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视着这柄徒具其表的剑,柳松未有半分迟疑,手臂一扬,便将它重新投入熊熊炉火之中。
既是失败之作,便无存留的必要。
“系统,如何令剑生‘势’?”
他并未急于开始第二次尝试,而是径直追问源。
“铸剑有如调和鼎鼐,外因固然纷杂,但本无非一点:你欲其咸,它便咸;你欲其辣,它便辣。
名剑之‘势’,纵有天成机缘,终究由铸剑师的心念赋予。
宿主选择英雄剑为范本,眼光倒是不差。”
“原来如此……”
系统虽未直言,柳松已然领悟。
剑之魂魄,除却种种外缘,最核心处,仍是铸剑师倾注其中的全部意志与期盼。
“当你以全副心神倾注于铸造之时,剑,或许亦会回应你。”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拨开迷雾的一道亮光,让柳松对如何赋予剑“势”,有了朦胧的体悟。
英雄剑……他忆起那些流传的故事。
那诞生于预言与宿命中的兵刃,纵然历经断折、崩毁,其内蕴的浩然正气却始终为世所敬。
传说剑宗始祖大剑师,为应对神州千年浩劫,寻得奇石青铜,铸就此剑。
彼时大剑师心中所怀,绝非争胜斗狠之私念,而是挽狂澜于既倒、护佑苍生的宏愿。
思绪至此,柳松转身,将先前所用的凡铁搁置一旁,郑重取出了那块蕴藏着传奇的青铜石。
他闭目,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
柳松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
炉火正旺,热浪扑面而来,他却径直在炉边盘膝坐下,仿佛感受不到那灼人的温度。
他静静合目,任由热风拂过衣襟。
看似入定,实则在沉淀自己的心绪。
起初他想的简单:先铸成英雄剑,证明自己的手艺。
毕竟身为铸剑师,说得再多也不如一把剑来得实在。
只要有人认可,自会有人携材求器,届时既能赚钱,又可积累锤炼的经验。
可真正动手时,他才发觉这念头太过浅薄。
若要铸造英雄剑,非得有大剑师那般怀不可——须怀救世之心,以天下为念。
前世的柳松虽学业 ,却读过不少书,也曾在故事里见过人间百态。
他慢慢摸索着那份心境,反复叩问自己:何谓救世?要救的又是怎样的世间?
这问题如同藤蔓缠绕思绪,不解开便无法真正开始。
天上云影缓移,微风穿谷而入,化作暖意融融的气流,拂过柳松 的身形。
时间无声流淌,铸剑谷中一片寂然,偶有飞鸟啼鸣自高空掠过。
直到夕阳西斜,天色渐昏,柳松倏然睁眼。
他明白了。
这世上从不是靠一两人、一两件兵器就能拯救的。
他没有大剑师那样囊括苍生的襟,亦无凭己力阻遏千秋劫难的宏愿。
可他虽救不了众生,却能救那些眼前需要拯救的人。
他要铸的,正是这样一把剑——为应当被拯救之人而存,为真正的侠者所持。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而这把剑,便该配得上这样的“侠”
与“英雄”。
他不再用寻常精铁,而是取出了仅存的青铜石。
中一股浩然之气渐渐升腾,他决定铸一把正气之剑。
夜色已浓,铸剑谷中仍跳动着炽红的火光。
柳松有些脱力地靠在铸剑台边,台上静静躺着十柄形制相仿的剑。
剑身泛着泠泠寒光,质地晶莹,即便是不懂剑的人,也能一眼看出这是上好的兵器。
可惜,仍旧是败作。
若按系统所判,成功率最高已达七成六,但在柳松眼中,未至十成便是失败。
这十柄剑虽利,却欠缺一股凛然正气,若不细察,几乎难以察觉其特殊之处。
