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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景和二十二年,三月十五。

上元刚过,京都仍残留几分浅淡喜气,可皇城深处与冷宫一隅,早已是暗流汹涌,山雨欲来。

禁军统领赵坤下狱第三,刑部大堂之上,刑具声声,哀嚎彻夜。

赵坤起初还咬紧牙关,一口咬定是遭人诬陷,可周御史铁面无私,苏凌霜早已暗中将人证、物证、赃银藏匿之地一一递去,桩桩件件精准如亲眼所见。

铁证如山,由不得他不招。

不过两,赵坤便全盘供认:贪墨军饷十三万两,私吞军功四次,勾结京郊副将三人,而所有行动背后,皆受七皇子萧景渊暗中指使。

供词呈到御案前的那一,京城大风,卷得宫墙飞沙走石。

龙颜震怒。

先帝一生最忌两件事:一忌臣子贪赃,二忌皇子私结兵权。

萧景渊此举,等于在帝王心头上了一把刀。

圣旨当即下:

– 赵坤罪连三族,秋后问斩;

– 涉案将领一律革职查办,永不录用;

– 七皇子萧景渊闭门思过三年,无诏不得出冷宫半步,所有属官尽数撤去。

这一纸圣旨,等于直接将萧景渊从储位之争里彻底踢了出去。

昔尚有几分指望的冷宫皇子,如今成了先帝眼中的弃子,朝臣心中的瘟神,连宫人们都敢在背后肆意轻贱。

消息传入相府,清芷轩内一片轻松。

知画端着新沏的雪顶云雾茶进来,眉眼带笑:“小姐,成了!萧景渊这一次,是真的站不起来了!府里的老管家方才还说,这几相府门前清净多了,从前围着七皇子打转的官员,连影子都见不着了。”

苏凌霜执杯浅抿,茶香清冽,入喉却凉。

她神色平静,并无半分喜色。

“站不起来?”她轻轻放下茶杯,眸色深淡如水,“知画,你记住,豺狼断了腿,临死前的反扑,才最是致命。萧景渊隐忍多年,心机深沉,不会就这么甘心认命。”

知画一愣:“小姐的意思是……他还敢折腾?”

“他不是敢,是不得不。”苏凌霜指尖轻叩桌面,节奏沉稳,“张怀安、苏怜月、赵坤,三个人接连倒台,他如今成了孤家寡人,再不动手,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那他会从何处下手?”

苏凌霜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天色,一字一顿:

“外戚。”

“萧景渊母妃李氏,出身不高,可李家有一个手握漕运的舅舅——李嵩。此人贪财好利,野心不小,手里握着江南半数漕船,银钱粮草周转自如。萧景渊无兵无权,唯一能抓的救命稻草,就是李家的钱,和李家在江南的暗势力。”

上一世,李家便是萧景渊最稳固的钱袋子。

他靠江南漕运私盐、走私铁器、贩卖人口,积累了巨额财富,用来收买朝臣、豢养死士、筹备宫变。

这一世,萧景渊被到绝境,必定会更早、更急地投靠李家。

而李家,也正需要一个皇子做靠山,把势力伸进京城。

一拍即合。

“小姐,那我们……”

“我们不拦着。”苏凌霜淡淡一笑,笑意清寒,“非但不拦,还要推他一把,让他尽快与李家勾结,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知画彻底不解:“小姐,这是为何?这不是助他壮大吗?”

“壮大?”苏凌霜眸底掠过一丝冷锐,“我要的不是慢慢削弱他,是一击毙命。他不动,我抓不到谋逆的实据;他一和李家联手,私运粮草、私藏甲械、私通外官、意图不轨……随便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她要的不是小打小闹的惩戒。

是让萧景渊永世不得翻身。

是让他连做平民的机会,都没有。

“你现在去办三件事。”苏凌霜声音轻而稳,每一句都落子精准:

“第一,派人盯住冷宫后门,萧景渊近必定会派心腹暗中联络李府,把传递的书信、信物、路线,一字不差全部记下来。”

