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像是要把这九七年的破旧瓦房给活活震塌。
闪电的白光瞬间照亮了屋子,映出陈向东那张扭曲得没了人样的脸。
他没醒,却像被溺在水里,在被窝里疯狂地挣扎。
“跑……小满……别回头……”
陈向东的嗓子里像是呕着血,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
他那双能单手拎起百斤麻包的大手,此刻死死抠着床单。
指甲划过粗布,发出一阵刺啦的声响,听得人牙酸。
刘小满被雷声震得心口发紧,她侧过身,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身边的男人。
他浑身是汗,背心湿透了,那一块块肌肉在急促的呼吸下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死胡同里的野兽。
“向东?向东你醒醒!”
刘小满试着叫他,可男人像是被魇住了,沉在某个血腥的深渊里,本听不见。
他的呓语越来越急,最后竟变成了野兽般的低吼。
“走啊!别管我!带孩子走……砍死你们……老子砍死你们!”
砍死。
刘小满的心脏被这两个字攥得生疼。
她没有尖叫,而是深吸一口气,伸出温软的手,精准地握住了陈向东那只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的大手。
那只手冰凉,全是冷汗。
在触碰到她的一瞬间,像是摸到了烧红的烙铁,猛地一僵。
“我在,向东,我在这儿。”
刘小满凑近他耳边,声音又轻又柔。
她学着他平时安抚自己的样子,手指一下下摩挲着他的掌心。
奇迹发生了。
陈向东那紧绷如铁的身体,竟一点点软了下来。
他反手将她的手攥得死紧,那力道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却又带着一种孩子般的依赖。
他不再嘶吼,只是急促地喘着粗气。
眉头依然死锁,眼角竟然渗出了一抹湿意。
这个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在梦里哭了。
刘小满任由他攥着,感受着他腔里那颗狂乱的心跳。
她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刘小满,你一定要查清楚真相。
……
次清晨,雨后的山村透着股泥土的清香。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正好打在陈向东的眼皮上。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里还残留着梦里的暴戾。
可下一秒,当他感觉到手里那团温软时,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当场僵住。
他,正死死握着刘小满的手。
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在晨光中无比亲昵。
陈向东像是被火烫到,猛地抽回手,那动静大得差点把自己掀下床。
“醒了?”
刘小满撑着头,长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眼神清亮地看着他。
陈向东耳子瞬间爆红。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翻身下床,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衬衫,扣子都扣错了一个。
“咳,那个……昨晚打雷,没吓着你吧?”
他粗着嗓子问,背对着她,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尊严。
刘小满坐起来,似笑非笑。
“雷没吓着我。倒是你,昨晚一直喊‘快跑’,还哭着要砍人。向东,你梦见谁了?”
陈向东穿鞋的动作一顿,后脑勺都写着“僵硬”。
“没……没谁。睡毛了,瞎嚷嚷。”
他含糊其辞,起身就想往外走。
“我去冲冲,一身臭汗。”
“爸爸,你骗人!”
房门突然被推开,陈念抱着个枕头,光着小脚丫跑进来,直接戳穿了老爹的谎言。
小丫头揉着眼睛,声气地补刀。
“爸爸昨晚喊得可大声了,还喊妈妈的名字!爸爸是不是怕打雷,羞羞脸!”
陈向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这辈子在外面横着走,唯独怕在这个清醒过来的媳妇面前丢脸。
“大人的事,小孩少嘴!”
他丢下一句毫无威慑力的威胁,落荒而逃。
刘小满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逃避,说明真相就在嘴边,但他不敢说。
……
吃早饭的时候,陈向东埋头苦,三两下扒拉完一碗粥,起身就要去车队。
“向东。”刘小满叫住他。
陈向东动作一滞:“咋了?”
“我想去县城一趟。”刘小M满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念丫头个子长得快,去年的衣服都短了,我想去扯几尺好布。”
陈向东眉头一拧,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县城,现在就是个桶。
他怕她出去,怕她碰见什么人,想起什么事。
“布……回头我让老二媳妇带回来就行。”他闷声说。
“赵芳?”刘小满冷笑一声,“她买的布,我怕穿了烂皮肤。再说了,我现在不傻了,总不能一辈子关在这个院子里吧?”
她站起身,走到陈向东面前,仰着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的委屈。
“向东,你是不是怕我跑了?”
陈向东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捏住了,又酸又疼。
他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所有的防线瞬间崩塌。
他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她这种眼神。
“没……没那个意思。”
陈向东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那个铁皮盒子,数出五张大团结,塞进她手里。
五十块钱。
“拿着。想买啥买啥,别省。”
他反复叮嘱,眼神里的担忧快要溢出来。
“县城乱,别往小巷子钻。天黑前必须回来,我在村口接你。”
刘小满接过钱,指尖划过他粗糙的掌心。
“知道了,当家的。”
……
半小时后,刘小满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但她没去布店,也没去供销社。
车子还没进城,她就在半道上的村子口下了车。
她凭着这具身体残留的模糊本能,顺着一条长满青苔的石板路,直奔村卫生所。
九十年代初的卫生所,墙皮掉渣,一股子浓到呛人的来苏水味儿。
“王医生在吗?”刘小满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
屋里光线昏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对着一本医书抄着什么。
听见声音,他慢吞吞地抬起头。
“谁啊?拿药还是?”
刘小满走到桌前,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王医生,我是向东家的,刘小满。”
啪嗒。
老医生手里的钢笔掉在桌上,墨水瞬间洇黑了纸面。
他扶了扶老花镜,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刘小满,像是见了鬼。
“刘……小满?”
王医生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
确定没人跟着,才反手上了门栓。
他转过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宿命感。
“姑娘,你这脑子……终于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