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重合元年二月下旬。
扈三娘站在庄外的土坡上,看着远处那队人马渐渐近。
七天前,祝家庄破了。
三天前,李逵的板斧差一点砍到扈家庄门口。
今天,梁山的人来了。
不是来打的——至少现在不是。那队人马打着“梁山”的旗号,却只有二三十人,既不列阵,也不抄家伙,倒像是来走亲戚的。为首那人骑一匹青马,穿一领青袍,面皮白净,三绺长髯,离着还有一箭地,就翻身下马,步行而来。
宋江。
扈三娘没见过这个人,可她知道是他。那个梦里的女人没告诉过她宋江长什么样,但此刻她看见这个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很深的、很凉的悲。
就好像,她认识他。
就好像,在另一个世界里,她曾经跪在他面前,叫他“公明哥哥”。
她打了个寒战,把这个念头甩开。
“妹妹,”扈成站在她旁边,压低声音,“他们来了。”
“嗯。”
“咱们怎么办?”
扈三娘没答话,只是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过来。
身后,是扈家庄新建的防线——三道壕沟,五层拒马,两百名庄客手持强弩,箭尖对准了来人。这是她这七天里带着人挖的、架的、练的。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手上磨出三层茧,总算赶在梁山的人来之前,把庄子护住了。
可现在看来,这些东西,今天用不上。
因为那个人是来送礼的。
二
七天前,祝家庄破的那天,扈三娘正在后院练刀。
扈兴跑进来和扈三娘汇报祝家庄被灭门的惨案,他们在一起分析了局势以后。
扈三娘转过身,往庄里走。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
“扈兴叔,把庄里所有能活的人都叫上。”
“什么?”
“挖沟。架拒马。”她说,“梁山这次不来,下次呢?下下次呢?咱们得准备。”
三
那七天,扈三娘只睡了不到十个时辰。
她带着人,在庄子外围挖了三道壕沟。第一道浅,是试探;第二道深,是阻拦;第三道最宽,底下了削尖的木桩,掉下去就别想上来。沟与沟之间,架了五层拒马。拒马是用胳膊粗的木头扎的,每木头上都削出尖刺,刺上涂了牛粪——不是为了臭,是为了让伤口烂,让中了刺的人活不成。
庄里的两百名庄客,人人配了强弩。弩是扈家庄的老底子,祖上传下来的,一直锁在库房里落灰。这次全翻出来,擦净,上弦,试射。试射那天,两百支箭齐发,把对面山坡上扎的草人射成了刺猬。
扈成看着那些草人,倒吸一口凉气。
“妹妹,你这是……”
“。”扈三娘说,“哥,你觉得梁山会放过咱们吗?”
扈成沉默了一会儿。
“咱们没惹他们。”
“祝家也没惹他们。”扈三娘说,“时迁是个偷鸡贼,偷了祝家的鸡,被祝家捉了。这是祝家的事,不是梁山的事。可梁山还是来了,把祝家庄屠了。”
扈成没说话。
“咱们和祝家有婚约。”扈三娘说,“虽然退了婚,可梁山知道吗?他们信吗?就算他们信,心里能没疙瘩?咱们在独龙冈这么多年,跟祝家走得近,他们能不防着?”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的天空。
“哥,咱们得靠自己。谁也靠不住。”
扈成点点头,不再问了。
那天晚上,扈三娘又做了那个梦。
那个女人站在她面前,这回不是站在废墟上,是站在一片空地上。空地周围全是壕沟和拒马,和扈家庄外面的一模一样。
那女人看着她,笑了。
“你学得很快。”
扈三娘看着她。
“是你教我的?”
“是你自己想出来的。”那女人说,“我只是让你看见,不这样做,会怎样。”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李逵,真的过来了?”
“了。”那女人说,“在我的那个世界里,他过来了。带着两把板斧,红了眼。你爹,你娘,你哥,你侄子——都死在他手里。”
扈三娘的心揪了一下。
“那你呢?”
