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间的窗帘拉得很严，只有床头一盏阅读灯亮着昏黄的光。
沈执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却落在虚空处。已经过去三天了，烧退了，喉咙不疼了，身体上的不适在药物的作用下逐渐消退。可心里那块地方，还是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絮。
他从医院回来后，就没再回“临江府”。
第一天是因为身体确实虚弱，不想折腾。第二天、第三天……就成了一种惯性。酒店房间虽然冷清，但至少安静，至少不会在某个角落突然看见江挽意的什么东西，然后被那些猝不及防的回忆刺痛。
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这几天江挽意没有再发消息，他也没有。那条「今天回来吗？你好点没？」之后，聊天框就彻底沉寂了。
也好。
沈执想。也许这样最好。两个人都冷静一下，都想想清楚。
可是有些事，不是冷静就能想清楚的。
他放下文件，伸手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木质的相框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的漆微微剥落。照片里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人穿着白衬衫，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两人并肩站着，笑容朴实而温暖。
那是他的父母。
车祸去世那年，他刚上大一。葬礼上亲戚们哭成一团，只有他愣愣地站在灵堂前，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后来江挽意知道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陪着他。那段子他常常失眠，她就整夜整夜地守着他，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沈执，我在呢。”
再后来，每年父母忌，江挽意都会陪他回老家。坐几个小时的车，去山上的墓地，清扫，上香，摆上鲜花和水果。她会在墓前轻声说：“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沈执现在很好，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神认真得像个孩子。
沈执那时候想，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他都会好好对她，不辜负她这份心意。
可是现在……
他摩挲着相框的边缘，木刺扎进指腹，细微的疼痛。下周三是父母的忌，一年一次，他从不缺席。往年这个时候，江挽意早该提醒他了，会问今年准备什么花，要不要提前订票，老家那几天天气怎么样。
今年她没提。
一次都没提过。
沈执盯着照片里父母的笑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相框放回抽屉，拿起手机。时间显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这个点江挽意应该在家——如果她没出去的话。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她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犹豫了大概半分钟，他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
江挽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轻，背景很安静。
沈执顿了一下，才开口：“挽意。”
“嗯。”她应了一声，没多说话。
气氛有些僵。沈执能感觉到电话那头她的防备和冷淡，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声音刻意放缓和了些：“下周三是爸和妈的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江挽意说：“啊……对，是下周。”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恍然，像是才想起来这件事。沈执的心往下沉了沉，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继续说：“我想你陪我回老家一趟，给爸妈上柱香。他们生前……最惦记你。”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沈执记得，父母去世前最后那次见面，是在医院。母亲拉着江挽意的手，说话已经不太清楚了，但还是努力说：“小意啊……执执就……交给你了。他脾气倔，你多担待……”
江挽意当时红着眼眶点头：“阿姨您放心，我会的。”
那些画面，那些话，沈执以为她也会记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长到沈执能听见她那边轻微的翻页声——她好像在翻什么东西。
“老公，下周三啊……”江挽意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犹豫的调子，“我好像……有个重要安排。我看看啊……”
沈执握着手机，没说话。他只是听着，听她那边纸张翻动的声音，听她刻意拖长的、假装在查看程的语气。
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心虚时会是什么样子，了解她想要推脱时会用什么借口。
所以当她说“我看看啊”的时候，沈执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但他还是等着。等着她亲口说出来，等着那个他明明已经猜到、却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希望不是真的答案。
—
“临江府”的书房里，江挽意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纪明川的画册。
电话响的时候她正在看一幅画的细节，手指还停留在画页上。看到是沈执打来的，她犹豫了一下才接。这几天他们没联系，她以为他会继续冷战下去，没想到他会主动打电话。
更没想到，他会提忌的事。
江挽意确实记得。沈执父母的忌，每年都是这个时间。往年她都会提前安排好工作，空出那一天陪他回去。可是今年……
她看了眼电脑屏幕上打开的程表。下周三，上午十点，纪明川飞上海的机票已经订好了。下午两点，和那位法国策展人的会面，地点在外滩一家画廊。晚上，还有一个预定的饭局。
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机票是两周前就买的，会面是她托了层层关系才约到的，饭局上会有几位重要的藏家和评论家。