“第二,去我书房暗格,取那封上李嵩走私私盐、吞没灾粮的旧证,暂时不要动,留着做后手。”

“第三,悄悄给墨世子递个消息,让他近留意京中南北往来的商队,尤其是挂着李府旗号的船只,若有异常,不必声张,只需记下来。”

提到“墨世子”三个字,她语气不自觉柔了一瞬。

知画何等机灵,立刻会意,眼底带了点浅浅笑意:“是,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屋内重归安静。

苏凌霜起身,走到窗边。

春风已暖,庭院里海棠含苞待放,一派岁月静好。

可她心中,却如寒潭深冰。

上一世,李家在萧景渊登基后,权势滔天,横行江南,吞没赈灾粮款,致使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后来萧景渊卸磨驴,以雷霆手段清洗李家,江南血流成河。

这一世,她不会让悲剧重演。

她要在一切尚未扩大之前,把这颗毒瘤,连拔起。

同一时刻,京郊一处隐秘别院。

墨辞渊一身玄色劲装,立于廊下,手中握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

信上字迹清隽挺拔,无署名,无落款,只寥寥数语,点明李府近期异动,提醒他留意漕船。

字迹他认得。

是苏凌霜。

身旁亲卫墨影单膝跪地,低声回禀:“世子,正如苏小姐所料,李府这十之内,已有七艘大船北上,名义上是丝绸茶叶,实则船舱夹层藏有大量银两、铁器、皮甲,不像是经商,倒像是……在给什么人筹备军需。”

墨辞渊指尖轻轻摩挲信纸边缘,眸色深寒如星。

“萧景渊。”

他淡淡吐出三个字,语气笃定。

墨影一惊:“世子是说,冷宫那位七皇子?他都已经被弃了,还敢勾结外戚私藏兵甲?这是谋逆大罪!”

“越是弃子,越敢赌命。”墨辞渊声音清冷,“萧景渊不是甘心认命的人。他这是要破釜沉舟。”

“那我们……要不要告知朝廷?”

墨辞渊抬眸,望向京城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光。

“不必。”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苏小姐既然只让我们‘留意’,便是还不到收网的时候。她布的局,我们不打乱,只配合。”

“墨影,你带两个人,暗中跟着李府的船队,他们去哪里,停在哪里,和什么人接头,全部记下来。只观察,不出手,不暴露。”

墨影一愣:“世子,我们为何要帮苏小姐?她毕竟是大靖相府嫡女,与我们立场不同。何况她帮我们,说不定也只是利用……”

墨辞渊淡淡打断他。

“她是不是利用,不重要。”

“我只知道,在这京城里,人人都想踩我、利用我、算计我,只有她,在我最狼狈、最孤立无援的时候,默默护我周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认真:

“她欠我的,不必还。”

“我欠她的,必以命相报。”

墨影怔住,半晌才低下头:“属下明白。”

墨辞渊再度看向手中那一页薄纸。

字迹清隽,净利落,一如她这个人。

冷静,聪慧,步步为营,却又藏着不为人知的柔软与伤痛。

他越来越好奇。

苏凌霜的心底,到底藏着怎样一段过往,才会让她眼底,总有化不开的沉郁与孤凉。

他想靠近。

想知道。

想护着她。

这份心思,悄然滋生,连他自己都来不及压制,已深植于心。

三后,深夜。

冷宫侧墙一道矮门,悄无声息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穿灰衣、面色阴鸷的太监,鬼鬼祟祟钻了出来,怀中紧紧揣着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一路绕开巡街禁军,直奔城南李府。

他不知道,从他踏出冷宫那一刻起,三道人影已如影随形。

灰衣太监到了李府后门,对过暗号,将密信交给管家,匆匆离去。

管家不敢耽搁,连夜将信送到李嵩手中。

李嵩,年近五十,肥头大耳,一身绸缎,眼中尽是市侩与贪婪。

他拆开密信,只看了一眼,便猛地一拍桌子,眼睛发亮。

信上内容简单直白:

母妃年迈,儿臣身陷冷宫,朝夕不保。舅舅若肯助我,将来我登基之,江南漕运独归李家,封舅舅为江南王,世代承袭,永不加赋。

短短一句话,勾得李嵩心澎湃。

江南王!

