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爸你别想这些了，好好养着。”
他摇头。
想说什么，但是说不出来了。
嘴唇动了动。
我凑过去。
没听清。
然后他闭上了眼。
再也没睁开。
公公走后，我收拾他的遗物。
不多。一件旧棉袄。几本泛黄的笔记本。一个用了二十多年的棕色皮夹子，皮都裂了。
婆婆说：“这些破烂扔了吧。”
我说好。
但我没扔。
我把它们装进一个纸箱子，塞到了柜子最上层。
那个皮夹子，我翻了一下。里面有几张旧照片。公公年轻时候的。赵磊和赵建小时候的。还有一张我和赵磊的结婚照，两寸的，塞在最里面那一层。
我当时没注意到——皮夹子的夹层里，还有东西。
那是后来的事了。
公公走后第二年，我有一天晚上睡不着。
拿出手机里存的账。
我记账有个习惯。从2009年嫁进赵家开始，每一笔大的支出我都记了。
不是为了算账。
是怕忘。
我怕忘了我花了多少。不是怕婆婆不认，是怕自己都不信了——我真的花了这么多吗？
我翻。
2009年到2012年。每个月交给婆婆四千。四年。
四千乘以十二乘以四——十九万二。
这是给赵建攒的首付。
2012年到2024年。常生活费，包括公婆的饭菜、水电、用、换季衣服、人情往来。
每个月平均三千五。
三千五乘以十二乘以十二年——五十万四。
婆婆每个月给我五百“辛苦费”。
五百乘以十二乘以十五——九万。
实际花出去的减去收到的——
我倒贴了多少？
我没算。
不敢算。
但那天晚上我翻到2017年的账，看到一条记录——
“2017年3月。转账80000。用途：首付。”
我盯着这条记录看了很久。
这八万块钱。
是我攒了五年的。
2012年到2017年，我在超市上班之外，还在小区门口摆了个缝补摊。补个裤脚五块钱，改个裙子十块钱。
五年。
八万。
2017年我想买房。我和赵磊看了一个小区，两室一厅，总价七十万，首付二十一万。我手头有八万，赵磊攒了六万，还差七万。
我去找婆婆。
“妈，我和磊子想买套房——”
“买什么房！你们住这儿不是挺好的吗？”
“可是——”
“建建刚换工作，手头紧，我这边也帮不上。你们再等等。”
我说好。
过了三个月。
婆婆来找我。
“敏啊，建建最近看上一个商铺，你手头那几万块钱先借他使使？等他赚了钱就还你。”
八万。
五年。
缝补摊。裤脚五块。裙子十块。
“行，妈。”
我把钱转了。
2024年了。
七年了。
没还过。
一分都没有。
我继续往下翻。
2020年。赵建的儿子上小学，择校费三万。
婆婆出的。
同一年。我女儿想学钢琴。老师说一节课两百，一周一次。
我算了一下。一年下来，一万多。
我跟女儿说：“妈妈最近手头紧，等过一阵子好吗？”
女儿说好。
她从来不闹。
跟我一样。
后来她没再提过钢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