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精选的一篇都市日常小说《深圳河以北》,在网上的热度非常高,小说里的主要人物有林健辉,作者AUpstart,无错版非常值得期待。《深圳河以北》这本都市日常小说目前连载,更新了189982字。
深圳河以北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开春的时候,深圳又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的,从早下到晚,把整座城市洗得净净。林健辉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雨水从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身后机器响着,工人们忙活着,一切和去年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账上有了四十万。生产线从两条变成三条。工人从二十三个变成三十七个。周老板的研发组从两个人变成五个人,丁元亮带出来的徒弟已经开始独立活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雨,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那天下午,陈志远打来电话。
“林厂长,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林健辉听着,等他往下说。
陈志远说:“部里有个新,扶持中小企业搞技术改造。你们华振这两年发展得不错,我推荐你们试试。”
林健辉心里一动:“什么?”
“数字化改造。就是把你们现在的生产线,用计算机管起来,提高效率,保证质量。第一批试点,全国选二十家企业,深圳有两个名额。”
林健辉沉默了一下。
“陈工,这个……要多少钱?”
陈志远笑了:“钱的事你不用太担心。有专项资金,能覆盖大部分。你们自己配套一小部分就行。关键是你们愿不愿意搞,有没有决心搞。”
林健辉想了想:“陈工,让我考虑一下,明天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他把周老板叫来,把这事说了。
周老板听完,眼睛亮了。
“林厂长,这是好事啊。数字化改造,我早就想搞了。咱们现在生产,全靠人盯着,有时候盯不过来就出问题。要是能用计算机管起来,效率能提一大截。”
林健辉说:“你了解这个?”
周老板点点头:“我在研究所的时候,见过一些大厂搞这个。当时就觉得好,但咱们没条件。现在有条件了,为什么不搞?”
林健辉想了想:“要多少钱?”
周老板说:“设备、软件、培训,加起来,最少得二十万。资金能覆盖一大半,咱们自己配套,可能五六万就够了。”
五六万。林健辉在心里算了一下。账上有四十万,拿出五六万,还剩三十多万,够用。
“行。”他说,“搞。”
第二天他给陈志远回了电话。陈志远说:“好,我把材料寄给你,你填好交上来。五月份专家来评审,通过了就开始。”
挂了电话,林健辉站在那儿,心里那点不踏实,又冒出来了。
数字化改造。专家评审。这些词离他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但他知道,这条路,不走也得走。
三月底,材料寄到了。
厚厚一沓,几十页,全是表格和问题。林健辉看着就头疼,但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填。周老板帮他填技术部分,丁元亮帮他填设备部分,张建国帮他填市场部分。四个人凑在一起,白天忙厂里的事,晚上忙材料的事,常常到半夜。
有天晚上,丁元亮突然抬起头,说:“林师傅,咱们要是通过了,以后的生产,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林健辉看着他,说:“应该是。”
丁元亮想了想,说:“那咱们的人,也得跟着变吧?”
林健辉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还没想过。
丁元亮说:“现在的工人,都是靠经验活。以后用计算机管,他们得学新东西。学得会的,留下。学不会的,可能就……”
他没说完,但林健辉听懂了。
学不会的,可能就得走。
林健辉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得提前想好。”
第二天,他把李大庆叫来,说了这事。
李大庆听完,沉默了很久。
“厂长,这些工人,都是我带出来的。有的人了一年了,挺踏实。要是因为学不会新东西就走了,我心里过不去。”
林健辉点点头。
“我明白。所以咱们得提前准备。从现在开始,晚上组织培训,让元亮给他们讲课。学得快的,以后当骨。学得慢的,多教几遍。实在学不会的,再想办法。”
李大庆看着他,说:“厂长,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丁元亮第一次给工人上课。
车间里摆了几张桌子,二十多个工人坐在那儿,听丁元亮讲计算机是怎么回事。丁元亮讲得挺慢,从开关机开始讲,怎么用鼠标,怎么点图标,怎么打字。有的工人听得认真,有的工人听得迷糊,有的工人脆打瞌睡。
李小芳坐在第一排,眼睛亮亮的,一边听一边记。下了课,她跑过来问丁元亮:“丁工,这个难吗?”
丁元亮说:“不难。用心学,都能学会。”
李小芳点点头,走了。
林健辉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复杂。
他不知道这些工人里,有多少能学会,有多少会被淘汰。
但他知道,有些事,没办法。
四月中旬,材料交上去了。
林健辉把厚厚一沓表格装进档案袋,亲自送到陈志远那儿。陈志远接过去,翻了翻,点点头。
“行。五月份专家来评审,你们准备好。”
林健辉问:“要准备什么?”
