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条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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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阿福去顾府当差,是顾轻舟开口要的。

那天顾轻舟来城南,在阿福家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阿福扶着墙慢慢走路的样子,忽然说:

“码头别去了。”

阿福愣了一下:

“不去码头,我吃什么?”

顾轻舟说:

“来顾府。

有个差事,轻省,钱不少。”

阿福愣住了,转头看容念。

容念也愣住了,看着顾轻舟。

顾轻舟神情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门房缺个人,认字吗?”

阿福点点头:“认几个。”

“够了。”

就这么简单。

阿福去顾府那天,容念陪他走到巷子口。

阿福穿着他娘连夜改的净衣裳,走路还有点跛,但脸上带着笑。

“容念,我这是不是走大运了?”

容念点点头:

“是。”

阿福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

“你说,顾公子是不是因为你?”

容念摇头:“不是。”

阿福还想说什么,容念推了他一把:

“去吧,别让人等。”

阿福走了。

容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天晚上,他又去槐树下煮茶。

一个人。

炉子生起来,茶罐煮上。

他坐在阿福平时坐的那块石头上,端着碗,慢慢喝。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阿福去顾府了。

每天都能看见那个人。

而他呢?

他还在这棵槐树下,煮着茶,等着那个人偶尔来。

阿福去顾府半个月后,容念第一次去了顾府。

不是去找顾轻舟,是去看阿福。

阿福在门房当差,活儿确实轻省,收收拜帖,记记来人,偶尔跑个腿。

容念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门房的小凳子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才醒过来。

“容念?你怎么来了?”

容念把手里的小包袱递给他:

“你娘让我带的,说你爱吃的窝头。”

阿福接过来,打开一看,笑了。

黄澄澄的窝头,还冒着热气。

“你跑一趟就为了送这个?”

容念没说话。

阿福看着他,忽然懂了。

“想见顾公子?”

他压低声音。

容念的耳朵红了一下,但没否认。

阿福叹了口气:

“他今天不在,一早出门了,说是去什么诗会。”

容念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没变,但阿福看得出来,他眼里的光暗了一点。

“那我走了。”

阿福叫住他:

“你等等。”

他跑进顾府,过了一会儿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小包东西。

“顾公子前几天赏的点心,”

他塞给容念,“我没舍得吃,你拿去。”

容念看着那包点心,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阿福拍拍他的肩:

“下次他来城南,我帮你盯着。”

容念摇摇头:

“不用。”

他转身走了。

阿福站在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他认识容念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像一盏灯,明明亮着,但火苗一直在晃。

容念第二次去顾府,是三天后。

他还是说去看阿福。

阿福这回没戳穿他,只是告诉他:顾公子在。

容念点点头,没说话。

他在门房坐了一会儿,和阿福聊了几句有的没的。

眼睛却一直往外瞟,瞟向顾府深处那道月洞门。

阿福看在眼里,忍不住说:

“你去呗,就说找我,顺道……”

容念摇头。

“那我去叫他?”

阿福站起来。

容念一把拉住他:

“别。”

阿福看着他。

“他不知道我来。”

阿福愣住了:

“你不想让他知道?”

容念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我走了。”

他走了。

阿福坐在门房里,看着那个瘦瘦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是不是喜欢顾公子?

不是那种朋友的喜欢,是那种……

阿福不敢往下想。

两个男的,怎么可能?

容念第三次去顾府,是一个月后。

这回不是去看阿福,是去送茶。

容家要给顾府送一批新茶,大哥点名让他去。

容念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但他没问。

他抱着茶,从侧门进去,跟着引路的小厮穿过回廊,走到茶室门口。

门开着。

顾轻舟坐在里面,正在和人说话。

那人他不认识,是个年轻公子,穿着讲究,笑得矜持。

“顾兄,你这茶真是绝了,回头我也让人去寻些来……”

顾轻舟微微点头,神情淡淡的,但比平时松快一些。

容念站在门口,看着他侧脸的弧度,看着他偶尔抬眼的样子,看着他端起茶碗时修长的手指。

“四公子?”

引路的小厮叫了他一声。

容念回过神,发现茶室里两个人都转头看他。

顾轻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顿了一下。

“容念?”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容念抱着茶,忽然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放。

“送……送茶。”

他说。

顾轻舟走过来,接过那包茶,看了一眼。

“明前?”

