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薇把手机屏幕举到林澈面前时，他正在修改一套施工图的错误。
屏幕上是一张精心拼贴的九宫格照片：无边泳池、白色沙滩、湛蓝海水、摆盘精致的下午茶、落时分的剪影。中间那张是周雨薇穿着比基尼的自拍，背景是某家七星级酒店的标志性建筑。
“莉莉说这家酒店的海景房超棒！”周雨薇的声音里满是兴奋，“她刚回来，你看这照片，是不是美呆了？”
林澈的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手机上，停留了三秒，然后回到CAD图纸上：“嗯，好看。”
“那我们下个月就去好不好？”周雨薇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的侧脸，“正好赶上三亚的淡季，机票酒店都打折。莉莉说她们三个人一共花了五万，我们两个人，四万应该够了。”
四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进林澈心里。他想起昨天刚收到的信用卡账单——分期付款的香奈儿包包，每月还三千二，还要还九个月。父亲的药费，每月固定两千。房租，一万二。还有周雨薇这个月刚续的瑜伽年卡、美容院充值、新买的几件秋装……
“薇薇，”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我最近比较忙，下个月可能要经常加班。而且……”
“而且什么？”周雨薇松开手，绕到他面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而且你没钱？”
林澈沉默了。
“林澈，我们多久没出去旅行了？”周雨薇的声音开始带上委屈，“上次还是去年国庆，去的杭州，住的还是快捷酒店。莉莉她们今年都去了两趟国外了，马尔代夫、本……我就想去个三亚，很过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周雨薇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睛盯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花钱太多？是不是觉得我虚荣？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这么好的旅行？”
经典的三连问。每次她要东西而他犹豫时，这套话术就会登场。林澈太熟悉了——先诉苦，再比较，最后上升到“你不爱我”的层面。
“我没有。”他疲惫地说，“只是最近经济压力比较大，我爸的药费……”
“又是你爸！”周雨薇突然提高音量，然后又迅速压低，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林澈，我们总要过自己的生活吧？你不能永远把你爸放在第一位啊。”
林澈的手指在键盘上收紧。他想说：那是我爸。想说我妈为了省几块钱药费，每天走三站路去更远的药店。想说他们一辈子没出过省，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到儿子过得好。
但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这些话在周雨薇听来，都是借口。
“薇薇，”他转过身，面对她，“四万块，我现在真的拿不出来。我的存款……”
“那就分期啊。”周雨薇理所当然地说，“机票酒店都可以分期付款的。莉莉她们也是分期付的。”
分期。
又是分期。
林澈觉得自己像个永远在分期付款的人——分期买包，分期旅行，分期维持一段他越来越负担不起的爱情。
“让我想想。”他说。
“有什么好想的？”周雨薇站起身，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悦，“林澈，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会想办法让我开心。而不是每次我要什么，你都说‘想想’‘等等’‘再说’。”
她拿起手机，开始翻找什么。几秒后，她把屏幕再次举到林澈面前——这次是某旅行APP的预订页面。
“你看，现在预订有优惠。海景房两晚一万二，机票两个人往返六千，再加上吃喝玩乐，四万真的够了。”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诱哄，“我们就去四天三晚，好不好？我保证，这次去了，今年都不再要求别的旅行了。”
林澈看着她的眼睛。那么漂亮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期待和算计。
他想起赵明轩的话：“要么赶紧赚钱，要么趁早放手。”
而他，还在这个泥潭里挣扎。
“好。”他说，声音涩得像砂纸摩擦，“我订。”
周雨薇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扑上来抱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我现在就去告诉莉莉！”
她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林澈重新转向电脑屏幕，但图纸上的线条变得模糊不清。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看不清任何东西。
不是因为近视。
是因为眼泪。
但他不能哭。因为哭了，就承认自己撑不住了。承认自己用分期付款的方式，买一张通往更深的债务和更虚幻的幸福的门票。
他点开银行APP，查看信用卡额度。三张卡，加起来还能刷五万。
够付这次旅行了。
不够付他心里的窟窿。
手机震动，是旅行APP的确认短信：“您已成功预订三亚XX酒店海景房2晚，总价12，000元。分期付款：12期，每月1，000元。”
然后是第二条：“机票预订成功，总价5，800元。分期付款：6期，每月966元。”
每月多还两千。
林澈放下手机，继续修改图纸。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城市亮起灯火，每一盏灯背后，可能都有一个像他这样的人——用分期付款的方式，购买一份名为“爱情”的奢侈品。
而他，只是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