世代承袭!

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荣华富贵。

“好!好一个七皇子!”李嵩摸着胡须,哈哈大笑,“有魄力!我李家富贵了几辈子,就差这一步登天!传我命令,按照计划,把粮草、银两、甲胄,尽快送到京城隐秘据点,听候七皇子调遣!”

“老爷,万一……事败了怎么办?”身旁亲信小心翼翼问。

李嵩脸色一沉:“事败?有七皇子在前面顶着,天塌下来,有他扛着!我们李家,只负责出钱出粮,就算真出事,也能推得一二净!”

他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却不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被墙外潜伏的暗卫,一字不漏记了下来。

次清晨,一份完整的密报,摆在了苏凌霜面前。

——萧景渊与李嵩勾结属实。

——密信内容:许诺江南王,谋夺帝位。

——粮草、甲胄、银两,已分批送入京城三处隐秘宅院。

——接头人、时间、地点、暗号,一清二楚。

苏凌霜看完,将密报放在烛火上,静静看着它烧成灰烬。

火苗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冷冽如霜。

“萧景渊,李嵩。”

她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们自己送上断头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转身,对知画道:“备车,我要入宫,去见皇后。”

知画一惊:“小姐,皇后娘娘素来与七皇子母妃李贵妃不合,我们这时候入宫……”

“就是要趁这个时候。”苏凌霜淡淡一笑,笑意里藏着深谋,“皇后恨李家入骨,却一直抓不到把柄。如今我把谋逆的铁证送到她面前,你说,她会怎么做?”

借皇后之手,除萧景渊,灭外戚李家。

一箭双雕。

一石二鸟。

而她苏凌霜,依旧是那个置身事外、清白无辜的相府嫡女。

这,才是谋者最高明的棋。

“奴婢懂了!”知画满眼崇拜,“小姐这一招,太高明了!”

苏凌霜微微颔首,取过一件月白色披风。

“走吧。”

“入宫,收网。”

半个时辰后,皇后寝宫——长春宫。

皇后正端坐榻上,阅览宫务,面色略显疲惫。

她与李贵妃斗了半辈子,李贵妃靠着一点薄宠,屡屡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七皇子萧景渊又暗中结党,她一直压得喘不过气。

听闻相府嫡女求见,皇后微微一愣。

“苏凌霜?”她沉吟片刻,“让她进来。”

她对苏凌霜印象不深,只知道是个才貌双全的嫡女,前些子拒了七皇子的婚事,让皇后心中暗暗称奇。

苏凌霜缓步入内,屈膝行礼,姿态端庄,礼数周全:“臣女苏凌霜,参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起来吧。”皇后淡淡抬眸,“今怎么有空入宫?可是你母亲托你带什么话?”

“回娘娘,母亲安好,臣女今入宫,是为了一件关乎江山社稷、后宫安稳的大事。”

她语气郑重,神色沉静,瞬间让皇后收敛了轻慢之心。

“哦?你一个闺阁女子,能有什么大事?”

苏凌霜抬眸,目光清澈,声音平静,却字字如惊雷:

“回娘娘,臣女要告发——七皇子萧景渊,勾结母妃舅家李嵩,私藏兵甲、私运粮草、秘谋不轨,意图谋逆。”

“轰——”

皇后脸色骤变,猛地坐直身子,声音都变了调:

“你说什么?!苏凌霜,你可知污蔑皇子、构陷皇亲,是死罪!”