“我?”那女人苦笑了一下,“我在梁山上,当着他们的一丈青,当着王英的老婆。等我听到消息的时候,人已经埋了。没人告诉我。没人觉得需要告诉我。”
扈三娘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女人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很温柔。
“可这次不一样了。”她说,“你挖了沟,架了拒马,备了强弩。”
“你看,”那女人说,“你不靠我,也能行。”
她伸出手,抚上扈三娘的脸。
那只手还是那么凉,凉得像水,又轻得像雾。
“好好活。”她说。
然后她消失了。
扈三娘从梦里醒来,天已经蒙蒙亮。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眼泪流了下来。
可她心里,是热的。
四
宋江走到壕沟边,停住了。
他站在第一道壕沟前面,看着沟里削尖的木桩,又看了看后面层层叠叠的拒马,和拒马后面那些端着强弩的庄客,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温和,很得体,像一个长辈看见晚辈做了件漂亮事,由衷地赞赏。
可扈三娘看见那笑容,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因为这笑容太对了。
对得不像真的。
“扈家大小姐,”宋江开口了,声音不高,但中气很足,隔着壕沟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小可宋江,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扈三娘没答话。
宋江也不恼,继续笑着说:“贵庄这防线,修得真好。三道壕沟,五层拒马,两百强弩——就是官军的寨子,也不过如此了。扈大小姐好本事。”
扈三娘终于开口了。
“宋头领过奖。小女子不过是为了防贼。”
宋江的笑容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扈三娘看见了。
“防贼?”宋江哈哈一笑,“扈大小姐说笑了。梁山好汉,替天行道,怎么会是贼?”
“替天行道?”扈三娘也笑了,“祝家庄的老弱妇孺,也是天要行的道?”
宋江的笑容彻底顿住了。
旁边一个黑大汉“哇”地叫了一声,就要往前冲:“你这婆娘,敢这么跟公明哥哥说话——”
“住手!”宋江喝住他。
扈三娘看向那个黑大汉。
铁塔似的身板,锅底似的脸,两把板斧在手里攥着,眼睛瞪得像铜铃。不用问,这就是李逵。那个在她梦里,了她全家的李逵。
她看着李逵,李逵也瞪着她。
“你就是李逵?”她问。
“爷爷就是!”李逵吼道,“你这婆娘,识相的赶紧把沟填了,让爷爷过去!不然爷爷一斧子劈了你!”
扈三娘没生气。她只是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知道她的努力没有白费,这套工事管用了,凡是令敌人不爽的都是自己说话的资本。
“李逵,我问你一句话。”
“有屁快放!”
“祝家庄那些老弱妇孺,你了多少?”
李逵愣了一下。
“那些没拿刀没拿枪的,跑不动躲不掉的,跪下来求你的,你了多少?”
李逵的脸更黑了。不是怒,是——别的什么。
“我……我的是贼!祝家庄的都是贼!”
“三岁的孩子也是贼?”扈三娘问,“八十岁的老太太也是贼?那些被你们堵在屋里、一把火烧死的女人,也是贼?”
李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人也都沉默了。
宋江的脸色变了几变,终于又挂上那个笑容。
“扈大小姐,”他说,“战场之上,刀枪无眼,死伤难免。李逵兄弟性子急了些,做事欠妥,我已经骂过他了。”
“骂过就行了?”扈三娘看着他,“宋头领,你骂他几句,那些死的人就能活过来?”
宋江的笑容又僵住了。
“还是说,”扈三娘继续说,“你本就没真骂他?你只是做做样子,让人知道你不是滥无辜的人?你骂完他,回去是不是还夸他得好,替梁山除了祸害?”
宋江的脸色终于变了。
扈成在旁边急得直扯扈三娘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妹妹!别说了!”
扈三娘没理他。
她只是看着宋江,看着这个在另一个世界里让她叫“公明哥哥”的人,看着他脸上那层温和的皮,一点一点裂开。
“宋头领,”她说,“你今天来,是来送礼的,还是来探虚实的?是想看看扈家庄好不好打,还是想看看我扈三娘好不好骗?”
宋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这回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笑容是假的,这回的笑容也是假的,但假得不一样——刚才是想装好人,这回是不装了。
“扈大小姐果然聪明。”他说,“既然你这么聪明,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梁山打下祝家庄,是替天行道。扈家庄和祝家有婚约,梁山本该一并收拾了。可你们没出兵,算是给梁山面子。还有退婚书,说明你弃暗投明,不同流合污。我今天来,是给扈家庄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归顺梁山。”宋江说,“扈家庄并入梁山,你爹和你哥,都可以在梁山做个头领。你——听说你武艺高强,梁山正缺女将。将来立了功,少不了你的好处。”
扈三娘听完,忽然笑了。
这回她是真的笑。
“宋头领,”她说,“祝家庄刚被你们屠了,你让我归顺你们?”
“那是他们不识抬举。”
“那我要是也不识抬举呢?”
宋江的脸色沉下来。
“扈大小姐,你要想清楚。梁山有八千人马,你扈家庄有多少人?两百?三百?你这三道沟,五层拒马,能挡得住八千人马?”
