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楼动工那,西市半条街都来看热闹。
谢明昭穿着利落的胡服,亲自站在脚手架上指挥工匠调整招牌的角度。阳光落在她明艳的脸上,汗珠沿着下颌滑落,她却笑得张扬又畅快。
“左边再高一点——对,就那里!”
我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块“知意楼”的金字招牌被稳稳挂上,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这是我们穿越以来,做的第一件完全属于自己的事。
“姐姐!”
祝祁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看见他带着五个中年汉子走过来。那些汉子虽穿着便服,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这些都是我军中的老兄弟,退役后在家闲着。”祝祁年介绍,“这位是赵叔,擅刀法;这位是陈伯,箭术了得;这位是……”
他一介绍过去。五个汉子抱拳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辛苦各位。”我回礼,“知意楼刚起步,待遇可能不如军中,但绝不亏待大家。”
为首的赵叔憨厚一笑:“姜小姐客气了。小将军对我们有恩,能帮上忙是我们的荣幸。”
祝祁年挠挠头:“姐姐,他们以后就负责知意楼的安保。白天两人值守,夜间三人轮班。楼里有什么重活累活,也尽管吩咐。”
我心里一暖:“谢谢。”
“跟我还客气。”他咧嘴笑,露出小虎牙,“对了,我爹听说你们开这个楼,说等开业了要来捧场。他那些老部下……估计也会来。”
镇北侯亲自捧场,这面子可大了。
我正想说什么,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动。
一队西域商队缓缓驶来,领头的是辆鎏金马车。车窗帘子掀开,云晏那张妖异俊美的脸露出来,灰绿眸子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他目光扫过街对面的我,微微颔首,然后停在脚手架上的谢明昭身上。
谢明昭也看见了他,从架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云晏下车,一身霜白长衫在尘土飞扬的街市上纤尘不染。他走到谢明昭面前,递上一只锦盒。
“听闻殿下的知意楼今动工,特备薄礼。”
谢明昭打开锦盒,里面是几块颜色奇异的香料,散发着浓郁又神秘的异域香气。
“这是西域皇室专用的‘沉梦香’。”云晏解释,“点燃后能安神助眠,醒后神清气爽。殿下若喜欢,臣可以长期供应。”
这是……要?
谢明昭挑眉:“条件呢?”
“没有条件。”云晏微笑,“就当是……臣对殿下事业的一点支持。”
这话说得轻巧,可我们都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谢明昭合上锦盒:“香料我收下了,价格按市价算。云公子若愿意,以后可以成为知意楼的香料供应商,但要签正式契约。”
云晏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殿下果然……与从前不同了。”
“人总是要长大的。”谢明昭面不改色,“云公子若没别的事,我还要忙。”
“臣告退。”云晏行礼,转身时看了我一眼,“姜小姐的气色不错。”
我点头致意。
他离开后,谢明昭凑过来小声说:“他这招以退为进,玩得挺溜。”
“毕竟是未来的西域王。”我低声说,“不过他能主动提供香料,确实是好事。‘沉梦香’名气大,能吸引不少贵客。”
“是啊,所以我才答应。”谢明昭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他到底图什么。”
我们正说着,又一顶官轿停在街口。
裴鹤归从轿中下来,依旧是一身青衣官袍,神色清冷。他是独自来的,没带随从。
看见我们,他微微颔首,目光在谢明昭身上停留片刻。
“殿下。”
“裴大人怎么来了?”谢明昭语气平淡,“首辅衙门不忙?”
“路过,来看看。”裴鹤归看向正在施工的楼宇,“此处……位置不错。”
“裴大人有话直说。”
裴鹤归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西市这几处铺面,产权有些问题。臣已让人重新核查过,这是地契副本,殿下收好。”
谢明昭接过,翻看后愣住了:“这……你怎么弄到的?”
“按律法办事而已。”裴鹤归说得轻描淡写,“殿下开楼是正经生意,不该被这些琐事困扰。”
我心里明了——这几处铺面原是某个犯官的家产,产权混乱,谢明昭之前为这事头疼了好几天。裴鹤归这是不动声色地帮她解决了烦。
谢明昭握着那叠文书,手指收紧。
“裴大人,”她声音有些哑,“为什么帮我?”
裴鹤归看着她,眼神深得像夜里的海:“因为臣说过,会把殿下放在心上。”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谢明昭叫住他,“今晚……楼里试菜,裴大人若得空,可以来尝尝。”
裴鹤归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官轿远去。
谢明昭站在原地,盯着手里的地契,很久没说话。
“昭昭?”我碰了碰她的胳膊。
她回过神,苦笑道:“意意,我觉得我快演不下去了。”
“怎么了?”
