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阳光，透过公寓洁净的落地窗洒进来，带着一种与哈尔滨截然不同的、燥而明亮的暖意。顾言在这样安稳的晨光中醒来，身旁的位置还残留着温知予的体温和淡淡香气，人却已不在。他侧耳倾听，厨房传来极轻微的、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宁静感包裹着他。没有凌晨刺骨的寒风，没有导演严苛的指令，没有需要瞬间撕裂又重组的情绪。只有阳光，暖意，和属于家的、安稳的呼吸声。
他起身洗漱，走进客厅时，温知予正将煎好的太阳蛋和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摆上岛台。她穿着米白色的家居服，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白皙的后颈，晨光在她身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褪去了所有职场上的凌厉，只剩下一种居家的、柔和的静谧。
“醒了？”她抬眸看他一眼，语气寻常，“牛在微波炉，自己拿。”
“嗯。”顾言走过去，很自然地在她颊边落下一个轻吻，然后才去拿牛。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温知予耳微红，却只是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坐下开始吃早餐。
两人对坐，安静地享用着简单的早餐。阳光在光洁的台面上跳跃，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和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昨晚的黑暗与激烈，仿佛被这明亮的晨光悄然净化，沉淀为心底更深处、更踏实的联结。
“今天有什么安排？”顾言问，声音还带着刚醒不久的微哑。
“上午我去公司，处理《最好的我们》最后的宣传定案和几个积压的文件。”温知予切着煎蛋，语速平缓，“你刚回来，先彻底休息两天，倒倒时差——虽然也没时差可倒，但精神状态需要恢复。之后，我们再具体规划下一步。”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那几位老教授的课，我这周内会联系好，看你什么时候状态可以，我们就开始。另外，有几个本子的大纲和人物小传，我筛选过了，放在书房桌上，你有空可以看看，不着急。”
她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既给了他休整的空间，又铺好了接下来的路。
“好。”顾言点头，心里一片安定。有她在前方掌舵，他只需要专注向前。
“对了，”温知予像是想起什么，语气稍微严肃了些，“凌氏那边，凌沐雪的助理昨天下午联系过我。”
顾言心头微动，放下了牛杯。
“说是凌总很欣赏你在《寒梅》中的表现，想约个时间，聊聊未来的可能性。”温知予看着他，眼神平静，但顾言能读出其中的审慎，“我以你需要休整和已有工作安排为由，暂时婉拒了，但留了余地。你怎么看？”
顾言沉吟片刻。凌沐雪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也更直接。那张黑色名片还锁在箱底，但它的分量，显然不会因为被收起而减轻。
“她是个精明的商人，看中的不会只是‘表现’。”顾言缓缓说道，“可能是看好《寒梅》的冲奖潜力，想提前绑定演员；也可能是看到了别的……商业价值。接触一下无妨，但主动权不能丢。温姐，这方面你比我懂，我听你的。”
他将决定权交还给温知予，既是对她专业能力的信任，也是一种姿态——他无意越过她，去接触那个明显更具诱惑也更具风险的机会。
温知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嗯，我知道分寸。凌沐雪不好对付，但也不是不能。先晾一晾，看看她的诚意和底牌。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巩固《最好的我们》播出后的观众基础，以及凭借《寒梅》在业内站稳脚跟。其他的，都是锦上添花，急不来。”
她总是能在纷繁的机会中，抓住最核心、最稳妥的路径。顾言再次庆幸，自己选择的是她。
早餐后，温知予换上一身利落的西装，准备出门。顾言送她到玄关，很自然地帮她理了理衬衫的领口。
“路上小心。别太累。”他叮嘱。
“知道。”温知予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忽然伸手，轻轻拂过他眼下淡淡的青影，“你也是，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她的指尖微凉，触感轻柔。顾言握住她的手，笑了笑：“嗯。”
门关上，公寓里恢复了安静。顾言却没有立刻去休息或看书。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温知予的身影坐进车里，直到车子驶出视线，才收回目光。
阳光很好，但他心里却莫名地悬着一小块，无法完全落地。
他知道那是什么——是对苏清鸢状态的隐约担忧，是对凌沐雪虎视眈眈的不安，也是对自己刚刚从“周瑾”中剥离出来、尚未完全找回“顾言”节奏的茫然。
他走到书房，拿起温知予留下的那几个剧本大纲，却有些看不进去。索性打开电脑，登录了几乎荒废数月的社交账号。忽略掉无数未读消息和提醒，他点开了《最好的我们》剧组的官方账号。最新一条动态是关于后期制作接近完成的预告，配图是几张剧照，其中有一张是他饰演的林暮在雨中回眸的侧影，眼神忧郁，气质净。
评论区已经有了不少期待的声音，也有人开始询问这个新人演员是谁。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向前推进，朝着他们预设好的方向。
他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试图放空，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东北那片苍茫的雪原，破败的厂房，冰冷的小木屋，还有苏清鸢最后那个消失在雪地尽头、单薄而决绝的背影。
她怎么样了？是否已经从沈梅的躯壳里彻底走了出来？还是依旧困在那片冰冷的虚无中？
他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手指在“苏清鸢”的名字上悬停片刻，终究还是移开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有立场去问候。他们之间的关系，始于戏，似乎也应该止于戏。任何多余的关心，在此时都可能被误解，也可能……会扰动他自己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
