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墙筑到一人半高的时候,城里开始流传一个说法。
说陆大人不是凡人,是得了鲁班秘传,又受了太上老君点化的。那灰扑扑的“神泥”,是用了三昧真火烧炼山石魂魄,再以无水调和,方能坚如铁石。不然,怎么解释那往一撞就散的破墙,如今用柴刀砍上去只冒火星子?
流言是守夜打瞌睡的衙役传开的,带着七分敬畏三分夸张。陆明听了,只扯了扯嘴角,没去纠正。有时候,神秘感比真相更能凝聚人心。
墙在长高,人心却在承受另一种无声的侵蚀。
饥饿。
口粮配给已减至最低限度。每清晨,县衙门口排起的长队里,每个人只能领到小半碗混杂着麸皮、草和少许粟米的糊糊。孩子们饿得哭不出声,眼睛显得格外大。大人的脸上,颧骨凸出,皮肤紧绷,眼神里除了疲惫,渐渐滋生出一种陆明熟悉的、在末世电影里见过的麻木和幽暗。
赵伯私下汇报,已经抓了三起偷盗存粮(哪怕只是几把麸皮)的事件,按陆明之前定的“战时严律”,本该重罚甚至处决以儆效尤。但看着那些为了一口吃的铤而走险、面黄肌瘦的妇人老人,陆明最终只让鞭笞了事,粮食追回,并克扣了当事人接下来三的口粮。
他知道这不够严厉,可能埋下隐患。但他更清楚,在极限压力下,单纯的高压只会更快地崩断那弦。他需要希望,不仅仅是筑墙的希望。
新砌的水泥墙段成了全城人每必看的“奇观”。下工的人会特意绕过去,伸手摸一摸那冰冷坚硬的表面;妇人拎着水桶经过,会偷偷用指甲掐一下,留下一个白印,随即又心疼地用手抹平,仿佛那墙是有生命的;孩子们则被严厉警告不许靠近施工区,只能远远看着那灰色的“怪物”一天天变高,眼神里充满了混杂着恐惧的好奇。
这堵墙,成了所有人精神上唯一的支柱和寄托。它意味着安全,意味着“不一样”,意味着陆大人也许真的能带来奇迹。
陆明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打谷场和城墙之间。水泥砖的生产逐渐步入正轨,鲁大有甚至带人做出了可以批量脱模的活板模具,效率提高了不少。但水泥的硬化需要时间,这是无法逾越的物理规律。墙体的增高速度,开始受限于砖块的供应。
工坊是另一个消耗精力的黑洞。孙老爹带着人又冒险去了两次温泉区,带回来的硫磺晶体越来越少,品质也差。硝石的提纯倒是摸索出更高效的土法,用草木灰水浸泡硝土再结晶,和产量都有提升。木炭供应相对稳定。
但最大的瓶颈,是封装和引信。厚实密闭的陶罐制作费时,蜂蜡密封也不是百分百可靠。陆明试验了几次“包”——用多层油纸、浸湿的棉布包裹定量,再用麻绳捆紧,最后涂上厚厚的鱼鳔胶(从收集来的鱼杂中熬制)。这种“软包”更适合投掷或放置,但威力和防水性不如陶罐。引信更是难题,浸泡硝水的麻绳燃烧速度不稳定,受易熄。
他尝试制作更可靠的“药捻”,将棉线在硝、硫、炭的稀浆里反复浸泡晾,效果稍好,但工序繁琐。所有的试验都在极端小心和远离人烟的地方进行,沉闷的爆炸声偶尔响起,成了青云县百姓既恐惧又隐隐期盼的背景音——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知道那是陆大人的“手段”,是对付城外豺狼的利器。
这期间,陆明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地使用一次知识库检索功能。问题主要集中在两方面:一是改进武器(如“如何提高黑爆速”、“简易触发引信原理”),二是关于妹妹的病情(“结核病营养支持具体方案”、“本地可能存在的抗菌草药图谱”)。
系统的回答往往提纲挈领,需要他结合实际情况艰难转化。比如,他知道需要提高硝石和颗粒细度,但现有的提纯和研磨手段几乎到了极限。他知道妹妹需要高蛋白,但城里连老鼠都快被吃光了。
那天傍晚,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县衙后院临时隔出的“医护处”。药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混合。陆婉正坐在一个小凳子上,就着昏暗的油灯光线,小心地将一些晒的鱼腥草、黄芩切片。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脸色在灯光下依旧苍白得透明,嘴唇缺乏血色,只有眼睛亮得惊人,专注地看着手中的草药。
“哥,你回来了。”她抬头,露出一个浅淡却真实的笑容,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掩住,迅速收起。“今天鲁婶送来一点她藏的野葛粉,我混在粥里给几个发热的伤兵喝了,好像好些了。”
陆明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凹陷的眼窝和清晰可见的锁骨,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小婉,你该多休息。这些事让别人做。”
“我没事,躺着更难受。”陆婉轻轻摇头,放下草药,看着陆明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眼中满是心疼,“哥,你才是……别太拼命了。墙,不是已经在建了吗?”
