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笼罩着青阳山。
天光未亮,杂役院东侧的柴房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杨煜背着竹篓走出来,篓里装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一麻绳,还有两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子——这是王胖子“格外开恩”批给他今的粮。
他身上的麻衣依旧破烂,但昨夜那些淤青在微弱内息的温养下,颜色已经淡了些许。疼痛还在,尤其是侧腰和后背,每走一步都像有细针在扎。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夯实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杂役院里已有早起的人影。几个同样穿着破烂麻衣的杂役正在井边打水,看见杨煜出来,目光各异——有同情,有麻木,更多的则是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王管事让他去黑风崖……”
“黑风崖?那不是后山最险的地方?去年李三就是在那儿被野猪拱死的……”
“活该,谁让他得罪了王管事。”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杨煜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他穿过杂役院那道低矮的木栅门,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向后山走去。
雾气更浓了。
山路开始变得崎岖。青石板铺就的台阶只延伸到半山腰的演武场,再往上,就是杂役们砍柴采药的野径。这些路没有人工修葺的痕迹,全是人踩出来的——狭窄,陡峭,两旁是茂密的灌木和参天古树。
杨煜拨开挡路的枝条,脚下踩着湿滑的落叶。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脚,冰凉的感觉透过麻布渗进来。山林里很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鸟鸣,还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一边走,一边分心运转《青阳锻体诀》。
这是昨夜挨打后领悟的技巧——不需要盘膝打坐,只要保持呼吸节奏,让那丝内息在体内缓缓流转,就能持续积累熟练度。效率当然不如专注修炼,但胜在可以随时随地,不耽误劳作。
“《青阳锻体诀》熟练度+0.1。”
系统的提示音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脑海中响起,冰冷,机械,却让杨煜感到一种实实在在的踏实感。
0.1。
又一个0.1。
积少成多。
山路越来越陡。杨煜不得不手脚并用,抓住的树或凸起的岩石向上攀爬。背上的竹篓随着动作晃动,柴刀碰撞竹篓边缘,发出哐当的声响。汗水从额头渗出,混着林间的湿气,黏在脸上。
他停下来,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喘气。
抬头望去,雾气已经散了些,能看见更高处的山峦轮廓。黑风崖还在更深处——那是青阳山后山一片险峻的崖壁区域,因为常年有黑风从崖缝中呼啸而出而得名。那里树木稀疏,岩石,是野兽喜欢出没的地方,也是杂役们最不愿去的险地。
王胖子让他去那儿砍柴,用意再明显不过。
要么累死,要么被野兽咬死。
杨煜抹了把脸上的汗,从竹篓里拿出一个杂粮饼子,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饼子又又硬,嚼在嘴里像沙子,但他还是慢慢咽了下去。饥饿感暂时被压制,体力恢复了些许。
他继续上路。
越往深处走,路越难辨认。有些地方本没有路,只能凭感觉在密林中穿行。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臂,留下细密的血痕。腐叶的气味混合着泥土的腥味,钻进鼻腔。偶尔有受惊的小兽从灌木丛中窜出——一只灰兔,两只山鸡,还有一条手腕粗的花斑蛇,吐着信子从脚边滑过。
杨煜握紧了柴刀。
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倾听周围的动静。山林里并不安静——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溪流的潺潺声,不知名虫子的鸣叫声……但这些声音里,如果混入野兽的脚步声或低吼,他必须第一时间察觉。
“《青阳锻体诀》熟练度+0.1。”
“当前熟练度:21.5/100。”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杨煜心中默算。从清晨出发到现在,大约两个时辰,熟练度增加了1.5。照这个速度,如果今天能活着回去,夜里再专注修炼几个时辰,或许明天就能突破到下一个阶段。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一振。
他加快脚步。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边缘就是陡峭的崖壁,黑风崖到了。
这里的风确实很大。
从崖壁缝隙中呼啸而出的气流,带着刺耳的尖啸,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岩石被风化的燥气味,还有隐约的、某种野兽留下的腥臊味。
杨煜没有贸然走进空地。
他躲在一棵大树后,仔细观察。空地大约有十几丈见方,地面散落着不少枯枝——正是砍柴的好材料。但空地对面的崖壁下,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周围的地面上,能看到清晰的、碗口大的蹄印。
野猪的蹄印。
而且不止一头。
杨煜的心沉了沉。他握紧柴刀,目光在空地和洞口之间来回扫视。现在有两种选择:要么冒险进去,快速捡些枯枝然后离开;要么放弃这片空地,去更远的地方找柴——但那样天黑前可能回不去。
他选择了前者。
