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大亮呢。
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光带。空气里飘着股陌生的味儿——不是他公寓里那种常年不开窗的闷劲儿,也不是酒店里那种硬堆出来的香氛味,就是净,净得有点空落落的,跟这屋子似的,整洁得不像有人住。
他坐起身,被子顺着腰滑下去。低头一瞅,自己还穿着昨晚那件浴袍,带子松松垮垮挂在腰上,领口敞着,口一大片皮肤露在外面。他皱了皱眉,伸手把领口拢了拢。
然后就看见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是最普通的款式,装了大半杯清水,摆的位置特刻意——不偏不倚,刚好是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一看就是刚倒没多久的。
他盯着那杯水,看了好一会儿。
掀了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实木地板上,凉丝丝的,还有点滑。他挪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雨没停,还是那种毛毛雨,灰蒙蒙的水汽把整座城都裹住了。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就几辆早班出租慢悠悠地开着,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老长的光带。
他放下帘子,转身走出了客房。
客厅里没人。落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裹着沙发那一角,看着倒有点暖意。茶几上搁着一台笔记本,屏幕黑着,旁边的烟灰缸里堆着三四个烟头——是昨晚抽的。
他走过去,就看见沙发上叠着一套衣服:白衬衫、黑西裤,还有一双新袜子,看尺码就是他的。衣服边儿上放着个纸袋,他打开一看,里头是自己昨晚的湿衣服,洗净烘了,叠得整整齐齐的,连褶皱都没有。
他拿起那件白衬衫,料子软乎乎的,摸着特舒服。标签被剪了,看不出牌子,但手感摆在那儿,肯定不便宜。他下意识闻了闻,除了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一丝淡淡的味儿,像阳光晒过之后,那种暖暖的味道。
“衣服是新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楚淮猛地转过身。
沈肆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换了身浅灰色的居家服,头发还是湿的,凌乱地搭在额头上,看着像是刚洗完澡。
“你那身衣服洗了,但没完全透。”沈肆走过来,把咖啡放在茶几上,语气平平的,“先穿这套,尺码应该合你身。”
楚淮把衬衫放回沙发上,语气冷得像冰:“你怎么知道我尺码?”
沈肆看着他,眼神没什么波澜:“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楚淮扯了扯嘴角,脸上半点笑意都没有,“沈总这眼力劲儿,不去做裁缝,真是可惜了。”
沈肆没接他这茬,走到沙发边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得像是每个早晨都这么过似的。
“昨晚睡得还行吗?”他问。
“还行。”楚淮应了一句,“客房挺舒服。”
“那就好。”
空气静了几秒,楚淮就站在那儿,没动。他看着沈肆——那人坐在沙发里,侧脸对着他,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得很。晨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连带着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但楚淮心里清楚,这全是假象。这人骨子里,就是个疯子。
“我该走了。”他开口说道。
“吃完早饭再走。”沈肆抬眼看他,“我煮了粥。”
楚淮皱起眉:“不用——”
“用。”沈肆直接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你手有伤,得补补体力。而且,”他顿了一下,瞥了眼窗外,“外面还下着雨,等雨小点再走也不迟。”
说完,他就起身进了厨房。楚淮盯着他的背影,顿了几秒,最后还是跟了过去。
厨房挺大,是开放式的,厨具一应俱全,净得像是从来没用过一样。就灶台上的那口砂锅冒着热气,盖子边儿上噗噗地往外喷着白雾,闻着就香。
沈肆掀开锅盖,拿勺子搅了搅,米香混着肉末的咸香一下子就漫了开来,钻进鼻子里。
“皮蛋瘦肉粥。”他头也没抬地说,“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楚淮没吭声,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沈肆盛粥——动作挺熟练,半点不像平常那种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子弟。他盛了两碗,端到中岛台上。
“坐。”沈肆拉开一张高脚椅,示意他坐下。
楚淮拉过椅子坐下,粥还很烫,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拿起勺子搅了搅,热气扑在脸上,湿湿暖暖的,倒驱散了几分寒意。
“小心烫。”沈肆开口提醒,他自己那碗却没动,就撑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看着楚淮。
那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得让楚淮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
“你看什么?”他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不耐烦。
“看你。”沈肆说得特坦率,半点不掩饰,“你吃饭的样子,挺认真的。”
楚淮猛地放下勺子,抬眼看向他:“沈总,你能不能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沈肆故作疑惑。
“就那种……”楚淮顿了顿,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跟观察什么稀有动物似的,特别扭。”
沈肆忽然笑了,眉眼舒展了几分。
“你不是稀有动物。”他说,语气很轻,却很坚定,“你是楚淮,独一份的楚淮。”
楚淮的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又是这种话,暧昧不清,越界得离谱,让他打心底里反感。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股恶心劲儿压了下去,刻意换了个话题:“昨晚你说,你和周冥只是生意伙伴。那你应该知道,他为什么对我这么执着吧?”