“臣女不敢妄言。”苏凌霜神色不变,从容不迫,“臣女有完整人证、物证、藏匿地点、接头暗号,句句属实,可当堂对质。李府私藏的甲胄粮草,此刻就在京城西南三处宅院,娘娘只需派人一查,便知真假。”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字字戳中皇后软肋:

“娘娘,李贵妃一直觊觎后位,七皇子一心想要夺嫡。一旦他们成事,娘娘,还有太子殿下,将来会是什么下场,臣女不说,娘娘也明白。”

皇后指尖猛地一颤。

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

太子年幼,性情温和,远不是萧景渊的对手。若萧景渊真的勾结外戚起兵,后果不堪设想。

她看着苏凌霜沉静清澈的眼眸,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虚浮。

不像是撒谎。

更像是……早已把一切都算尽。

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惊涛骇浪,声音沉了下来:

“苏凌霜,你把你知道的,一字不漏,全部告诉本宫。”

苏凌霜微微垂眸,声音平静无波。

“是,娘娘。”

她将早已准备好的、恰到好处的“证据”与“线索”,缓缓道出。

不多,不少。

不偏,不倚。

刚刚好,够皇后雷霆出手,刚刚好,让萧景渊与李家,万劫不复。

窗外光渐盛,照进长春宫,温暖明亮。

可苏凌霜心中,却一片冰寒。

萧景渊。

上一世,你给我苏家满门的血与火。

这一世,我还给你。

谋逆之罪。

诛九族。

你,准备好了吗?

当天下午。

皇宫禁军倾巢而出,直奔京城西南三处宅院。

甲胄铿锵,马蹄声震。

不过一个时辰,捷报传回宫中——

三处宅院,当场搜出皮甲三千副,兵器五千件,白银二十万两,粮草堆积如山。

人赃并获。

铁证如山。

先帝震怒,当场摔碎御案茶杯,龙颜大怒:

“逆子!奸贼!竟敢在朕眼皮底下谋逆!”

“传朕旨意——”

“七皇子萧景渊,废黜皇子身份,打入天牢,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李嵩及其李家满门,全部捉拿归案,查抄家产,一应人证物证,三后朝堂会审!”

“李贵妃,褫夺封号,打入冷宫,永世不得踏出宫门一步!”

圣旨一下,京城震动。

权倾一时的李家,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曾经还有几分指望的七皇子,彻底沦为阶下囚。

朝野上下,人人噤若寒蝉,无人敢替他说一句情。

相府之中,苏凌霜听完知画的回报,依旧平静。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

“知道了。”

“小姐,您怎么一点都不开心啊?”知画忍不住问,“大仇得报,萧景渊完了!”

苏凌霜浅浅一笑,笑意未达眼底。

“开心?”她轻声道,“知画,你记住,真正的复仇,不是一时痛快,是让仇人一点一点,尝遍你曾经受过的所有绝望与痛苦。”

“萧景渊现在,只是入狱。”

“他还没有看到江山破碎。”

“还没有体会众叛亲离。”

“还没有尝到,家破人亡,身焚火海,尸骨无存的滋味。”

她声音轻淡,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才刚刚开始。”

夜色降临,京城灯火初上。

苏凌霜独自一人,来到护城河旁那片寒潭边。

晚风微凉,水波轻漾。

一道玄色身影,早已静静立在柳下。

墨辞渊。

他像是知道她会来。

看到她,他缓步走近,声音低沉温柔:

“都解决了?”

苏凌霜抬头,望着他深邃如夜空的眼眸,轻轻点头。

“解决了。”

“累不累?”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比千言万语,更戳中心口。

苏凌霜鼻尖一酸,长久以来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忽然松了。

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脆弱。

可在他面前,她竟不想再伪装。

“有点累。”她轻声承认。

墨辞渊没有多说,只是脱下身上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

衣袍上还带着他身上清冽净的气息,温暖,安稳。

“累了,就歇一会儿。”

他站在她身侧,没有靠近,没有冒犯,只是安静陪着。

“有我在。”

“以后,不必一个人扛。”

苏凌霜望着潭中月影,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前世,她孤身一人,坠入。

今生,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风轻轻吹过,柳丝轻扬。

一男一女,并肩立在寒潭边,不言不语,已是岁月温柔。

她知道,复仇之路还未走完。

可她不再害怕。

因为这一世,她不再是一个人。

萧景渊,你的,才刚刚开门。

而我,会亲自送你进去。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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