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条文学
拯救书荒,找好书更简单

第2章

中和元年腊月,崔琰在醉仙居的后院劈了整整一年的柴。

那天傍晚,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崔琰蹲在井台边上洗菜,手冻得通红,水面上结着一层薄冰。他突然听见前街传来一阵喧哗——不是平常那种叫卖声,是很多人同时在喊,喊什么听不清。

老板娘从屋里跑出来,脸色煞白:“来了!又来了!”

崔琰不知道谁来了。他站起来,往外看,看见巷子口有人在跑,往西跑,一边跑一边回头。

账房先生从外面跌跌撞撞跑进来,扶着门框喘气:“黄……黄巢的人……又回来了……”

崔琰愣住了。

他想起去年腊月,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去了长安,再也没回来。他想起娘带着他躲在曲江的水渠里,看见那些扎红帕子的人骑马过去。他想起那个叫柳明远的书生,在城门口拦住那几个兵,放他们母子出城。

一年了。

老板娘开始收拾细软,一边收拾一边骂。账房先生把账本往怀里揣,揣了又掉,掉了又揣。崔琰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摸了摸怀里的两枚钱——一枚开元通宝,爹的血已经看不出来了;一枚粟特钱,阿罗憾给的,上面那个人头像笑眯眯的。

他走到柴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阿燕已经不在了。绿珠已经不在了。柳明远不知道在哪儿。阿罗憾不知道在哪儿。崔福死了,埋在后街破庙后面的土坡上。

他一个人。

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密,越来越乱。有人在喊:“进城了!进城了!从金光门进来的!”

崔琰突然想起去年腊月,娘带他出城的时候,走的就是金光门。

他往巷子口跑。

老板娘在后面喊:“二狗!你往哪儿跑!”

他没回头。

崔琰跑到西街上,被人群裹着往前走。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脚不听话地往前迈。周围的人都在跑,有背着包袱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推着独轮车的。一个老头摔倒了,爬起来,鞋掉了,顾不上捡,光着脚继续跑。

崔琰被挤到一个墙角,背贴着墙,看着人群从眼前涌过。

然后他听见马蹄声。

很沉,很重,不像长安城里那些骑着马的公子哥儿,倒像是很多匹马同时踩在地上,震得墙都在抖。

马蹄声近了。

他看见一队骑兵从街那头过来。马上的人扎着红帕子,穿着乱七八糟的衣裳——有的是皮袄,有的是布袍,有的脆光着膀子,露出黑红的皮肤。他们的刀上还有血,没擦净,一滴一滴往下淌。

为首的一个,骑着匹大黑马,手里举着一面旗。旗子是黄的,上面写着几个字,崔琰不认识。

那人走到街心,勒住马,大喊了一声。喊的什么崔琰没听清,周围的人突然都跪下了。

他没跪。他站在墙角,看着那些人。

那骑大黑马的扭头看见了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他用刀指着崔琰,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哈哈笑起来。

崔琰听不懂他们在笑什么。但他看见那人的刀尖上,挂着一串东西——是人耳朵。

他想起去年在曲江水渠里,看见那个契丹武士,腰上也挂着一串人耳朵。

一个骑兵跳下马,朝他走过来。那人走路一瘸一拐的,脸上有道疤,从眉毛一直拉到下巴,肉翻着,还没长好。他走到崔琰跟前,弯下腰,用刀背挑起崔琰的下巴。

“小崽子,怎么不跪?”

崔琰不说话。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从他怀里把那两枚钱掏了出来。

崔琰想抢回来,被那人一把推开,摔在地上。

那人把两枚钱放在手心里看了看,一枚开元通宝,一枚粟特钱。他把粟特钱往怀里一揣,把开元通宝扔在地上,用脚踩住。

“这破钱,还你。”

他脚一踢,那枚血钱滚到崔琰跟前。

崔琰爬过去,把那枚钱攥在手心里。

那人已经上马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街上只剩下那些跪着的人,和满地的包袱、鞋子、破布。

崔琰站起来,攥着那枚钱,往巷子里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他只知道,那枚粟特钱没了。阿罗憾给的,那个人头像笑眯眯的,没了。

天黑了。

崔琰蜷缩在一个柴垛后面,听着外面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马蹄声,有刀砍在骨头上的闷响。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把那枚开元通宝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半夜,声音渐渐小了。

