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
轻得像一把枯柴。
“相爷……老奴接您回家了。”
他把尸体放进竹篓，背起，一步一步，往城楼下走。
下城楼比上更难。
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好几次差点滚下去，又死死攀住栏杆稳住。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下了城楼。
雨停了。
到了城外的乱葬岗，这里埋的是都是无主孤魂和无钱安葬的穷人。
他把竹篓放下，用手刨坑。
土很硬，刨不动。
他就用石头砸，用树枝撬，十手指头刨得血肉模糊，终于刨出一个浅浅的坑。
他把尸体放进坑里。
然后跪在坑边，开始填土。
一把土，两把土，三把土。
填完土，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木板，用石头钉进土里。
木板上没有字，只有一个记号。
一道浅浅的刻痕，只有他和相爷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相爷，老奴……老奴……”
他老泪纵横，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像一个孩子。
远处，城楼上那盏灯终于灭了。
四
消息传到宫里时，楚昭正在批奏折。
“跑了？”她抬起眼。
周虎跪在地上，汗流浃背：“臣……臣失职。那个老仆趁着雨夜爬上了城楼，把尸体偷走了。”
楚昭放下笔，靠近椅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周虎拼命叩头：“臣该死！臣这就去追！”
“不必了。”
周虎一愣。
楚昭淡淡地说：“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背着具尸体，能跑多远？让他埋。”
她顿了顿，“愚忠的人，朕还得完吗？”
周虎不敢接话。
楚昭挥挥手：“退下吧。”
周虎退出去，大殿里只剩她一个人。
烛火摇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看着案上的奏折——全是弹劾陆沉之的，雪片一样飞来。
有人要抄家，有人要灭族，有人要掘坟鞭尸。
他们比她还恨陆沉之。
可陆沉之的家，已经被她抄了。
几十枚铜钱，一堆破书，一个守门老头。
灭族？
他连族人都没有。
楚昭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她想，那个老仆，现在应该在哪个乱葬岗上，给陆沉之磕头吧。
五
建元元年四月，女帝亲政满一月。
这一个月里，楚昭做了很多事。
她罢黜了陆沉之生前提拔的十七名官员，清一色换上科举新贵。
她废除了陆沉之推行的“摊丁入亩”，恢复旧制，让那些骂了陆沉之七年的乡绅们弹冠相庆。
她停了陆沉之在江南五县强行征发的河工，免除当年新增的河工税，沿途百姓焚香跪拜，高呼“女帝圣明”。
朝堂上，那些曾经在陆沉之面前噤若寒蝉的大臣们，如今争先恐后地表忠心。
他们递上来一本又一本奏折，弹劾陆沉之的余党，歌颂女帝的英明，仿佛陆沉之执政的七年是一场噩梦，而他们从没在那场梦里低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