深吸一口气,杨煜从树后闪出,快步走向空地中央。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他弯下腰,开始捡拾那些较粗的枯枝。
动作很快。
每捡起一,就扔进背上的竹篓。眼睛却始终盯着那个洞口。洞口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能感觉到有气流从里面吹出来——不是风,而是某种活物的呼吸。
“《青阳锻体诀》熟练度+0.1。”
系统提示音在紧张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杨煜强迫自己保持呼吸节奏,让内息继续流转。汗水从鬓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刺痛感。他眨眨眼,继续捡柴。
篓里的枯枝越来越多。
还差几就满了。
就在这时——
“哼哧。”
一声低沉的、从鼻腔里发出的哼声,从洞口传来。
杨煜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猛地抬头,看见洞口阴影里,两点猩红的光芒亮了起来。那光芒在黑暗中缓缓移动,伴随着沉重的、蹄子踏地的声音。
一头野猪。
不,是两头。
先出来的那头体型巨大,肩高几乎到杨煜的口,浑身长着粗硬的黑色鬃毛,两弯曲的獠牙从嘴角伸出,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黄白的光。它的小眼睛盯着杨煜,鼻孔喷出白气。
后面那头稍小些,但同样狰狞。
杨煜没有犹豫。
他转身就跑。
不是往来时的路,而是朝着空地另一侧的密林——那里树木更密集,野猪庞大的体型不容易追进来。
“吼——”
野猪发出一声咆哮,四蹄蹬地,轰隆隆追了上来。它的速度极快,沉重的身躯撞开挡路的灌木,枝叶纷飞。地面在震动,枯叶被践踏得粉碎。
杨煜拼命奔跑。
肺像要炸开一样疼痛。昨夜挨打留下的伤势被剧烈运动牵动,侧腰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不敢停,身后的咆哮声越来越近,野猪粗重的呼吸几乎能喷到他的后背。
他冲进密林。
树木变得密集,光线暗了下来。杨煜在树间穿梭,利用树木作为掩护。野猪追到林边,速度果然慢了下来——它体型太大,在密集的树木间转向不便。
但并没有放弃。
它低吼着,用獠牙撞开挡路的枝条,继续追来。
杨煜慌不择路,只顾往前跑。脚下突然一空——
那是一片被落叶覆盖的陡坡。
他踩空了。
身体失去平衡,顺着陡坡滚了下去。天旋地转,岩石和树不断撞击身体,疼痛从四面八方传来。他本能地护住头部,蜷缩身体,任由重力拉扯着向下翻滚。
不知滚了多久。
“砰!”
后背撞上什么东西,停了下来。
杨煜躺在坡底,大口喘气。全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右肩,刚才撞在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现在几乎抬不起来。他挣扎着坐起身,检查伤势——还好,都是皮外伤,没有骨折。
他抬起头,打量四周。
这里是一处隐蔽的山坳。三面都是陡峭的岩壁,只有他滚下来的那个方向是斜坡。岩壁上爬满了厚厚的藤蔓,绿油油的,在从林叶缝隙漏下的天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很安静。
连风声都听不见。
杨煜正要松口气,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正对面的岩壁底部,藤蔓的覆盖似乎有些不自然——有一片区域的藤蔓颜色更深,更密,而且……隐约有缝隙。
他忍着疼痛站起来,走到那片藤蔓前。
伸手拨开。
藤蔓后面,是一个洞口。
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的洞口。
洞口很隐蔽,如果不是从坡上滚下来恰好停在这个角度,本不可能发现。藤蔓从洞口上方垂落,像一道天然的门帘,将洞口遮掩得严严实实。
杨煜凑近了些。
他闻到了一股气息。
不是腐叶的味道,不是泥土的腥味,也不是野兽的臊臭。而是一种淡淡的、清凉的、仿佛雨后竹林般的气息。那气息钻进鼻腔,让他原本因为紧张和疼痛而躁动的心神,莫名地平静了下来。
很舒服。
而且,洞里有光。
不是阳光——阳光照不进这么深的岩壁底部。而是一种柔和的、白色的微光,从洞内深处透出来,在藤蔓缝隙间若隐若现。
杨煜站在洞口,犹豫了。
未知的洞,未知的光,未知的气息。
里面可能有机缘,也可能有危险——毒虫,瘴气,或者更可怕的野兽。
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离开。柴已经砍得差不多了,虽然篓子在滚落时掉在了半坡,但至少捡回了一条命。现在应该爬回坡上,找回篓子,然后尽快离开黑风崖。
但……
那股清凉的气息,让他体内的内息运转速度,似乎快了一丝。
很微弱的变化,但杨煜感觉到了。
系统没有提示,但他的身体不会骗人——呆在洞口这片刻,昨夜挨打留下的淤青,疼痛感减轻了些许。
这里面,有什么东西。
杨煜盯着洞口,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恐惧,而是……渴望。
对力量的渴望。
昨夜柴房里的屈辱,王胖子油腻的脸,跟班狞笑的表情,拳脚落下的疼痛……所有这些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然后,是系统冰冷的提示音。
“观摩基础拳脚,熟练度微量提升。”
0.8%。
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却是一颗火种。
而现在,眼前这个洞口,这股气息,这缕微光……像是一阵风,吹在了那棵火种上。
火焰开始升腾。
杨煜深吸一口气。
他伸出手,拨开藤蔓。
藤蔓很厚,叶片湿润冰凉,茎秆坚韧。他用力将它们向两侧分开,露出完整的洞口。洞口不大,他需要侧身才能进去。
洞内的光更清晰了。
那股清凉的气息也更浓郁了。
杨煜没有再多想。
他侧过身,先将头探进洞口,然后肩膀,然后整个身体,一点一点,挤了进去。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
他站稳身体,抬起头。
然后,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