陈志远说:“专家可能会去厂里看,也会问一些问题。你们把现在的生产情况理清楚,把以后想怎么改想明白,就行。”
林健辉点点头,心里却没底。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想着这事。
专家。评审。看厂里。问问题。
他不知道那些专家会问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答。
但他知道,躲不过去。
五月初,专家来了。
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五十来岁,穿着很普通,看着像老师。陈志远陪着来的,把他们领进车间,一边走一边介绍。
林健辉跟在旁边,手心有点出汗。
一个男专家问:“你们现在的产能是多少?”
林健辉说:“一个月一百五十台左右。”
男专家点点头,又问:“合格率呢?”
林健辉说:“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女专家问:“质量控制是怎么做的?”
林健辉说:“每道工序都有人检查,最后还有总检。”
女专家点点头,没再问。
另一个男专家走到生产线旁边,看着工人活,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你们想过没有,怎么用计算机提高效率?”
林健辉想了想,说:“想过一些。比如用计算机记录每个工序的时间,知道哪个环节慢,哪个环节快。比如用计算机检查质量,减少人的误差。”
男专家看着他,点点头。
“说得挺好。具体怎么实现,想好了吗?”
林健辉老实说:“还没想那么细。得先学,先了解,再慢慢想。”
男专家笑了。
“你这个态度对。不懂就是不懂,不能装懂。”
转了半个多小时,专家们走了。陈志远走在最后,拍拍林健辉的肩膀。
“林厂长,不错。”
林健辉说:“陈工,能通过吗?”
陈志远说:“这个我说了不算。但我觉得,有戏。”
他走了。林健辉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辆车开远,心里那口气,还是没松。
五月底,通知来了。
陈志远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笑:“林厂长,恭喜你。评审通过了。”
林健辉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林厂长?还在吗?”
“在,在。”他使劲咽了口唾沫,“陈工,谢谢您。”
陈志远说:“不用谢我,谢你们自己。专家说,你们虽然基础一般,但态度实在,是真想做事的人。”
挂了电话,林健辉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六月初,第一笔资金到账了。
十二万,从部里的账户打过来的。林健辉拿着那张银行回单,看了又看,像看一张存折。
十二万。加上厂里配套的六万,一共十八万。
周老板说:“林厂长,这钱怎么用?”
林健辉说:“买设备,请专家,培训工人。一步一步来。”
周老板点点头。
那天晚上,林健辉又去了车间。
机器都停了,灯也关了,只有几盏夜灯还亮着。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生产线,那些堆着半成品的货架,那间亮着灯的小实验室。
他想起当初在那间铁皮房里,点着蜡烛记账的子。
想起第一次接到八千四的订单,兄弟们高兴得又跳又叫。
想起周老板第一次来找他,说“咱们吧”。
想起去北京开会,坐在那个大会议室里,听着那些听不懂的话。
想起陈志远说的那句话:你们是真想做事的人。
是的,他是真想做事。
不是为了还债,不是为了活下去。
是为了把事做成。
六月中旬,设备到了。
两台计算机,一台服务器,还有一堆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周老板带着人拆箱、安装、调试,忙了整整三天。丁元亮在旁边盯着,一边看一边学。
林健辉不懂技术,就负责后勤。买饭、送水、跑腿,能什么什么。
第三天的晚上,周老板从机房里出来,脸上带着笑。
“林厂长,通了。”
林健辉跟着他进去,看着那些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看了半天,没看懂。
周老板指着屏幕说:“这是生产线的数据。哪台机器在活,了多长时间,出了多少产品,都在这儿。”
林健辉看着那些数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以前要靠人盯着的事,现在用眼睛就能看见了。
以前要靠经验判断的事,现在用数字就能知道了。
他不知道这叫不叫进步。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七月初,培训正式开始。
来的不是丁元亮,是一个从深圳大学请来的老师,姓刘,三十来岁,说话挺和气。刘老师每周来两次,给工人上课,讲计算机怎么用,数据怎么看,系统怎么作。
工人们分两批,白班一批,夜班一批,轮流上课。有的工人学得快,几堂课就上手了。有的工人学得慢,一个鼠标点来点去点不明白。
李小芳学得最快。刘老师讲一遍她就懂了,还能帮旁边的人。刘老师跟林健辉说,这个姑娘不错,可以培养。
林健辉点点头。他早就看出来了。
有学得快的,就有学得慢的。有个工人姓马,四十多岁了,在车间了一年多,一直挺踏实。可一碰到计算机,整个人就傻了。鼠标不会用,键盘不敢碰,让他点个图标,手抖得厉害。
李大庆来找林健辉,说:“厂长,老马那个情况,你看怎么办?”
林健辉沉默了一会儿。
“他自己怎么想?”