“裴鹤归他……”她揉了揉眉心,“他太认真了。原主追了他三年,他冷若冰霜。我才穿来一个月,稍微变了点,他就这样……我有点慌。”
我懂她的感受。
当你以为只是在走剧情,对方却动了真心——那种负罪感和慌乱,确实难熬。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只能这样安慰,“至少现在,他是在帮你。”
“是啊,在帮我。”谢明昭深吸一口气,“所以今晚的试菜,得好好准备。”
—
傍晚,知意楼后院的厨房灯火通明。
林夙使出了浑身解数:八宝鸭、水晶肴肉、蟹粉狮子头、清炖蟹粉狮子头……一道道菜摆上桌,色香味俱全。
沈禾带来了她新调制的药茶:“这是安神茶,用了茯苓、百合、酸枣仁,适合宴饮后饮用。”
芷兰布置好了宴厅——简约雅致,每桌都着新鲜的花枝,熏着云晏送的沉梦香。
柳含章在琴室调试古琴,铮铮琴声流水般泻出。
我和谢明昭站在门口,迎接今晚的客人。
最先到的是祝祁年。他换了身靛蓝锦袍,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捧着一盆开得正好的兰花。
“姐姐,恭喜。”他将兰花递给我,“祝知意楼……花开富贵。”
我接过,花香清雅:“谢谢,快进去坐。”
他进去后,小声问林夙:“需要帮忙吗?我刀工还行……”
林夙笑着递给他一把菜刀:“那劳烦小将军切个蓑衣黄瓜?”
祝祁年挽起袖子就,动作居然很熟练。
第二个到的是云晏。他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两个西域乐师。
“听闻柳公子擅琴,特带两位同好来交流。”他说得冠冕堂皇,眼睛却一直看着谢明昭。
谢明昭大方接受:“多谢云公子美意。芷兰,带乐师去琴室。”
云晏却没跟着去,而是走到谢明昭身边,低声道:“殿下今……很美。”
谢明昭今穿了身胭脂红襦裙,衬得肌肤胜雪,明艳不可方物。
“云公子过奖。”她客气回应,“里面请。”
第三个到的是裴鹤归。他换了身月白常服,依旧素净,手里却提着一坛酒。
“绍兴二十年的女儿红。”他将酒递给谢明昭,“贺殿下新楼。”
谢明昭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手,两人都微微一僵。
“多谢裴大人。”她移开视线,“里面坐吧,菜马上就好。”
裴鹤归点头,走向宴厅。经过我时,他顿了顿:“姜小姐的画技,臣有所耳闻。后楼中若需要书画装点,臣可引荐几位大家。”
“多谢大人美意。”我行礼,“不过知意楼的画,我想自己来。”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最后到的是……谢惊澜。
他是微服来的,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卫。穿着天青色常服,玉簪束发,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贵公子。
可他一出现,整个院子的空气都静了一瞬。
“表妹。”他走到我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笔,“贺礼。”
玉笔通体莹白,笔杆雕着精细的云纹,一看就是宫中之物。
“太贵重了,臣女不敢收。”我推辞。
“收着。”他将玉笔塞进我手里,指尖有意无意划过我的掌心,“孤听说,表妹要亲自为楼中作画。这笔,配你。”
我只好收下:“谢殿下。”
他微笑,目光扫过院内众人,最后落在谢明昭身上:“皇妹这楼,不错。”
谢明昭笑:“皇兄过奖,里面请。”
所有人到齐,宴席开始。
林夙的菜获得了满堂彩。尤其是那道八宝鸭,鸭腹中塞满糯米、莲子、红枣等八种食材,蒸制后鸭肉酥烂,糯米香糯,连裴鹤归都多动了几筷子。
席间,柳含章和西域乐师合奏了一曲《春江花月夜》。琴声与胡琴交织,竟出奇地和谐。
沈禾的药茶也备受好评。云晏品过后,主动提出可以开发西域风味的药茶。
祝祁年一直在帮忙布菜倒酒,像个勤快的小厮。好几次我想让他坐下,他都摇头:“姐姐今天是主人,不能累着。”
谢惊澜坐在主位,安静地吃着菜,偶尔与谢明昭说几句话。可他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落在我身上。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宴至一半,谢明昭起身敬酒:“今多谢各位捧场。知意楼三后正式开业,届时还望各位多多关照。”
众人都举杯。
云晏忽然开口:“殿下这楼,可有雅间?”
“有。”谢明昭点头,“二楼有六间雅间,以琴棋书画诗酒命名。”
“那臣预定‘琴’字间。”云晏微笑,“每月初一十五,臣来听柳公琴。”
“好。”谢明昭爽快应下。
裴鹤归沉吟片刻:“‘书’字间,臣订了。每月需处理些文书,此处清净。”
“多谢裴大人。”
祝祁年也举手:“我要‘酒’字间!以后和兄弟们喝酒,就有地方了。”
谢明昭笑骂:“你当这儿是酒馆啊?”
