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有时候会想起陆沉之说过的话。
“陛下，朝堂上的臣子分三种。一种是有骨头没脑子的，这种人死得最快。一种是有脑子没骨头的，这种人能活到最后。还有一种，既有骨头又有脑子——这种人，臣会把他们留给陛下。”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看着阶下那些摇尾乞怜的旧臣，忽然明白了。
有骨头没脑子的，早就在陆沉之执政的头几年被砍光了。
剩下的这些，都是没骨头但有脑子的，他们见风使舵，趋利避害，谁掌权就跪谁。
可陆沉之说要把“既有骨头又有脑子”的人留给她。
她在哪儿？
楚昭想，也许那些人也被陆沉之了。
也许本就没有那种人。
也许陆沉之只是在骗她。
就像他骗了所有人一样。
五月初，江南的奏报开始进京。
起初是雨水。
“江南入汛，连大雨，臣已督令各地加固河堤，请陛下宽心。”
这是江南巡抚第三封奏报，语气尚算平稳。
然后是水位。
“长江水位暴涨，已超往年同期三尺。臣等夜巡堤，不敢懈怠。”
这一封奏报里，已经开始透出焦虑。
再然后是险情。
“永逸坝出现缺口！因河工已停，无人修补，缺口正在扩大！臣请朝廷速拨银两，征发民夫，抢修堤坝！”
这封奏报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封皮上沾着泥点，像是淋过雨。
楚昭看着这封奏报，眉头皱了起来。
永逸坝。
那是陆沉之三年前力主修建的工程，号称“一坝永逸，江南无患”。
为了修这座坝，陆沉之强行征发了二十万民夫，加征了三年的河工税，把江南五县搞得民怨沸腾。
去年坝成之，甚至有百姓在工部衙门前烧纸钱，咒他早归西。
所以她亲政第一件事，就是停了河工，免了河工税。
可现在，这座坝出问题了？
她召来工部尚书郑崇。
郑崇是两朝老臣，头发全白了，走路都要人扶。
但他进了殿，跪得端端正正，腰板挺得像一标枪。
楚昭把奏报递给他看。
郑崇看完，沉默了很久。
“郑爱卿，永逸坝出了缺口，你怎么看？”
郑崇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陛下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好话？”
楚昭微微一怔。
这一个月来，满朝文武都在跟她说好话，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她“想听真话还是好话”。
“真话。”
郑崇叩首：“那臣斗胆问陛下一句，陛下为何要停河工、免河税？”
楚昭的脸色沉下来：“郑崇，你是在质问朕？”
“臣不敢。”
郑崇伏在地上，声音苍老，“臣只是想说，永逸坝是陆相修的，但永逸坝修的，不只是坝。”
“什么意思？”
“永逸坝全长三十七里，分主坝、副坝、泄洪闸、分流渠。陆相当年说，这座坝要修三年，第一年修坝基，第二年修坝身，第三年修配套设施。去年坝成，只是主坝建好了，副坝和泄洪闸才修了一半，分流渠还没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