“墙不够。”陆明低声道,接过她手里的药刀,帮她切着草药,“他们也在准备。而且……时间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那支箭和州府可能的黑手告诉她。这些黑暗,他一个人承担就够了。
“哥,”陆婉忽然轻声说,“我今天……听到有人在传,说你是星宿下凡,来救青云县的。”
陆明手上的动作一顿,苦笑:“瞎说。我只是……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法子。”
“我知道。”陆婉看着他,眼神清澈而笃定,“但哥,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相信你。大家……也开始相信你了。这墙,还有你弄的那些会响的‘东西’,让大家觉得有盼头。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所以,哥,你别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这里。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陆明喉咙哽住,用力点了点头,伸手揉了揉她枯黄却柔软的头发。“嗯。哥不怕。”
就在这时,赵伯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很难看,凑到陆明耳边低语了几句。
陆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安顿好陆婉,跟着赵伯快步离开医护处,来到县衙一间偏僻的柴房。里面绑着一个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是负责给筑墙工队做饭的伙夫之一,姓钱,平时看着老实巴交。
地上扔着几个用破布包着的、已经发黑硬的饼子,还有一小袋同样颜色可疑的粉末。
“大人,”赵伯咬牙切齿,“今儿个晌午,老六(一个监工的汉子)肚子饿得慌,闻到这老钱怀里有饼子味儿,硬抢了一个,咬了一口觉得味道不对,又苦又涩,差点吐了。掰开一看,里面掺了这东西!”他指着那袋粉末,“孙老爹看了,说像是……像是闹羊花的粉子!这东西吃多了,上吐下泻,浑身发软!”
陆明蹲下身,捡起一点粉末闻了闻,一股淡淡的、令人不快的苦味。闹羊花(曼陀罗)?毒性不算烈,但足以让人短时间内丧失行动能力。如果在守城的关键时刻,吃了这种饼子的守军集体发病……
“什么时候开始的?谁指使你的?还有多少同伙?”陆明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冰冷的意。
老钱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人……小人是被的!三天前,小人的婆娘和崽子去城外挖野菜,被……被黑风寨的人抓了!他们捎信进来,说……说只要小人在饼子里下药,事成之后就放人,还……还给五两银子!小人就……就一时糊涂啊大人!”他哭得鼻涕眼泪横流,“就小人一个!没有同伙!药……药就下了两次,量很少,怕出人命他们不放我家人……饼子还没发出去多少,大部分都在这儿了……”
陆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流寇的手,已经伸进来了。用家人胁迫,这是最阴毒也最难防的一招。这个老钱或许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城中现在近两千人,龙蛇混杂,有多少人的亲眷在城外?有多少人会在绝望和威胁面前动摇?
“你的家人,在黑风寨手里?”陆明睁开眼,问道。
老钱连连点头,眼中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
“赵伯,”陆明站起身,“把他带下去,单独关押,给他吃喝,别让他死了。他提供的消息,任何人不许外传。”
“大人?这……”赵伯不解,这种内奸,按律当斩。
“留着他,或许有用。”陆明摆摆手,走到柴房外。夜色浓重,星光暗淡。城墙方向还有零星的火光和人声。
内忧外患。墙在筑高,内部的裂缝却在悄然滋生。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仅仅是防御。
第二天,陆明宣布了新的规定:实行“保甲连坐”。以家庭和相邻住户为单位,十户一甲,互相监督。任何人有异常举动或与城外可疑接触,同甲之人必须立即上报,隐瞒不报者,全甲连坐,削减口粮。同时,成立由赵伯直接指挥的“巡查处”,夜在城内巡逻,尤其是粮食、水源、工坊和城墙关键位置。
严厉,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但乱世用重典,他没有时间慢慢甄别、感化。
新规引起了一些窃窃私语和不满,但在筑墙带来的希望和益严峻的生存压力下,很快被默认执行。毕竟,谁也不想被身边的人连累,更不想在守城时被下了药的饼子放倒。
水泥墙终于在那天下午,艰难地砌到了接近原有城墙三分之二的高度,将那个巨大的缺口完全封堵。新的墙面还着水泥的本色,灰扑扑的,与两侧年久失修、布满苔痕的夯土老墙形成鲜明对比,像一块巨大的、粗糙的补丁。
但就是这块“补丁”,让所有看到它的人,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鲁大有带着几个徒弟,开始用更细腻的水泥灰浆混合少许河沙,对新砌的墙面进行最后的抹平和收光。老人的手掌粗糙得像树皮,抚过墙面时却异常轻柔。陆明注意到,鲁大有看这堵墙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件死物,而像是在凝视自己孕育的孩子,浑浊的眼中有光。
“鲁师傅,辛苦了。”陆明走到他身边。
鲁大有停下手中的瓦刀,直起身,捶了捶后腰,望着眼前这堵倾注了无数心血和希望的灰墙,缓缓道:“大人,老汉打了一辈子零工,修桥补路,盖房砌灶,从没想过,这石头粉和黏土粉,能变成这般模样。”他转头看向陆明,眼中充满了困惑和敬畏,“这到底……是啥道理?”