沈肆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神色沉了几分。
“知道一点。”他说,“但我以为,你自己是知道的。”
“我怎么会知道?”楚淮皱紧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我跟他压就不认识,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真不认识?”沈肆反问,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四年前,南城,你化名‘陈默’,想起来没?”
楚淮的手猛地一抖,勺子“当啷”一声掉回碗里,溅出几滴滚烫的粥,落在手背上,烫得他一缩,却压没顾上疼。
他就那么死死地盯着沈肆,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我说过,”沈肆伸出手,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语气平静,“我对你,了解得挺深的。”
楚淮没接那张纸巾,依旧盯着沈肆,脑子里那些碎得不成片的记忆,忽然开始翻涌——四年前,他执行卧底任务,化名陈默,混进了一个走私团伙。那任务整整持续了四个月,收网的时候,抓了二十多个人,缴获的走私货,堆满了整个仓库。
可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自己当时见过周冥。
“那晚的庆功宴,”沈肆的声音把他从混乱的记忆里拉了回来,“在‘金樽’会所。你喝多了,一个人溜到走廊里抽烟,有个人走过来跟你搭话——想起来没?”
楚淮闭上眼,那些模糊的画面,一点一点在脑子里清晰起来。
那天包厢里闹得厉害,烟酒味呛得人难受,同事们庆祝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他实在受不了,就溜出去透气。走廊很长,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一点声音。他靠在墙上,点了一支烟,刚抽了两口,就有人走了过来。
是个男的,大概四十岁上下,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五官深邃,眼神却锐利得像鹰,看人的时候,让人浑身不自在。
“陈先生?”那人开口,声音很低沉。
楚淮当时愣了一下——他用的是化名,队里没几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还以为,这人是哪个领导的朋友。
“您是?”他客气地反问。
“姓周。”那人说道,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听说这次行动,你立了大功。”
说完,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楚淮接过来,匆匆扫了一眼——周冥,周氏集团董事长。他当时也没多想,客套地点了点头:“分内之事,谈不上什么大功。”
“陈警官,”周冥忽然往前凑了一步,距离近得有些过分,语气里带着几分诱惑,“有没有兴趣,换个环境发展?”
“什么意思?”楚淮心里咯噔一下,警惕起来。
“我缺个像你这样的人才。”周冥笑了笑,眼神里的探究更浓了,“身手好,脑子快,胆子又大。跟着我,比你当警察挣得多,也自在得多。”
楚淮当时就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周总,多谢您的好意。我这人,就适合当警察,别的不了。”
说完,他掐灭手里的烟,转身就回了包厢,没再管身后的周冥。后来任务结束,他恢复了真实身份,那段小曲,也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再也没想起过。
直到现在,被沈肆重新提起。
楚淮缓缓睁开眼,声音还有些沙哑:“所以,就因为我当时拒了他,他就记恨我到现在?”
“不是记恨。”沈肆摇了摇头,纠正他,“是执念。”
他端起自己那碗粥,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
“周冥那人,”他放下碗,神色严肃了几分,“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没人敢拒他,也没人能拒他,你是第一个。”
“所以,我就成了他的心病?”楚淮觉得有些荒唐,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就因为我没答应跳槽,没跟着他?”
“不止这些。”沈肆看着他,眼神复杂,“楚淮,你那会儿是什么样子,还记得吗?”
楚淮皱了皱眉,有些茫然:“什么样子?”
