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她那个人，就那样。你别理她就行。”
“别理她”。
又是这句。
老李说完就进门了。
铁门关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了几秒。
就剩我一个人站着。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
不知道为什么要录。
可能是觉得，总得有什么东西替我记着。
那天的录音是第三条。2019年10月12号。
“你们这种人怎么搬到我们楼来的！拉低整栋楼的素质！”
一分二十秒。
我存好，放进一个文件夹里。
没有名字。
后来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证据”。
当时不知道这两个字有什么用。就是存着。
像攒硬币一样。一个一个往罐子里丢。
丢了五年。
三十个。
3.
2020年是最密集的一年。
八条录音。
她不满意我在阳台晾衣服——“挡我采光”。
她不满意我周末在家打扫卫生——“动静太大”。
她不满意我收快递放在门口等下班拿——“堵路”。
她不满意我过年贴了对联——“红纸掉渣你扫不扫”。
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不算什么”。
都是“小事”。
都是那种你说出去别人会说“啊，这不就是邻里小摩擦嘛”的事。
但她的表达方式不是“小摩擦”。
是指着鼻子骂。
是站在楼道里让全层听见。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用最大的音量、最难听的词，对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小媳妇嚷。
有一次她骂完，对门老李家的门开了一条缝。
又关上了。
楼上王秀兰在微信上给我发了条消息：“又吵啦？”
我回：“嗯。”
她说：“她那个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别往心里去。
物业小张来调解过三次。
第一次，他说：“两边都让一步，孙阿姨也不容易，退了休一个人在家。”
我说：“是她骂我。”
小张笑了一下：“阿姨说话是冲了点，但她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
第二次，小张说：“方女士你也理解一下，孙阿姨是老住户了。”
第三次，小张没来。
他在电话里说：“实在不行你们自己协商吧，我们物业也管不了邻里关系。”
协商。
我跟一个对着我喊“滚”的人协商。
2020年夏天，我鼓起勇气去敲了孙桂英的门。
手里拎着一袋荔枝。
我想好好谈谈。
她开门，看了一眼荔枝。
“什么事？”
“孙阿姨，咱们能聊聊吗？就……平时的一些——”
“有什么好聊的？你做好你的事就行了。”
“我觉得可能有些误会——”
“我跟你说方丽萍，”她的声音拔高了，“你别一天到晚来我门口晃，我不欢迎你。”
她把荔枝推回来。
关门。
荔枝撞在门框上，掉了几颗。
我蹲下去捡。
楼道灯是声控的，没人说话的时候就灭了。
灯灭了。
我在黑暗里把荔枝一颗一颗捡回袋子里。
灯又亮了——有人上楼。
是老李。
他看见我蹲在地上，停了一下。
“方丽萍啊？你……”
“没事，掉了东西。”
他点点头，掏钥匙开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