李大庆说:“他挺着急的。天天晚上回去让儿子教,可就是学不会。”
林健辉想了想:“再给他一个月。还学不会,就换个岗位。不了这个,别的。咱们不能让他走。”
李大庆点点头。
那天晚上,林健辉去车间里转了转。走到老马旁边,看见他正低着头活,得很认真。
他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八月初,刘老师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跟林健辉说:“林厂长,你们这批工人,大部分都合格了。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林健辉说:“刘老师,谢谢您。”
刘老师摇摇头:“不用谢。你们是第一批这么认真搞培训的企业。以后肯定能起来。”
他走了。林健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开远,站了很久。
回到车间里,他看见老马还在原来的岗位上活。李大庆告诉他,老马实在学不会计算机,就让他专门手工活,不碰那些新设备。老马挺高兴,得比以前还卖力。
林健辉点点头。
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上。但只要肯,总有位置。
八月中旬,新系统正式上线。
周老板盯着屏幕,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脸上带着笑。丁元亮在旁边,一边看一边记,时不时问几个问题。工人们按部就班地活,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林健辉知道,背后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已经变了。
张建国从外面跑回来,说:“厂长,吴老板来了。”
林健辉迎出去。吴老板从车上下来,看见他就笑。
“林厂长,听说你们搞了个新系统,我来开开眼界。”
林健辉带着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吴老板看着那些屏幕,看着那些数字,看了半天,说:“林厂长,你这是鸟枪换炮了。”
林健辉说:“不是换炮,是跟上趟。”
吴老板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
“林厂长,我看好你。”
那天晚上,吴老板请吃饭。酒过三巡,他看着林健辉,突然问:“林厂长,你那债,还了多少了?”
林健辉愣了一下,然后说:“还了四十多万了。”
吴老板点点头,没再问。
林健辉心里算了算。四十多万,离二百六十三万,还有二百二十万。
还早着呢。
但他不急了。
因为他知道,只要往前走,总能走到。
八月底,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一个陌生人来到厂里。四十来岁,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看着像个领导。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然后找到林健辉。
“林厂长,我姓孙,从上海来的。想跟你谈笔生意。”
林健辉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孙老板说:“我在上海做通信设备代理,听说你们的产品不错,想代理到上海去。”
林健辉心里一跳。
上海。
那是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地方。
孙老板继续说:“你们的产品,我了解过。质量不错,价格也合理。上海那边缺这样的东西。如果,第一年,我保证能卖两百台。”
两百台。按破浪的批发价算,货款四十多万,利润十几万。
林健辉沉默了一会儿。
“孙老板,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孙老板笑了:“林厂长,你们现在有点名气了。我打听了一下,圈里人都说你们东西实在,人也实在。”
林健辉看着他,想了想,说:“孙老板,这事我得跟合伙人商量。明天给你回话。”
孙老板点点头,留了名片,走了。
晚上,林健辉把周老板他们叫来,说了这事。
周老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林厂长,这是个机会。”
林健辉看着他。
周老板说:“咱们现在只在深圳卖,市场太小了。如果能打进上海,以后就能打进别的地方。一步一步,把摊子铺开。”
丁元亮也说:“林师傅,我也觉得是机会。上海那边技术发达,竞争也大。咱们能进去,说明咱们的东西拿得出手。”
张建国说:“厂长,两百台,那可是大单子。”
林健辉看着他们,心里那团乱麻,慢慢理清了。
“行。”他说,“那就试试。”
第二天,他给孙老板打了电话。
孙老板在电话那头笑了:“林厂长,我就知道你会打来。”
九月初,孙老板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带了一个年轻人,拿着厚厚一沓材料。
“林厂长,这是代理合同。你看看,有什么问题咱们商量。”
林健辉接过合同,看了半天,看得头大。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字,有的看得懂,有的看不懂。
周老板在旁边说:“林厂长,找个律师看看吧。”
林健辉愣了一下。
律师。这个词他从来没想过跟自己有关系。
但他知道,周老板说得对。
第二天,他去找了陈志远。陈志远给他介绍了一个律师,姓赵,四十来岁,在深圳了十几年。赵律师看了合同,指出几处问题,跟孙老板那边谈了谈,改了改。最后签的时候,林健辉心里踏实多了。
签完合同那天,孙老板请他吃饭。
“林厂长,你是我见过的最谨慎的老板。”
林健辉说:“不是谨慎,是吃过亏。”
孙老板看着他,点点头。
“吃过亏的人,才能走得远。”
九月底,第一批货发往上海。
五十台破浪二号,装了三辆货车,从深圳出发,一路向北。林健辉站在厂门口,看着那些车开远,站了很久。
张建国在旁边说:“厂长,你说上海那边的人,会喜欢咱们的东西吗?”
林健辉摇摇头。
“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喜不喜欢,这一步,已经走出去了。
十月中旬,孙老板打来电话。
“林厂长,货到了,客户看了,都说不错。有两家当场就要了,还有几家说要试试。”
林健辉握着电话,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看着窗外。
窗外,深圳的天很蓝,太阳很亮。
他想起当初在那间铁皮房里,点着蜡烛,想着明天在哪。
现在,他的货到了上海。
他不知道以后还会到哪儿。
但他知道,只要往前走,总能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