他问。

容念点点头。

顾轻舟看着他,忽然说:

“进来坐。”

容念愣了一下。

顾轻舟已经转身回去了,对那位年轻公子说:

“这是容家的四公子,茶泡得不错。”

那位公子看了容念一眼,目光里有一点好奇,但更多的是客气:

“哦?

那倒要见识见识。”

容念站在那里,脚像生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顾轻舟回头看他,微微皱眉:

“怎么了?”

容念摇摇头,走了进去。

他在茶案边坐下,离顾轻舟很远,离那位公子也很远。

腰挺得直直的,眼睛盯着面前的茶碗,不敢乱看。

顾轻舟让人上了一套茶具,对他说:

“泡一壶。”

容念点点头,开始动手。

烧水,温碗,投茶,注水。

每一个动作都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件天大的事。

那位公子在旁边看着,偶尔点点头,说一句“手法不错”。

容念没抬头。

他把茶泡好,端到顾轻舟面前,又端到那位公子面前。

“顾公子请用。

这位公子请用。”

他的声音很稳。

但他的手在发抖。

那位公子喝了一口,点点头:

“确实不错。

顾兄,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个人才?”

顾轻舟看了容念一眼,说:

“偶然。”

就两个字。

偶然。

容念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偶然。

对啊,本来就是偶然。

偶然在荼蘼花下看见他,偶然在茶会上遇见他,偶然去城南喝茶,偶然……

都是偶然。

他以为的那些特别,在顾轻舟嘴里,不过是一个“偶然”。

那天回去的路上,容念走得很慢。

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

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卖绢花的、卖馄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走在人群里,像一滴水掉进河里,谁也不会注意到。

他走到城南,走到那条巷子,走到那棵槐树下。

炉子还在,茶罐还在,豁口的碗还在。

他坐下来,生火,煮茶。

水开了,他泡了一碗,端起来喝。

比平时苦。

他忽然想起顾轻舟说“偶然”时的表情。

那么淡,那么不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对他来说,就是天气不错吧。

一个庶子,一个会泡茶的少年,一个偶尔出现在城南的人,有什么特别的呢?

是他自己,把那些偶然,当成了必然。

容念低下头,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茶汤。

茶汤里倒映着他的脸,瘦瘦的,眼睛下面有点青。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带着狠劲儿的笑,是一种很轻的、自己对自己笑的笑。

“你真是疯了。”

他说。

没人回答他。

只有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阿福那天晚上来找他。

容念还坐在槐树下,炉子灭了,茶凉了。阿福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我听说了,”

阿福说,“你今天去顾府送茶。”

容念没说话。

阿福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

“见到他了?”

容念点点头。

“他……说什么了?”

容念想了想,说:

“他说我是偶然。”

“偶然?”他问,“什么叫偶然?”

容念没解释。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容念,你是不是……”

他没说完。

容念看着他,等着他问。

阿福咬了咬牙,问出口:

“你是不是喜欢他?

不是那种朋友的喜欢,是那种……”

他说不下去了。

容念没说话。

月光下,他的脸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他点点头。

阿福倒吸一口气。

“你……”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容念说:“我知道。”

阿福说:“你知道什么?”

容念说:“知道不可能。”

阿福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容念还是那样坐着,瘦瘦的,像一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草。

但他没倒,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棵槐树,看着那个空了的炉子。

“他从没想过,”

容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是男的,他也是男的。

他本不会往那方面想。”

阿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容念继续说:

“对他来说,我就是个会泡茶的人,偶然遇见,偶然记得,偶然说几句话。

那些我觉得特别的子,特别的话,特别的……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生火烧水泡茶的手,那双救过阿福的手,那双在顾轻舟面前发抖的手。

“他不喜欢我,”

他说,“他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

阿福的眼眶红了。

“容念……”

容念抬起头,看着他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没事,”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晚上,阿福陪他坐到很晚。

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斜。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阿福不知道说什么,就那么坐着。

容念也没说话。

后来,容念站起来,把凉透的茶倒了,重新生火,重新煮了一罐。

他盛了两碗,一碗递给阿福,一碗自己端着。

“喝吧。”

阿福接过来,喝了一口。

但他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容念看着那棵槐树,忽然说:

“阿福,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想,要是那天死的是我就好了。”

阿福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

容念摇摇头:

“不是真的想死。

就是……有时候觉得,活着挺累的。”

阿福看着他,眼眶红红的,说不出话。

容念又喝了一口茶。

“但我不会死。”

他说,“我答应过他,活着一天,就煮一天茶。

他答应过我,活着一天,就来喝。”

阿福愣住了。

“他答应过?”