崔琰迷迷糊糊睡过去,又醒了,是冻醒的。他睁开眼,看见天边有一片红光——那是火烧的,他知道。去年在曲江,他也看见过这样的红光。

他站起来,往红光那边走。

走到朱雀大街,他停住了。

街上躺着人。很多很多人。有的穿着绸衫,有的穿着粗布衣裳,有的光着身子。血在街面上流成小河,已经冻住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崔琰往前走,脚踩在冻住的血上,一步一滑。

他走到一个地方,看见一个人趴在地上,穿着件青衫。他站住了。

他想起去年,爹也是这样趴着的,穿着青衫,脸朝下。

他蹲下来,把那人的头轻轻翻过来。

不是爹。

那人很年轻,比爹年轻。眼睛睁着,看着天,嘴微微张着,像是还有话没说完。他的手里也攥着什么东西,崔琰掰开一看,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字。

崔琰认得几个字。柳明远教过他。

那张纸上写着:渭南……

后面的字被血糊住了,看不清。

崔琰把那张纸叠好,塞进那人怀里。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他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那群人穿着红帕子,手里拿着火把,火光照着中间几个人——几个穿官服的人,跪在地上,头垂着。

一个红帕子走过来,手里拿着刀。他走到第一个穿官服的人跟前,揪着头发把那人头抬起来,问了一句什么。那人摇摇头。红帕子一刀砍下去,血喷出来,溅在旁边的墙上。

崔琰站在黑暗里,看着那些头一个一个落下来,滚在地上,像滚在地上的瓜。

最后一个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他被砍之前,抬起头,看了看天,嘴里念了一句什么。崔琰没听清,但他看见老头的嘴唇动,像是在念诗。

刀落下去,头滚到崔琰脚边。

崔琰低头看那颗头。老头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嘴角竟然带着一点笑。

他不知道那老头是谁。他不知道那老头为什么笑。他只知道,那老头穿着官服,官服上绣着图案——柳明远教过他,那是三品以上的官才能穿的。

他绕开那颗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天亮的时候,他走到了一个地方,抬头一看,是座大城门。门楼上挂着块匾,上面的字他认得——金光门。

他站住了。

去年腊月,他就是从这个门出去的。娘拉着他的手,从这里走出去,往南走,走到义谷,走到那个赵掌柜跟前,走到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现在他又回来了。

门洞里没有人。地上散落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包袱、箱子、箭矢、刀。一匹马躺在地上,肚子被剖开了,肠子流了一地,已经冻硬了。

崔琰走进门洞,往城里看。

长安城在他眼前铺开,灰蒙蒙的,一片死寂。没有叫卖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孩子的哭闹声。只有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纸片,打着旋儿飞上天。

他突然想起娘说过的话:你记住,你是清河崔氏的子孙。

他攥紧手里的血钱,往城里走去。

走了没多远,他看见路边蹲着个人。那人穿着件破烂的袄子,缩成一团,头埋在膝盖里。崔琰走过去,那人抬起头。

是个老头,满脸褶子,褶子里嵌着黑泥,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

他看着崔琰,突然说了一句话:“你是谁家的孩子?”

崔琰愣了愣,说:“崔家。”

老头问:“哪个崔家?”

崔琰说:“清河崔氏。”

老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那笑声的,听着像哭:“清河崔氏,清河崔氏……昨儿个还有十几个清河崔氏,今儿个全没了。就剩你一个?”

崔琰不知道。

老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走吧,小崽子。别在这儿站着。”

崔琰问:“去哪儿?”

老头摇摇头:“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崔琰:“你记住,活着的,才是清河崔氏。”

说完,他走了。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前挪,挪到巷子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崔琰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很冷。他把那枚血钱塞回怀里,贴在心口上,焐着。

他想起崔福,想起阿罗憾,想起柳明远,想起王忠,想起阿燕,想起绿珠,想起娘,想起爹。

他们都说过,好好活着。

他攥着那枚钱,往巷子里走去。他不知道要去哪儿。他只知道,得活着。

活着,才有明天。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长安城的废墟上,照在那些躺着的人身上,照在那个越走越小的孩子身上。

金光门的门洞里,风打着旋儿,卷起几张纸片。有一张飘到他脚边,他低头一看,上面有几个字:广明二年……

后面没有了。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