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条文学
拯救书荒,找好书更简单

第2章

天还没亮,鸡叫了三遍。

京城还在薄雾里睡着。

沈清婉已经起来了。

窗纸透进卯时的光,照出她单薄的身影。

铜盆里的水冰冷刺骨。

她把手伸进去,这股凉意让她乱了一夜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镜子里的人脸色疲惫,眼下有着淡淡的青色。

这是昨晚没睡好的证明。

她没有梳妆,只是把头发松松挽起,用一银簪子固定住。

怀里那封叠好的信,隔着衣服仍能感觉到它的棱角。

过了一夜,信纸染上了体温,但也因为她心里乱,被不知不觉攥得发皱。

信的角硌着心口,时不时传来一阵刺痛。

它提醒着她,信上的每个字,都是她亲手斩断了和他的关系。

她做好了准备。

一推开门,就要面对外面的指指点点和难听的话。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忍一忍总会过去。

沈清婉深吸一口气。

手指碰到冰凉的门栓,动作很慢。

那扇门仿佛有千斤重。

吱呀一声,铺门被慢慢推开了。

门外的朱雀大街,没有她想象中的吵闹。

晨雾还没散完,笼罩着青石板路。

平时这个时候,街角的悦来茶楼早就坐满了人。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那些关于她的闲话就会传遍京城。

但今天,茶楼大门紧闭。

红漆门上交叉贴着两张白色封条。

封条在风里哗啦作响,在这安静的街上听着很刺耳,那白色也白得吓人。

街上零星有几个行人,都走得飞快。

有人路过她的婉记绣庄,只敢飞快地瞥一眼,便立刻收回目光。

不像前两天那样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今天,他们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乱看。

有几个人经过门口时,还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仿佛她这小铺子是什么吃人的地方,多看一眼就会惹上麻烦。

这种反常不但没让沈清婉放心,反而心里更紧张了。

比起别人直接的恶意,这种藏着掖着的害怕更让她心里没底。

她站在门口,晨风吹在脸上有些湿冷,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沈清婉正奇怪的时候,隔壁胭脂铺的张大婶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

这张大婶平时最爱说闲话,前两天也没少在背后议论她。

可这会儿,她脸上看热闹的神情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怕又敬畏的复杂表情。

她小心地左右看了一圈,见没人注意,才快步走到沈清婉身边。

她拉住沈清婉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沈娘子,我的天,你还不知道吧?昨晚出大事了。”

这话让沈清婉心里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攥紧袖子里的信,指节都有些发白。

“什么事?”

“昨晚半夜,刚过子时,大理寺的人突然就把街给封了。”

张大婶说话又快又急,声音里带着点颤抖。

“就是在茶楼里说你闲话最厉害的那几个混混,一个都没跑,全被官爷抓走了。”

她喘了口气,眼睛里全是害怕:“就在菜市口连夜审的。听说罪名是造谣生事,扰乱京城治安。”

“当场就判了,一人二十大板。那板子打在肉上的声音,我离那么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还有那哭爹喊娘的惨叫,半个城都被惊动了。听说打完都成了血人,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

听到这话,沈清婉的瞳孔缩了一下。

“还有那家茶楼,”张大婶朝着封条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老板和说书的先生也一起被抓走了。说是……说是他们茶楼容许别人乱议论朝政,还毁谤朝廷重臣。”

“这罪名可不小。这不,天没亮封条就贴上了,估计这辈子都开不了门了。”

毁谤重臣。

这四个字让沈清婉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麻了。

她当然知道,这个重臣指的是谁。

除了裴凌州,还能有谁?

张大婶看沈清婉脸色发白,以为她吓到了。

她用一种又敬畏又羡慕的复杂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缩着脖子,很快溜回自己铺子里,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沈清婉一个人站在原地。

晨风吹着她的裙子,有些凉。

可她的手心里,不知何时已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这就是裴凌州的手段。

他没有像她想的那样去解释,也没有为了避嫌和她撇清关系。

他什么都没说,直接动用了大理寺。

用最强硬的手段,把满城的流言蜚语彻底压了下去。

他没有疏远她。

一般来说,爱惜名声的大官遇到这种闲话,最保险的做法就是立刻撇清关系保住自己。

可他偏不。

他偏要反着来,把事情闹得这么大,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动用了首辅的权力。

他这是在告诉所有人。

沈清婉,是他裴凌州要护着的人。

谁敢再多说一个字,那些混混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天。

这种不讲理的维护和宣告,和他平时温和有礼的样子判若两人。

可偏偏就是他做的,做得这么直接,这么果断,让所有想看热闹的人都吓破了胆。

原来他温和的外表下,藏着这么锋利的一面。

而这一面,从来不是对着她,是用来为她扫清障碍的。

沈清婉慢慢转身,脚步有些发软地走回柜台后面。

她从怀里慢慢掏出那封信。

信封因她一晚上的胡思乱想,已经被捏得发皱。

上面她亲手写的首辅大人钧鉴六个秀气小字,现在看起来特别讽刺。

她想保住他的名声,想和他划清界限。

想自己扛下所有事,不让他被牵连。

可他却直接用行动告诉她。

他的名声,不需要她委屈自己来保全。

他的位置,足够护住他想护的人,也足够让所有说闲话的人闭嘴。

在京城,她见惯了人们只顾自己,互相利用。

就连她以前的丈夫陆恒,为了前程脸面,都能毫不犹豫地抛弃她。

只有裴凌州。

他是那个站出来,挡在她身前保护她的人。

沈清婉呆呆看着那封信,眼睛突然一酸,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拿起桌上的火折子,轻轻一吹。

一小簇橘色的火苗跳了起来。

她把信纸的一角凑过去。

火很快烧到了纸上。

那些要和他断绝关系的字,在火里变黑,卷曲,最后成了灰烬,落进铜盆里。

火光在她眼睛里闪动,那点快要掉下来的泪水也好像被烤了。

看着信在盆里彻底烧完,沈清婉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里那些害怕,自卑和想退缩的念头,似乎都跟着这口气一起散了。

既然他都不怕,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是被人休过一次,要背负很多别人的眼光。

但这不代表她就该认命,就该拒绝所有对她好的人。

既然他不顾一切地朝她伸出了手,这一次,她或许……真的可以试着不躲了。

她心里刚松了口气,门口的光线就暗了下来。

沈清婉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青衣的小厮安静地走了进来。

她认得,这是裴凌州身边最信任的小厮,青安。

青安手里捧着一个长条锦盒,走到柜台前。

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声音稳重:“沈娘子,这是我家大人吩咐小的给您送来的。”

他的态度比以前多了几分真心的尊敬。

沈清婉定了定神,伸出还有些发抖的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锦盒。

她把锦盒放在柜台上,轻轻打开铜扣。

黄色的缎子上,静静躺着一方紫青色的砚台。

砚台样式很简单,没什么花纹,只在旁边刻了几竹子,看着很有风骨。

是块上好的端砚。

砚台旁边,还压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这个字迹,她在他开的药方上见过。

笔力很重,很有气势,带着那个人独有的不容反驳的霸道,和让人安稳的力量。

纸上写着,安心。我在。

简单的四个字,却好像有千钧之力,让她彻底安下心来。

那是一种很踏实,很安稳的感觉。

他不仅用强硬手段为她扫清麻烦,还用这么温柔体贴的方式,给了她最直接的安慰。

沈清婉伸出手指,轻轻摸过那四个字。

仿佛能感觉到他写字时的坚定。

她感觉心里那个被自己亲手拔掉的念头,又被他种了回去。

这一次,心里暖暖的,不再是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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