容念点点头。

“那天晚上,阿福你出事那天。

他在槐树下,亲口说的。”

阿福看着他,忽然有点懂了。

容念不是不知道顾轻舟不喜欢他。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自己是男的,知道顾轻舟不会往那方面想,知道那些“偶然”只是偶然。

但他还是活着。

还是煮茶。

还是等。

不是因为觉得有希望,是因为答应了。

因为他活着一天,就想给他泡一天茶。

哪怕他不知道。

哪怕他从没想过。

哪怕他永远只当他是“偶然”。

阿福低下头,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茶汤。

他忽然觉得,容念这个人,是真疯。

第二天,容念照常去茶房练茶。

老周看见他,皱了皱眉:

“昨晚上没睡好?”

容念点点头。

老周没再问,递给他一包新茶:

“尝尝这个,云南来的,生普。”

容念接过来,打开,闻了闻。

一股很野的香气冲进鼻子,不像他喝过的那些茶,带着点土腥味,又带着点草木的涩。

“这茶不好泡,水温、时间,都得自己摸。

摸出来了,就是好东西。

摸不出来,就是一锅苦水。”

容念点点头,开始动手。

茶汤出来了,颜色深黄,闻着还是那股野野的香气。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苦,很苦,比茶砖还苦。

但苦完之后,有一股很猛的回甘,从舌底下冲上来,冲得他愣了一下。

他又喝了一口。

还是苦,还是回甘。

老周在旁边看着,忽然说:

“这茶叫‘野韵’。

山里野放的茶树,没人管,自己长。

叶子比家养的厚,滋味比家养的冲。

有的人喝不惯,觉得太烈。

有的人喝上了,就再也喝不下别的。”

容念端着那碗茶,看着碗里深黄的茶汤。

野韵。

没人管,自己长。

他忽然觉得,这茶有点像自己。

“喜欢吗?”

老周问。

容念点点头。

老周笑了:

“那送你半斤。

慢慢泡,慢慢喝。

这茶耐泡,泡好了,能喝一天。”

容念抬起头,看着老周。

“周叔,”他说,“你怎么什么都有?”

老周没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活着嘛,”他说,“慢慢攒。”

那天下午,容念去了顾府。

不是去找顾轻舟,是去看阿福。

他把那包“野韵”分了一半给阿福,让他尝尝。

阿福接过来,闻了闻,皱起眉:

“这什么味儿?怎么跟树皮似的?”

容念笑了:

“云南的生普,野韵。”

阿福将信将疑地收起来,说:

“我晚上试试。”

容念点点头,站起来要走。

阿福忽然叫住他:“顾公子在。”

容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阿福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说:

“你要不要……去看看?”

容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摇头。

“不了,他忙。”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容念走了。

阿福站在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想追上去,说点什么。

但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说“也许有一天他会明白”,但他知道这是骗人的。

他想说“你值得更好的人”,但这话说出来太假。

他只能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瘦瘦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

……顾轻舟去城南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去。

就是忽然想去了。

他走到槐树下,看见炉子还在,茶罐还在,豁口的碗还在。

但没有人。

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月亮升起来,照在槐树上,洒下一地斑驳的影。

没人来。

他忽然想起容念说过的那些话。

“我活着一天,就煮一天茶。

你活着一天,就记得来喝。”

他来了。

茶呢?

他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空了的炉子,看着那几个摆得整整齐齐的豁口碗。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容念就在巷子口。

躲在阴影里,看着他来,看着他等,看着他走。

容念没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出去。

也许是因为今天不想泡茶。

也许是因为今天不想看见他。

也许是因为,他怕自己一看见他,就忍不住想问他:

你知道吗?你知道我来过吗?

你知道我等过吗?

你知道我每次听见你的名字,心就会跳吗?

你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容念站在阴影里,看着顾轻舟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夜风吹过,凉凉的。

他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但那个只会躲在角落里偷看的人,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叫爱而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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