陆明沉默了一下,指着墙说:“鲁师傅,你看这石灰石,原本是山里的顽石。烈火煅烧,它失了魂(二氧化碳),变成生石灰,遇水则沸,灼热伤人。黏土本是寻常泥土。但将它们以合适比例混合,再经研磨、水化,在时间里静静等待……它们就会重新结合,生出新的筋骨,比原来的石头更紧密,更坚韧。”
他顿了顿,看向远方:“这世间万物,或许大抵如此。粉碎,煎熬,融合,然后在沉默中新生,变得比过去更强大。这墙是,人……或许也是。”
鲁大有愣愣地听着,似懂非懂。但他看着陆明的眼神,越发不同了。他不再觉得这位年轻县令仅仅是“知道一些秘法”,而是觉得他话语里,藏着某种他摸不着、却仿佛能感受到的、更深邃的东西。
“老汉……明白了。”鲁大有郑重地点点头,虽然他心里明白的,和陆明所说的可能并非一物。他转过身,继续一丝不苟地抹平墙面上一个细微的凸起。
就在这时,城墙瞭望塔上,刺耳的铜锣声猛地敲响!
“敌袭——!!”
“黑风寨的人来了——!!”
所有人瞬间绷紧。陆明瞳孔一缩,几步冲上旁边还未拆除的脚手架,向城外望去。
远处原野上,烟尘再起。
但这一次,与上次不同。没有驱赶在前面的大批流民。出现在视线里的,是排列得相对整齐的、约莫两百人左右的队伍。他们手持五花八门的兵器,推着五六辆粗制滥造、但分明蒙着湿兽皮的木制盾车,缓缓向城墙近。盾车后面,隐约可见有人扛着长长的梯子。
试探性进攻。或者说,是来检验这堵新墙成色的。
流寇,终于要动真格了。
陆明心脏狂跳,但思维却异常清晰。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所有人——各就各位!”
“弓手上墙!滚木礌石准备!”
“火油队就位!听我号令!”
“巡查处,盯紧城内,凡有异动者,格勿论!”
“赵伯,让打谷场那边,‘大家伙’准备三个,运到城门楼子下面!要快!”
命令一道道传下。短暂的慌乱后,城内迅速进入一种压抑而有序的临战状态。人们奔跑,呼喊,武器碰撞,但眼神中除了恐惧,更多的是被到绝境后的凶狠。
陆明最后看了一眼那堵灰扑扑的、尚未完全透的水泥墙。
“来吧。”他低声说,不知是对城墙,还是对即将到来的敌人。
“看看是你的刀利,还是我的‘水泥’硬。”
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剑——那是一把原主留下的、装饰意义大于实用的长剑。剑柄冰冷。
城墙上下,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盾车木轮碾压地面的嘎吱声,越来越近。
风穿过新砌城墙的缝隙,发出轻微的呜咽。
【警告:首次正式攻防战即将开始。】
【隐藏任务‘文明的基石’进度更新:防御工事‘初级水泥城墙’已建成。】
【‘超古代基因图谱’前置任务‘治愈陆婉’剩余时间:4天11小时。患者当前生存率预估:18%。】
【提示:高烈度冲突可能加速患者病情恶化。】
光屏上闪过几行冰冷的提示。
陆明眼神一凝,随即化为更深的决绝。
他没有退路。
城墙内外,两个世界的碰撞,即将在这片灰黑色的墙体上,溅出第一抹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