丝带抽出。

苏小柔像被抽走了灵魂,软软地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像两口枯井。

四个人,瘫在殿堂中央,像四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列车长看着他们,面具上的微笑弧度似乎又大了一点。

“审判完成,”他说,“现在,送你们离开。”

他抬起手,对着空气一划。

殿堂的天花板裂开,露出一片星空。

不是真正的星空,是虚拟的,像投影。星空中有一条光带,光带尽头是一扇发光的门。

“走过那扇门,你们就会回到现实世界,”列车长说,“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他转身,走回王座,坐下,恢复了一手托下巴的姿势,像在看戏。

“去吧,”他说,“这是你们应得的奖励。”

林夜看着那扇发光的门。

门后是平凡的生活,是忘记一切,是重新开始。

听起来很美好。

但他动弹不得。

不是身体不能动,是“想动”的念头没有了。罪孽被清洗,欲望被剥离,他现在连“想”的力气都没有。

苏小柔在看他,眼神空洞,但眼角还有泪。

陈薇在试图爬起来,但手臂撑不起身体。

周明在喃喃自语,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奇迹。

等一个……变数。

林夜低下头,看着掉在地上的审判之剑。

剑身上的七色纹路已经暗淡,几乎看不见。剑还是那把锈迹斑斑的断剑,像一堆废铁。

但就在他看向剑的瞬间,剑身微微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感觉不到。

但林夜感觉到了。

因为震动传来的方向,不是剑本身,而是他的口——

车票在发烫。

七个符号,在发光。

天平在倾斜。

左盘下沉,右盘上升,但这次,倾斜没有停止,而是持续,持续,直到左盘触底,右盘翘到最高。

然后,车票融化了。

不是燃烧,是融化,像蜡烛,像冰淇淋,化成七彩的液体,渗进他的口,渗进皮肤,渗进血管,渗进心脏。

一股热流,从心脏涌出。

不是七种罪孽的力量,是另一种力量。

更古老,更纯粹,更……平衡的力量。

它流遍全身,像温暖的泉水,冲刷着被审判冻结的经脉,唤醒了麻木的神经,点燃了熄灭的欲望。

林夜的手指动了动。

然后,他握住了审判之剑。

剑身上的七色纹路重新亮起,但这一次,它们不再狂乱,不再冲突,而是像七条小溪,汇入一条大河——那条大河就是林夜自己。

他站起来。

动作很慢,但很稳。

列车长面具上的微笑弧度僵住了。

“不可能,”他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审判已经完成,罪孽已经清洗,你怎么可能……”

“因为审判本身,就是一种罪,”林夜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傲慢的罪。你以为你有资格审判别人?你以为你能定义罪孽?你以为清洗了罪孽,人就能变回白纸?”

他举起审判之剑。

剑身上的七色光芒交织,但不再混乱,而是有序地旋转,形成一个七彩的光轮,光轮中央,是天平的图案。

“罪孽不是枷锁,”林夜说,一步步走向王座,“罪孽是人性的一部分。贪婪让人进取,懒惰让人休息,嫉妒让人努力,傲慢让人自信,色欲让人繁衍,暴怒让人反抗,暴食……让人活下去。”

他停在王座前,剑尖指向列车长。

“你清洗的不是罪孽,是人性本身。没有罪孽的人,不是圣人,是空壳。”

列车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面具上的笑,是真正的笑声,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年轻,温和,但冰冷。

“有趣,”他说,“你是第一个在审判之后,还能站起来的人。看来七罪凭证和审判之剑的共鸣,比我想象的更深。”

他从王座上站起来,黑袍无风自动。

“但你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我?”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殿堂开始崩塌。

墙壁碎裂,地板塌陷,天花板坠落。

但林夜没动。

他只是看着列车长,剑身上的光轮越来越亮,像一个小太阳。

“我不是要打败你,”他说,“我是要带走他们。”

他转身,冲向苏小柔、陈薇、周明。

剑尖划过地面,留下一道七彩的痕迹。痕迹所过之处,崩塌停止,破碎的墙壁复原,坠落的天花板悬停。

他跑到苏小柔身边,抓住她的手。

车票的力量通过手掌传递过去。

苏小柔浑身一颤,眼中的空洞开始褪去,神采慢慢回归。

“林夜?”她轻声说,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是活人的眼泪。

“是我,”林夜说,“抓紧我。”

他又抓住陈薇,抓住周明。

四个人,手拉手,站在七彩的光轮中央。

列车长看着他们,面具上的微笑弧度消失了。

“你们走不了,”他说,“列车是我的领域,规则是我定的。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离开。”

“那就打破规则,”林夜说。

他举起审判之剑,剑尖指向星空中的那扇发光的门。

七彩光轮从剑尖射出,像一道彩虹桥,连接地面和那扇门。

“走!”林夜吼道。

四个人同时迈步,踏上彩虹桥。

桥很稳,像实体。他们跑起来,拼命跑,不顾一切地跑。

身后,列车长伸出手,对着他们的背影,虚虚一握。

殿堂彻底崩塌。

但彩虹桥还在。

他们冲进了发光的门。

光吞没了一切。

林夜睁开眼。

他躺在宿舍的床上。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对床的王浩在打呼噜,隔壁传来敲键盘的声音,楼下有男生在喊“外卖到了”。

一切如常。

他坐起来,看了看手机。

2026年2月16,星期一,上午7点30分。

是他收到那条诡异推送的第二天。

他点开推送记录。

空白。

没有【你是否厌倦了平凡的生活?】,没有【检测到强烈情绪波动】,没有【欢迎来到惊悚游戏】。

什么都没有。

像一场梦。

但左手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暗红色的印记,像纹身,又像胎记。

勾魂索印记。

还在。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前。

窗外,校园里人来人往,阳光明媚,一切正常。

但天空的尽头,云层的缝隙里,似乎有一列火车的影子,一闪而过。

他揉了揉眼睛。

影子消失了。

是幻觉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经历,就再也回不去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枚硬币。

银色的,正面刻着缠绕藤蔓的苹果,背面刻着“真实”两个字。

色欲站的凭证。

林夜拿起硬币,握在手心。

硬币是温的,像刚被握过。

门开了。

苏小柔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像刚哭过。

她看着林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最后,她举起手,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一枚硬币。

金色的,正面刻着天平,背面刻着“等价交换”。

贪婪站的凭证。

两人对视,沉默。

然后,同时笑了。

笑得很苦,但很真实。

“早餐?”林夜问。

“豆浆油条,”苏小柔说,“我请。”

“好。”

他们走出宿舍,走进阳光里。

身后,那列火车的影子,在云层中,缓缓消失。

但车票上的天平,还在某个地方,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而审判,也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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