“酒字间本来就可以喝酒嘛。”祝祁年理直气壮。
众人都笑了。
谢惊澜这时才缓缓开口:“‘画’字间,孤要了。”
他看向我:“每月望,孤来看表妹作画。”
我心里一紧,却只能点头:“是。”
宴席在和谐的气氛中继续。但我知道,这和谐只是表象。
云晏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谢明昭,裴鹤归虽克制,却也频频看她。祝祁年挨着我坐,时不时给我夹菜。谢惊澜虽坐得远,可那存在感却最强。
四个男人,两个女人。
一场无声的战争,在月光下悄然展开。
—
宴散时,已是亥时。
众人陆续告辞。祝祁年本想送我,被我婉拒了——他喝了酒,我不放心。
最后走的,是谢惊澜。
他站在院门口,月光给他披上一层银纱。
“表妹,”他轻声说,“陪孤走一段。”
我无法拒绝。
我们并肩走在寂静的街巷里。侍卫远远跟在后面,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今开心吗?”谢惊澜问。
“开心。”我如实说,“看着楼一点点建起来,像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
他笑了:“表妹说起这些时,眼睛会发光。”
我怔住。
“孤喜欢看你这样的眼神。”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比你在宫里时,那种温婉却空洞的眼神,真实得多。”
夜风吹过,带来不知名的花香。
“殿下,”我鼓起勇气,“臣女有一事想问。”
“说。”
“殿下对臣女……究竟是执着于儿时的记忆,还是……”我顿了顿,“还是真的喜欢现在的我?”
谢惊澜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伸手,轻轻抬起我的下巴,让我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
“三岁的你,可爱得像只小兔子。”他声音很轻,“及笄前的你,明媚得像春桃花。现在的你……”
他指尖拂过我的脸颊:“像蒙尘的明珠,终于开始发光。每一个你,孤都喜欢。但最喜欢的——”
他凑近,呼吸拂在我耳边:“是现在这个,让孤捉摸不透的你。”
我心跳如擂鼓。
“所以表妹不必担心。”他退开一步,恢复那副温润模样,“孤要的,是完整的你,不是谁的替代。”
他说完,转身离开。
“三后开业,孤会来。”
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腕上的木星手链硌着皮肤,怀里的玉笔冰凉。
两个男人,两种心意。
一个炽热坦荡,一个深沉偏执。
而我,站在中间,心乱如麻。
—
回到国公府,春杏已经备好了热水。
沐浴时,我看着水中倒影——那张属于姜知意的脸,此刻泛着红晕,眼神迷茫。
“小姐,”春杏一边替我梳头一边说,“您今天回来得晚,小将军等了一个时辰才走。”
我一愣:“祝祁年来过?”
“嗯,送了解酒汤来,说是您今晚肯定喝酒了。”春杏笑道,“小将军对您真上心。”
我心里一暖,又有些愧疚。
“他还说什么了?”
“说……三后的开业,他会带朋友来捧场,让您别担心。”春杏顿了顿,“还有,他说西域的云公子看公主的眼神不太对,让您提醒公主小心。”
我点点头。
梳好头,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云晏专注看着谢明昭的眼神,裴鹤归递出地契时微颤的手指,祝祁年切菜时认真的侧脸,谢惊澜说“最喜欢现在的你”时的神情。
还有谢明昭——她举杯时那明媚又脆弱的笑。
我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公主府的方向。
月色如水。
昭昭,你现在……也在想这些吗?
—
公主府寝殿内,谢明昭也没睡。
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裴鹤归给的那叠地契,一张张翻看。
每一张都写得清清楚楚,盖着官府的红印。有几处模糊的地方,还特意用朱笔标注说明。
与此同时,首辅府书房。
裴鹤归站在窗前,看着手中的酒杯。
杯中映着月光,也映出他眼底的挣扎。
今在知意楼,他看着谢明昭谈笑风生、指挥若定,心里那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这些年,他一直在逃避。
逃避她的热烈,逃避自己的心动,逃避那份不该有的情愫。
可今天,当她接过地契,指尖相触的瞬间——
他知道,逃不掉了。
“大人。”贴身侍卫在门外低声禀报,“西域那边传来消息,二皇子云晏……似乎有意争储。”
裴鹤归回过神,眼神恢复清明:“知道了。”
“还有,沈姑娘今派人送来药方,说是给大人调理旧疾的。”
“收下,替我谢谢她。”
侍卫退下。
裴鹤归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精灼烧着喉咙,却烧不灭心底那份悸动。
明月不该坠入尘泥。
可若明月执意要坠——
那他,只能张开双臂。
哪怕粉身碎骨。
这一夜,无人安眠。
月光洒满京城,也照进每个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而在知意楼的工地,那块崭新的招牌在月色下泛着微光。
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