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吵赢。
爸一辈子都没吵赢过妈。
“2014年2月。跟老伴商量了，把老家村里那块宅基地过户到小禾名下。老伴不同意，说那块地不值钱，给了也白给。我说就因为不值钱才给。要是值钱你肯定不给。她没说话。后来我自己去办了手续。”
我停住了。
宅基地？
什么宅基地？
我从来不知道有这回事。
我继续看。
“2014年3月。手续办好了。村里沈主任帮的忙。宅基地使用权证上写的是小禾的名字。证我自己收着，没告诉老伴放在哪里。她知道了肯定要闹。”
爸在我名下放了一块宅基地。
证，他自己收着。
没告诉妈放在哪。
我的心跳快了。
我放下笔记本，看向摊在地上的那些旧物。
灰色夹克、旧皮鞋、围巾、帽子、老花镜盒。
证会在哪？
妈把这些东西装进垃圾袋的时候，肯定没有仔细翻过。
否则她不会给我。
我拿起那件灰色夹克。
翻了翻口袋。
左边：空的。
右边：一张皱巴巴的纸巾。
内袋：空的。
我又摸了摸衣服的内衬。
没有。
拿起皮鞋。
摇了摇。
没有东西掉出来。
围巾。帽子。老花镜盒——里面只有一副旧老花镜。
什么都没有。
我又回头看记本。
翻到后面几页。
“2016年。老伴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宅基地的事。跟我大吵。说我偏心小禾。我说你偏心小刚偏了三十年你怎么不说？她摔了碗。后来她翻了整个家，没找到证。我藏得好。”
没找到。
藏得好。
爸把证藏在了一个妈找不到的地方。
那会在哪里？
我重新看了一遍垃圾袋里的东西。
妈不会翻这些“破烂”。
她看不上。
所以她装进垃圾袋，扔给我。
证就在这堆“破烂”里。
一定在。
我拿起灰色夹克，这次不只是翻口袋。
我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捏衣服的每个角落。
领口。
肩膀。
袖子。
下摆。
……
夹克左边下摆，靠近内衬的位置。
我捏到了一个硬东西。
薄薄的，方方正正。
我把夹克翻过来，仔细看内衬。
有一条缝——是手缝的，针脚很粗，不是工厂做的。
爸自己缝的。
他把东西缝进了夹克的内衬里。
我拿来剪刀，小心地拆开那条线。
一个塑料袋掉了出来。
透明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用胶带封住。
我拆开胶带。
打开塑料袋。
里面是一个红色的小本子。
我翻开。
《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权证》。
使用权人：苏小禾。
地址：青山村87号。
我拿着那个小红本，手在发抖。
青山村。
那是爸老家。
那是爸给我留的。
妈找了两年都没找到。
爸把它缝在了那件旧夹克里。
那件她永远看不上、永远不会碰的旧夹克里。
然后，妈亲手把夹克装进垃圾袋，扔给了我。
她不知道，她扔给我的不是垃圾。
是爸最后的心意。
我攥着那个小红本，坐在客厅地上。
四周都是爸的旧东西。
旧衣服，旧鞋子，旧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