扈三娘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挡不住。但可以让你们死很多人。”
宋江没说话。
“宋头领,你算账厉害。”扈三娘说,“你算过没有,打扈家庄,要死多少人?死的人,值不值?打下之后,能得到什么?祝家庄的粮草财物,你们已经抢光了。扈家庄这点家底,值得你们再死几百人?”
宋江的眉头皱起来。
“再说了,”扈三娘继续说,“你们刚打完祝家庄,伤亡过半,士气正低。这时候再打扈家庄,万一打不下来呢?万一你们折的人太多,李家庄那边趁机动手呢?扑天雕李应,可不是吃素的。”
宋江的脸色变了。
“你以为,我没想到这些?”
“你当然想到了。”扈三娘说,“所以你今天来,不是来宣战的,是来试探的。你想看看,扈家庄是不是软柿子,好捏就捏一把,不好捏就放一放。对不对?”
宋江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
这回的笑,是真的笑。不是温和的,不是阴险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笑——像是欣赏,又像是遗憾,又像是别的什么。
“扈大小姐,”他说,“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
“多谢夸奖。”扈三娘说,“那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同意了?”
“同意什么?”
“不打扈家庄。”
宋江看着她,眼神复杂。
“可以。”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扈大小姐——亲自来梁山一趟。”
扈成急了:“不行!”
扈三娘拦住他,看着宋江。
“去什么?”
“做客。”宋江说,“梁山请扈大小姐吃顿饭,交个朋友。你来了,咱们就是朋友。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你不来——那今天说的话,都不算数。”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好。我去。”
五
那天晚上,扈家庄炸了锅。
扈太公拍着桌子吼:“不行!绝对不行!你去梁山,那是送死!”
扈成急得团团转:“妹妹你疯了?那是贼窝!去了还能回来?”
母亲抹着眼泪不说话,小侄子不懂事,还在旁边喊“姑姑姑姑”。
只有扈三娘,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等他们都喊完了,才开口。
“爹,娘,哥,你们听我说。”
他们不听。还要喊。
扈三娘一拍桌子。
“都给我闭嘴!”
堂上一下子静了。
扈三娘站起来,看着他们。
“我去梁山,不是去送死的。”她说,“我是去谈判的。”
“谈判?”扈太公愣住了。
“对。”扈三娘说,“宋江今天来,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探虚实的。他看见咱们的防线,知道不好打,所以换了路子。让我去梁山,说是做客,其实是试探——试探我敢不敢去,试探扈家庄有没有底气。我去了,他就知道扈家庄不怕他。我不去,他就知道咱们心虚。”
扈成张了张嘴:“可是……”
“哥,你想想,”扈三娘打断他,“宋江要是真想我,今天在庄外就能动手。他带来那二三十个人,够什么的?他不是来人的,他是来谈条件的。谈条件,就得有来有往。我去梁山,是给他面子。他得还我这个面子。”
扈太公沉默了一会儿。
“可万一……”
“没有万一。”扈三娘说,“爹,你信女儿一次。”
她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女儿不会死。女儿还要回来,给扈家庄撑腰。”
扈太公看着女儿,忽然发现,这个十八岁的姑娘,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年轻气盛,不是不知死活。
那是——笃定。
就好像,她知道自己能行。
就好像,有人告诉过她,她能行。
他忽然想起女儿这些天的变化。从那天去祝家庄半路折返开始,她就像变了一个人。想事想得周全,做事做得稳妥,连挖沟架拒马这种男人的活,她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她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女儿,他得信。
“好。”他说,“你去。但得带着人。”
“带谁?”
“扈兴。再挑二十个好的。”扈太公说,“让他们跟着你,寸步不离。要是有个闪失,拼了命也得护你回来。”
扈三娘笑了。
“谢谢爹。”
六
三天后,扈三娘带着扈兴和二十名庄客,出现在梁山营寨门口。
宋江亲自出来迎接。
“扈大小姐果然守信。”他笑着说,“请——”
扈三娘下马,大步走进营寨。
营寨里很热闹,到处都是人。有的在练武,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赌钱。看见她进来,都停下来看她。目光各式各样——有好奇的,有惊艳的,有不怀好意的,还有一种是——
她看见一个又矮又丑的男人,正盯着她看。那目光从脸上滑到口,再从口滑到腰上,像在打量一匹好马。和祝彪看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心里“咚”地沉了一下。
那个梦里的女人说,她嫁给了一个又矮又丑的男人,叫王英。
这个男人,应该就是王英。
她移开目光,不看他。
酒席摆在最大的帐篷里。宋江坐了主位,吴用坐在旁边,下面是林冲、秦明、花荣等一头领。扈三娘被安排在客位,扈兴站在她身后,二十名庄客守在帐篷外面。
酒过三巡,宋江开口了。
“扈大小姐,那天在贵庄外面,你说的那些话,我想了很久。”
扈三娘看着他,没说话。
“你说得对,”宋江说,“打扈家庄,确实不划算。所以我想好了——梁山和扈家庄,从今天起,井水不犯河水。”
扈三娘等着。
“但是,”宋江话锋一转,“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扈家庄,得认梁山这个朋友。”宋江说,“不是归顺,是朋友。将来梁山有难,扈家庄得出兵帮忙。扈家庄有难,梁山也不会坐视不管。”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宋头领,你这是要扈家庄当梁山的附庸?”