这次上海之行太重要了。关系到纪明川能不能打开国际市场，关系到她这个策展人的职业口碑，关系到她能不能在圈子里真正站稳脚跟。
而沈执父母的忌……
江挽意咬了咬下唇。她不是不记得，不是不在乎。只是这次机会太难得了，那位法国策展人在国际艺术界举足轻重，能见他一面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纪明川又不懂法语，她必须陪着去，帮他沟通，帮他翻译。
错过这次，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可是沈执……
电话那头，沈执沉默地等着。江挽意能感觉到那种沉默的重量，压得她心里发慌。她手指无意识地翻着画册，翻到扉页，看见纪明川清秀的字迹：「给挽意姐，愿艺术之光永远照亮你的路。」
艺术之光。
她的路。
江挽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已经带上了刻意的歉意和焦急：
“啊，想起来了！”她说，声音提高了些，“下周三纪明川要飞上海，和一个法国策展人见面！老公，这对他的国际知名度至关重要！机会太难得了，我必须陪他去，帮他沟通和翻译！”
她停了一下，小心地补了一句：“忌……要不你自己去好不好？或者我们改天提前去？我看看程，周四或者周五我都有空，我们可以那时候……”
“江挽意。”
沈执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腔深处压出来的：“这是我父母忌。他们生前对你很好。”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江挽意心上。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当然知道。她当然记得。沈执的父母对她真的很好，每次去都给她做一大桌子菜，走的时候还偷偷往她包里塞钱，说女孩子在外面别亏待自己。
可是……
“我知道他们对我好！”江挽意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带着被戳中心事的烦躁，“我也很难过！但是沈执，死者已矣，生者更重要啊！明川这个机会千载难逢，关乎他整个艺术生命！你一向最通情达理了，理解一下我的工作行不行？”
她越说越快，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理由都倒出来，说服他，也说服自己：
“就这一次，就这一次好不好？明年，明年我一定提前把时间空出来，一定陪你回去。但是这次真的不行，上海那边什么都安排好了，机票订了，会面约了，临时取消的话……”
“好。”
沈执打断了她。
只是一个字，平平淡淡的一个字。
江挽意的话戛然而止。她握着手机，愣住了。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沈执轻微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知道了。”沈执又说，声音依然平静，“你忙你的吧。”
然后，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响起来，机械而单调。江挽意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手机贴在耳边，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他就这么挂了？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一个“好”，一个“我知道了”，然后就挂了。
江挽意慢慢放下手机，盯着黑下去的屏幕。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把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刚才那股急于辩解的气势，那些准备好的理由，在沈执平静的挂断声中，全都失去了重量。她以为他会生气，会发火，会跟她吵——那样她至少可以理直气壮地反驳，可以坚持自己没错。
可是他没有。
他那么平静，平静得让她心慌。
江挽意盯着手机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把它扔到桌上。手机撞到画册，发出闷响。她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
不对，她没错。
她是在工作，是在为了事业拼搏。沈执应该理解她，应该支持她。他不是一向都说，希望她有自己喜欢的事业吗？现在她有了，他在拖后腿吗？
而且他刚才不是说了“好”吗？他不是理解了吗？
江挽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沈执理解了，他通情达理，所以这件事就过去了。她现在应该专注于上海之行，应该把精力放在工作上。
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纪明川的聊天框。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机票确认了吗？周三上午十点那班？」
消息几乎是秒回：「确认了。挽意姐，你真的要陪我去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江挽意看着这句话，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被一种被需要的满足感填满了。她回：
「当然要去。这次会面很重要，我得在场。」
「谢谢姐！」纪明川发来一个感动的表情，「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要不是你，我连见那位策展人的机会都没有。」
「别说这些了，好好准备一下要聊的内容。我这边也会再整理一份你的作品资料，到时候带过去。」
「好！我会的！姐你也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江挽意看着最后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弧度。看看，这才是懂她的人。知道她辛苦，知道她付出，会关心她累不累。
她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桌上的画册。翻到的那页是一幅抽象画，浓烈的色彩交织碰撞，充满了生命力和冲击力。
这才是她应该投入精力的地方。艺术，创作，那些超越庸常生活的、精神层面的追求。
至于沈执……
他刚才不是说了“好”吗？他应该能理解的。
江挽意合上画册，关掉台灯。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她走出书房，回到卧室。床上依然只有她一个人的枕头，被子整齐地铺着。
她躺上去，闭上眼睛。
睡吧，她告诉自己。明天还要去美术馆，还要准备上海之行的材料，还有很多事要做。
至于忌……
明年吧。明年一定陪他去。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