“二十三岁,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年轻,浑身都是锐气,眼里有光。”沈肆的语气很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虽然穿的是便衣,但腰杆挺得笔直,说话不卑不亢,拒他的时候,眼神都没闪一下,特别耀眼。”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周冥喜欢收集好东西,艺术品、古董,还有……人。而你,是他见过最完美的‘藏品’,也是他没能得到的‘藏品’。”
楚淮浑身一冷,心底泛起一阵寒意,语气坚定:“我不是什么藏品,我是人。”
“我知道。”沈肆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疼惜,“但他不这么想。在他看来,他递了橄榄枝,你就该接。你没接,就是冒犯他,冒犯他的人,他要么毁了,要么就不择手段,一定要弄到手。”
空气一下子陷入了死寂,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没完没了,听得人心烦。
楚淮盯着碗里那碗已经凉透的粥,忽然就没了半点胃口,心里堵得慌。
“所以,那场拍卖会……”他试探着开口。
“是他的报复。”沈肆直接接话,语气肯定,“也是一种宣告——告诉所有人,他看上的东西,迟早都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楚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涌,抬眼看向沈肆,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疏离:“那你呢?你跟他,有什么区别?”
沈肆沉默了很久,久到楚淮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楚淮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的呼吸。楚淮甚至能看清,沈肆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满脸疲惫,眼底还有淡淡的血丝。
“我和他的区别,”沈肆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是他想毁了你,或者占有你。而我……”
他停住了,手慢慢抬起来,停在半空,离楚淮的脸只有几厘米,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触碰他,又像是在克制,不敢靠近。
“我想……”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耳语,只有两人能听见,“让你活着,好好地活着。就算你永远都不可能属于我,就算你一辈子都恨我,我也想看着你,好好地活着。”
楚淮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他看着沈肆的眼睛,那里面藏着太多他读不懂的情绪——疯狂、执着、心疼,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深情。
那感情太重了,重得让他喘不过气,也重得让他扛不住。
他慌忙别开脸,不敢再看沈肆的眼睛,声音有些发颤:“我该走了。”
沈肆慢慢放下手,眼底的光芒暗了下去,语气依旧温柔:“好,我送你。”
“不用。”楚淮猛地站起身,语气坚决,“我自己能行。”
他转身走向客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像是在逃避什么。换好衣服的时候,他才发现,那套新衣服出乎意料地合身,就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他把自己的湿衣服装进那个纸袋里,推门出来时,沈肆已经等在门口了。
“车钥匙。”沈肆递过来一把钥匙,语气平淡,“你那辆车,我让人拖去修了,这几天,你开我的。”
楚淮没接,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外面还在下雨。”沈肆没收回手,固执地把钥匙塞进他手里,“开我的车,安全些。”
楚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黑色的,沉甸甸的,上面有一个三叉星的标志,是奔驰的钥匙。他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收了起来。
“修车的钱,我会还你的。”他语气认真。
沈肆笑了笑,语气随意:“随你,你开心就好。”
电梯门开了,楚淮走进去,没回头。门合拢的前一秒,他下意识瞥了一眼,看见沈肆还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送别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带着几分不舍,还有几分落寞。
电梯门彻底关上,开始缓缓下降。
楚淮靠在电梯轿厢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沈肆说的那些话,还有周冥的执念。沈肆对他的,到底是什么?是爱?是痴?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偏执?
他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卷进了一场太深太深的漩涡里,身不由己,而这场漩涡,或许从三年前,他拒绝周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悄然开启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缓缓打开,大堂里空无一人,安安静静的。他走出去,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雨还在下着。
毛毛雨,细得像雾一样,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几分寒意。
他走到停车场,找到了沈肆说的那辆车——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专属车位上。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还残留着沈肆身上的味道,是雪松混着淡淡的烟草味,不算浓烈,却很好闻,让人莫名心安。
他深吸一口气,发动引擎,车缓缓驶出了小区。
雨刷器左右摆动着,刮开挡风玻璃上的水雾,可前路依旧模糊不清,就像他此刻的脑子一样,乱得一团糟。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着“老赵”两个字。
楚淮接起电话,打开免提,放在中控台上。
“楚淮!”老赵的声音特别急,还带着几分喘气声,“查到了!我查到了!周冥那小子,最近有大动作!他好像……好像准备对你下手了!”
楚淮的手猛地握紧方向盘,指节都泛了白,语气凝重:“什么时候?”
“不确定!”老赵的声音更急了,楚淮,你听我的,这几天别出门,找个地方躲起来,别硬碰硬!”
楚淮盯着前方模糊的道路,雨好像越来越大了,砸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挂了电话,他猛地踩下油门,车子瞬间加速,冲进了茫茫雨幕里。
他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在等着他,不知道这场仗他能不能赢,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
但他清楚地知道,他不能再躲了,也不能再退缩了。
这场仗,他必须打,而且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