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战神准时出现在棺材铺门口。
今天我学聪明了,提前啃了两个小棺爷烤的馍,又灌了一壶自己熬的茶——按照孟婆留的方子熬的,苦是苦了点,但咽下去之后,居然有那么一丝丝回甘。
“走。”战神说。
我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走了两步,我回头冲屋里喊:“我出门了!”
小棺爷没出来,就听见他慢悠悠的声音从后院飘过来:“记得活着回来。这次给你预备两口棺材,一口装你,一口装你那本记。”
“谢了啊。”
跟着战神往街西头走。
这次不是去战场的方向,是反方向。
越走越偏,石头房子越来越少,最后连石头都没了,只剩灰扑扑的地,灰扑扑的天,和灰扑扑的雾。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也可能是四个时辰,九重哀世没有太阳,时间是个很模糊的概念——战神停下脚步。
“到了。”
我往前看。
还是什么都没有。
灰的天,灰的地,灰的雾。
但这次我学聪明了,眯起眼睛仔细看。
然后我看见了。
灰蒙蒙的雾气里,有东西。
一棵树。
枯的,黑的,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天,像八千年没洗过的手。
树下,有一座坟。
很小。
真的很小。
我走过去,站在坟前。
没有碑,没有字,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土包,上面长了几棵叫不出名字的草,草叶也是灰的。
战神站在我旁边,看着那座坟,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
风从远处吹过来,穿过那棵枯树,穿过那些灰草,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妈妈。
“八千年了。”战神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一直不敢来。”
我看着他。
“不是不敢面对她。”他说,“是不敢面对那个——”
他顿了顿。
“那个送她进来的自己。”
我沉默了。
脑子里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又响起来:“爸,我怕。”
“我能看看她吗?”我问。
战神看着我。
“不是看她,”我解释,“是看那封信。”
战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我蹲下来,用手扒那座坟。
灰土很松,一扒就开。扒了没几下,手指碰到什么东西。
木头的。
是一口小棺材。
很小小,比小棺爷磨的那些还小。木头已经发黑,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白的。
我捧出那口小棺材,放在地上。
抬头看战神。
战神看着我,没说话。
我打开棺材盖。
里面躺着一个小孩。
很小的小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小袍子,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脸——
脸是完整的。
八千年,没烂。
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她怀里,抱着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但封皮上的字还能看清:
“给爹。”
我愣住了。
不是“给我女”。
是“给爹”。
这是她写给战神的信。
我抬头看战神。
战神还是站着,还是不说话,但他的手,在抖。
我把那封信拿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拆开,看。
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八千年来没有表情的脸,此刻在一点一点地崩。
信纸在他手里抖,抖得哗哗响。
然后他蹲下来,把那封信放回小棺材里,放回那个小孩的怀里。
他把棺材盖盖上。
他抱着那口小棺材,站起来。
他看着灰蒙蒙的天。
然后他哭了。
不是昨天那种无声的流眼泪,是真的哭。出声的那种。像一头八千年的老兽,终于找到了可以哭的地方。
我站在旁边,没动。
风从远处吹过来,穿过那棵枯树,穿过那些灰草,穿过我的耳朵。
那声音,真的很像有人在喊妈妈。
哭了很久。
久到我腿都麻了。
然后战神停下来。
他把那口小棺材放回坑里,开始埋土。
一捧,一捧,一捧。
埋完,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看着我。
“想知道那封信写的什么吗?”他问。
我点头。
“她说,”战神的声音很轻,“爹,我不怕。你也不要怕。”
我愣了。
脑子里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又响起来:“爸,我怕。”
可我听见的,是另一个声音:
“别怕。今天不想死。明天再说。”
那是我记里的声音。
是我写给自己的。
战神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回头看我。
“你那个记,”他说,“能给我看看吗?”
我掏出那口装记的小棺材,递给他。
他翻开,看了几页。
然后合上,还给我。
“你写的,”他说,“跟我女儿说的,一样。”
我沉默。
“她说别怕,”战神看着我,“你写别怕。她说今天不想死明天再说,你写今天不想死明天再说。”
他的手,放在我肩上。
八千年前统领三百六十五位神明的存在,把手放在我肩上。
“你不是替别人活着,”他说,“你是替那个——”
他顿了顿。
“那个还没想好要不要活下去的自己,活着。”
然后他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座小坟前,抱着那口装记的小棺材,发呆。
很久。
久到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然后我低头,翻开记,写:
“今记:今天看见一个八千年没哭过的老头,哭了。哭得很难看,但很痛快。哭完他说,他女儿在信里写:爹,我不怕。你也不要怕。我摸摸自己的记,上面也写着:别怕。原来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别怕’,都是说给别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写完,我往回走。
走了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灰蒙蒙的雾气里,那棵枯树,那座小坟,静静地站着。
坟里,躺着一个八千年没长大的小孩。
她怀里,抱着一封信。
信上写着:“给爹。爹,我不怕。你也不要怕。”
回到棺材铺的时候,天还是灰的。
小棺爷蹲在门口,看见我,站起来。
“活着回来了?”
“活着。”
“哭了没?”
“他哭了。”
“你呢?”
我想了想。
好像没有。
从头到尾,我就是站着,看着,听着。
没哭。
小棺爷点点头:“挺好。八千年来,去那地方的人,都哭了。就你没哭。”
“为什么?”
“因为,”小棺爷看着我,“你哭够了。在前世。”
我愣了。
“系统说的。”小棺爷指了指我脑子,“你睡着的时候,它自己蹦出来的。”
系统提示音突然炸开: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疑惑+触动。情绪值+500。当前情绪值:53630/1万。】
【温馨提示:宿主前世记忆碎片已解锁3%。继续努力。】
我站在棺材铺门口,半天没动。
前世记忆碎片?
什么前世?
小棺爷已经进屋了,留我一个人对着灰蒙蒙的天发呆。
半晌,我低头看手里的小棺材。
打开,记最新一页,空白。
我写:
“今记:今天没哭。但晚上可能会哭。因为突然发现,我好像,不是第一次来这儿。”
写完,我听见脑子里系统又响了:
【战神女儿任务进度更新:完成度80%。剩余20%解锁条件——情绪值达到10万。】
【任务提示:那封信,你还没看完。背面还有字。】
我愣住了。
背面?
那封信,我刚才只看了正面?
我想起战神把信放回小棺材里的画面。
当时他在抖,信纸在抖,我没看清。
那背面,写的什么?
我抬头看天。
那道裂缝还在。
光从裂缝里漏下来,落在棺材铺门口,落在那口装记的小棺材上。
我翻开记,想写点什么。
但笔悬在半空,写不下去。
因为脑子里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又响了:
“爸,我怕。”
可这次,她后面还跟了一句:
“但你写的别怕,我就不怕了。”
我写的?
我什么时候给她写过别怕?
我低头看记。
三千多篇。
每一篇开头都写着“别怕”。
写给谁看的?
我?
还是——
那个八千年前,躺在那口小白棺材里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