“不是附庸,是盟友。”吴用笑着话,“扈大小姐,你想想,独龙冈这一带,祝家没了,就剩你们和李家庄。李应那个人,是个墙头草,靠不住的。你们要是不找个靠山,将来官府来清剿,你们怎么办?别的山头来打劫,你们怎么办?”
扈三娘没答话。
“梁山虽然名声不好听,可实力摆在这儿。”吴用继续说,“八千人马,一百单八将,周边哪个山头敢惹?你们跟梁山做朋友,就等于有了个靠山。这不是坏事。”
扈三娘看着吴用,忽然笑了。
“吴军师,你说得都对。可我有一个问题。”
“请讲。”
“梁山的朋友,是不是都得把家人送上山做人质?”
吴用的笑容顿住了。
帐篷里一下子静了。
扈三娘站起来,看着在座的人。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那边有几个女人,带着孩子在洗衣服。我问了问,是几位头领的家眷。她们不是自己愿意来的,是被接来的。说得难听点,是人质。”
宋江的脸色变了。
“宋头领,你让人上山入伙,都要先把家小送上来。说是‘接来享福’,其实是扣在手里,让人不敢有二心。对不对?”
没人说话。
“你这个‘朋友’,就是这么交的?”扈三娘说,“你要我扈家庄认梁山做朋友,是不是也得让我爹我娘我哥我侄子都上梁山来?是不是也得把他们扣在这儿,才放心?”
宋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扈大小姐,你太聪明了。”
“不是我聪明。”扈三娘说,“是你这个法子,太老套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宋头领,我今天来,是给你面子。你也给我面子,咱们两清。扈家庄和梁山,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不犯我,我不犯你。你要是想犯——”
她指了指帐篷外面。
“我那二十个庄客,都带着信炮。一个时辰不回,信炮一响,扈家庄那边就知道我有事。到时候,你猜他们会不会把你们送礼的事,告诉李家庄?告诉郓州府?告诉整个独龙冈?”
宋江的脸色彻底变了。
扈三娘笑了笑,转身走出帐篷。
身后,一片死寂。
七
扈三娘骑马走出梁山营寨的时候,扈兴的腿还在抖。
“大小姐,您刚才……您刚才那些话……我的老天爷……”
扈三娘没说话,只是策马往前走。
走出二里地,她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梁山营寨的旗帜还在飘,隐隐能看见有人在帐篷外面站着,往这边望。
她忽然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好好活”。
她好好活了。
比那个女人活得好。
“大小姐,”扈兴的声音还在抖,“您怎么知道那些事的?什么家眷,什么人质,什么信炮——您怎么知道的?”
扈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告诉我的。”
“谁?”
扈三娘没答话。
她看着远处的天空,忽然笑了。
“一个朋友。”
扈兴不敢再问了。
马蹄声响起,一行人渐渐远去。
身后,梁山营寨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扈三娘骑着马,往家的方向走。
夕阳落下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那个梦里的女人,想起她说的话,想起她抚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
那个女人,替她死了一次。
而她,替那个女人活成了她该活成的样子。
八
回到扈家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父亲站在庄门口,母亲站在他旁边,哥哥站在另一边,小侄子被母亲抱在怀里,一个劲儿地喊“姑姑姑姑”。
扈三娘翻身下马,走到他们面前。
“回来了。”她说。
扈太公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回来就好。”他说,“回来就好。”
母亲走过来,一把抱住她,哭了出来。
“你这孩子,吓死娘了……”
扈三娘拍拍母亲的背,笑着说:“娘,没事。女儿好好的。”
小侄子挣着要下地,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姑姑!姑姑!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扈三娘弯腰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口。
“带了。明天给你。”
一家人往庄里走。
身后,扈兴和二十名庄客跟着,脸上都带着笑。
月光洒下来,把整个扈家庄照得亮堂堂的。
扈三娘抱着小侄子,走在最前面。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梦里的女人,有没有这样抱过她的侄子?
应该是没有的。
在那个世界里,她的侄子,死在李逵的板斧下。
而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