正思绪纷乱间，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北京号码。
顾言皱了皱眉，接起：“喂，您好。”
“顾言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练且礼貌的男声，“我是凌氏集团总裁办的高级助理，姓赵。冒昧打扰，凌总对您在《寒梅》中的表演印象深刻，希望能有机会与您共进午餐，简单聊聊。不知您本周内是否方便？”
凌沐雪的人。竟然直接绕过了温知予，找到了他的私人联系方式？顾言心中一凛。是温知予给的？不太可能。那就是凌沐雪自己查到的。这份能量和直接，再次印证了她的作风。
“赵助理，您好。”顾言声音平稳，“感谢凌总的赏识。不过，我的工作安排主要由我的经纪人温知予女士全权负责。关于邀约事宜，您或许直接与温女士沟通会更合适。”
他搬出了温知予，既符合规矩，也是明确的拒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笑道：“顾先生果然如凌总所说，重情义，守规矩。不过请您别误会，凌总这次是想以私人身份，与您这位她看好的年轻艺术家交流一些艺术和市场方面的见解，不涉及具体合约。时间地点都可以随您方便。凌总还特意让我转告，她说，‘茶馆的茶凉了，但话还没说完。’”
茶馆……顾言想起了哈尔滨小镇上那杯正山小种，和凌沐雪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她果然还记得，并且用这种方式提醒他。
“抱歉，赵助理。”顾言没有松动，“我近期确实需要集中休整，处理个人事务。凌总的美意我心领了，但私人聚会目前不太方便。如果凌总对有兴趣，我的经纪人温女士是唯一的对接人。麻烦您转达我的歉意。”
他的拒绝礼貌而坚决，没有留下任何模糊空间。
赵助理似乎也没料到他会如此脆，顿了顿，才道：“……好的，顾先生，我会如实转达凌总。打扰了。”
挂了电话，顾言放下手机，眉头微蹙。凌沐雪的攻势，比他预想的更执着，也更迂回。私人身份？艺术交流？恐怕没那么简单。她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仅仅是看好他的商业价值？还是……
他摇摇头，不再深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眼下，他需要的是尽快恢复状态，迎接《最好的我们》播出后的第一波考验。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拿起其中一个剧本大纲，开始认真阅读。这是一个现代都市题材的剧，讲述一群年轻人在大都市中的奋斗与迷茫，角色有一定深度，制作团队也不错。温知予的眼光一向毒辣。
看了一会儿，困意渐渐袭来。几个月透支的疲惫，在彻底放松的环境下，开始反扑。他索性回到卧室，补了个回笼觉。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被手机铃声吵醒。他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时，瞬间清醒了大半——是陈姐，苏清鸢的助理。
他立刻接起：“陈姐？”
“顾言，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陈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但尽力保持着平稳，“你和温制片回北京了吧？”
“嗯，昨天刚回。陈姐，有什么事吗？”顾言坐起身，心提了起来。难道是苏清鸢又出状况了？
“没什么大事，你别紧张。”陈姐似乎听出了他的担忧，连忙解释，“是苏导……她今天中午的飞机，也要回北京了。临行前，她让我务必转告你一声，说……很感谢你这段时间在剧组的付出和专业表现。《寒梅》后期制作她会亲自盯着，让你放心。还有……”陈姐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她说，谢谢你那杯‘苦药’，还有那些‘回来’的话。她记住了。”
顾言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那杯药，那些话，是他在苏清鸢最脆弱混乱的时刻，出于本能和责任的预。他没想过要她记住，更没想过她会特意让陈姐转达。
“……苏导她，现在状态怎么样？”顾言问。
“比在哈尔滨时好多了。”陈姐的语气轻松了些，“虽然还是话少，但人清醒了，也愿意配合医生做心理疏导。她说要回去闭关做后期，谁也不见。我想，工作或许能帮她更快地走出来。”陈姐叹了口气，“顾言，这次真的多亏了你。苏导这个人，心气高，又独，能让她听进去话的人不多。你……很特别。”
最后三个字，陈姐说得意味深长。
顾言沉默了一下，才道：“陈姐言重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麻烦您转告苏导，也谢谢她的认可。祝她后期制作顺利，保重身体。”
“好，我一定转达。你也好好休息，期待《寒梅》上映那天。”陈姐说完，挂了电话。
顾言放下手机，望向窗外。阳光依旧明媚，但他心里那处莫名的悬空感，似乎因为陈姐的这个电话，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苏清鸢记住了。记住了那杯药，那些话，也记住了他。
这是一种来自业内顶尖导演的、沉重的认可，也是一种无形的羁绊。他不知道这份“记住”未来会带来什么，是更多的机会，还是更复杂的牵扯？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温知予正在星辰娱乐的会议室里，与宣传团队敲定《最好的我们》最后几版宣传片的投放策略。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简短：
「温制片，冒昧联系。凌沐雪。顾言是难得的好苗子，守护不易，方可长久。盼有机会当面聊聊。」
温知予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和短短两行字，目光骤然冷了下来。凌沐雪……果然出手了，而且直接找到了她。这话看似客气，实则绵里藏针，“守护不易”是提醒她过去的失败（陆沉），“长久”是抛出诱饵，也是暗示单打独斗的局限性。
她面无表情地锁上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上，抬起头，对正在等待指示的宣传总监冷静地说：“第三版预告片，重点突出顾言和林暮这个角色的情感共鸣点，文案往‘净的少年感’与‘深刻的孤独感’反差上靠。投放渠道，优先年轻人聚集的A、B平台。”
“好的，温总。”
会议继续。温知予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刚刚因昨夜亲密而稍稍松弛的弦，因为凌沐雪的这条短信，又重新绷紧了。
风暴从未真正远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