传说中的英雄剑,那份正气固然经年累月蕴养而成,但铸造之初便灌注的心念同样关键。
材料已尽,钱财亦空。
想要继续,就得另寻资材。
柳松喘息着,汗水沿额角滑落。
他仰头望向星河散布的夜空,眼中忽然掠过一丝决绝。
没有犹豫,他将这十柄倾注心血却未达圆满的剑——尽数投入熊熊炉火之中。
既是青铜石所铸,回炉再炼,或可成一。
火焰吞吐,剑身渐渐通红、软化,终化为一滩灼热的铁流。
望着已有裂痕的剑模,柳松知道,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
身体虽疲,心绪却已燃至沸点。
他将铁水注入模中,待冷却成胚,最后一段锻打就此开始。
天外陨铁所制的锤本就沉重,此时内力体力皆近枯竭,那锤在手中仿佛重逾千钧。
可柳松没有放下。
他忽然心生一念——不如就把这重量当作众生的重量,当作同样不能放下的担当。
剑胚再次烧得通红。
柳松用铁钳将其取出,举锤落下。
“铛——铛——”
一声一声,在寂静的谷中回荡,如同心跳,沉稳而坚决。
锤声错落又仿佛带着某种韵律,像暗夜里断续更迭的叩门声。
柳松双目赤红,臂膀抡起的铁锤一次次砸向烧红的剑胚,动作狂野如失去理智的兽,却又每一下都落在微妙的位置上。
那敲击声在铸剑谷的岩壁间来回碰撞,迟迟不肯散去。
外人若见,只当他是癫狂。
唯有柳松自己知道,此刻催动他双臂的,是先前得来的《龙泉百炼诀》中记载的一门古老锻术——天罡疯魔铸法。
据说此法出自少林某位高僧之手,融疯魔杖法的刚暴与百炼诀的精密于一体。
昔年名动江湖的游龙、青等剑,皆赖此法成形。
火星如雨溅起,又迅速暗灭在昏暗中。
剑胚在近乎暴烈的捶打下渐渐显露出修长的轮廓。
柳松停手,钳起它浸入一旁的寒池。
嗤啦一声白汽腾起,待冷却再回炉,复又举锤。
时间在铁与火的交织里模糊流逝。
柳松早已力竭,臂膀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可手中的锤却仿佛愈来愈重——那重量不再来自铁,而像承载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众生之愿,天地之责,生命的沉沉托付。
他放不下,也不愿放下。
直至剑身最终成型,柳松手指一松,铁锤哐当坠地。
他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了。
拖着步子移到准备好的药桶旁,他将双手浸入浓褐的药液。
温热的药力一丝丝渗进皮肤,刺痛的掌心才渐渐恢复知觉。
一未食,夜深如墨,他本该回去歇息。
可柳松只是望着铸剑台上那柄近乎完成的剑——还差最后一步, 。
待内力稍复,双手也恢复了灵活,他重新站到石台前。
淋上冰冷的泉水,一手稳握剑柄,一手轻压剑脊,磨石与剑锋相触,发出均匀而持续的沙沙声。
初时缓慢,渐次加快。
这是最需耐性的工序,刃口的薄锐、剑芒的寒光,全凭此刻腕底细微的力道与长久的坚持。
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柳松忽然感到掌心传来某种熟悉的韵律,仿佛剑与他之间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最后一推,剑锋倏然离开磨石——
“叮!恭喜宿主铸成‘英雄剑’,完成度百分之九十。
随机武学抽取中……获授‘圣灵剑法’第一至二十二式。”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中响起,柳松怔了一瞬。
圣灵剑法……此前他已得莫名剑法,未料此番又有此缘。
只是完成度仍止步九十,他不由轻叹。
“宿主不必苛求。
铸就此剑,除技艺外,更需剑意贯注。
后者非朝夕可悟。”
系统的声音冷静地解释道。
柳松默然。
原来剑亦通灵,识得铸剑人的心境。
他低头凝视眼前长剑,剑身隐约流转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浩然之气静静弥漫。
剑意之缺,非一可补。
而今唯一该做的,是为这柄剑寻一位真正的主人。
***
此后三,柳松皆在山庄静养,未再踏足铸剑谷。
铸剑耗费的心力远超预料,柳松整整昏睡了三才重新聚起精神。
醒来时天光正好,他抚过那柄新成的长剑,剑鞘微凉,鞘内却隐隐传来搏动般的暖意。
是时候让它见见血光了。
城西百里外的野狼寨成了他选中的试剑石。
匪窝立在秃岭之下,木栅粗陋,哨塔上人影稀疏。
柳松没有隐匿身形,径直走向寨门。
守门的喽啰刚喝问半句,眼前陡然炸开一片雪亮的弧光。
剑锋划过喉头的触感轻得如同割开晨雾。
温热血珠溅上蒙面布时,柳松腕间微转,剑身震颤着甩落血痕,竟未留下半分污渍。
他步法展开,身形在寨中游走如一道青烟,所过之处兵刃断裂声与闷哼声次第响起,竟无一人能挡下完整的一招。
赤火神功在经脉中奔涌,催动着那些本需苦练十年的招式。
莫名剑法的诡谲、圣灵剑法的凌厉,甚至指间偶尔迸出的一缕飞刀气劲,都在此刻融成行云流水的意。
不过半柱 夫,寨子里再无声息。
他收剑回鞘,扫视满地狼藉。
剑柄传来的搏动愈发明晰,仿佛活物饮饱鲜血后餍足的叹息。
这柄剑需要更多的淬炼——用恶人的魂魄,浇灌它的剑心。
此后半月,千里山野间的匪寨接连遭劫。
总在黄昏或黎明时分,一个戴面具的孤影悄然现身,剑光起落间便了结整寨性命。
匪徒间渐渐传开一个名字:无名。
问他是谁,永远只有这两个字;问他从何而来,剑尖便是回答。
血洗百寨的消息随风散开时,柳松正骑着从某个寨中得来的枣红马,背着一只细长木匣重返七侠镇。
同福客栈的招旗在风里懒懒翻卷,门口跑堂的青年还是老样子,肩头搭着汗巾,眼睛亮晶晶地打量往来行人。
“哟!”
白展堂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得有个月没见了吧?”
柳松将缰绳系在桩上,随他走进喧闹的堂内。
熟悉的酒菜香气扑面而来,白展堂利落地抹了张靠窗的桌子:“照旧?两碟小菜一壶烧刀子?”
柳松颔首。
白展堂麻溜地朝后厨吆喝一声,转身拎来温好的酒壶,边斟酒边凑近打量他:“这些子躲哪儿发财去了?神神秘秘的。”
柳松没答话,只将随身那只有着流水纹的檀木长匣推了过去。
“这什么?”
白展堂狐疑地接过,在柳松眼神示意下揭开盒盖。
紫檀剑鞘静卧在深色绒布上,鞘身线条流畅如收敛的羽翼。
他怔了怔,随即恍然大悟:“铸成了?难怪这么久不见人影。”
他小心地握住剑柄抽出长剑。
出鞘的瞬间,堂内喧嚣似乎静了一瞬——并非真有声响消失,而是那剑身流淌的光泽太过沉静,像将四周杂音都吸了进去。
白展堂屈指轻弹剑脊,清越的嗡鸣如水波漾开,他眼底渐渐浮起赞叹之色。
“好剑。”
他低声说,指腹抚过靠近护手处两道极浅的云纹,“这剑……饮过血了?”
柳松端起酒杯,在蒸腾的酒气里缓缓点了点头。
窗外头西斜,将那柄横在桌上的长剑映得一片澄金,剑尖指向客栈外绵延的官道,仿佛随时要再度跃入腥风血雨之中。
低沉的嗡鸣从鞘中逸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