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车队在盘山公路上疾驰。
温卿坐在第二辆车的后排,身旁是闭目养神的首长。老人施针后睡了两个小时,此刻虽仍疲惫,但头痛已大大缓解。前排副驾坐着林参谋,正压低声音通过对讲机与前后车辆沟通。
陆北辰在第一辆车开路,陈浩在第三辆压阵。三辆车保持紧密队形,在夜色中沉默前行。
温卿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影,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深灰色的香囊。药草的清香在密闭车厢里弥漫,让人心神稍定。
突然,前方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紧接着是对讲机里急促的呼喊:“注意!有路障!全体警戒!”
温卿身体瞬间绷紧。身旁的首长睁开眼,眼神清明锐利,丝毫没有老年人的浑浊。
“林参谋。”老人声音平静。
“首长,前面有树木横在路中央,像是人为的。”林参谋快速汇报,“陆队已经下车查看,陈队带人警戒两侧山林。”
话音未落,枪声骤起。
不是一两声,而是一连串的密集射击,从两侧山林中倾泻而下。
“敌袭!找掩护!”
车辆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林参谋迅速打开车门,将首长护在身下滚出车外。温卿被另一名警卫员拽下车,扑倒在路基旁的排水沟里。
打在车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温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剧烈得像要冲出腔。她死死趴在泥水里,手指抠进湿润的泥土。
这不是演习。
是真的枪战。
“温医生!待在原地别动!”警卫员低吼一声,举枪还击。
温卿咬紧牙关,从随身携带的医药包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含在舌下。这是外公配的“定心丸”,能在极度紧张时稳定心神。
枪声、呼喊声、车辆引擎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她看见陆北辰的身影在车灯的光影中闪动,动作快得像猎豹,每一次举枪、射击、移动都精准而致命。
这就是真实的他。
不是在军区大院那个冷淡疏离的契约丈夫,不是在诊所里沉默接受治疗的病人。
是在枪林弹雨中穿梭,掌控生死的特种兵王。
一枚击中她身旁的树,木屑飞溅,擦过她的脸颊,留下辣的痛感。温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沉静下来。
她是医者。
医者在战场上的职责,是救人。
她快速观察四周:首长被林参谋和两名警卫员护在中间,暂时安全。刘主任躲在另一辆车后,脸色惨白。而第三辆车那边——
“陈队中弹了!”
一声呼喊让温卿心脏一紧。
她几乎是本能地起身,猫着腰朝第三辆车冲去。从头顶呼啸而过,但她顾不上了。
“温医生!回来!”警卫员的呼喊被淹没在枪声中。
温卿冲到第三辆车旁,看见陈浩倒在地上,左大腿血流如注。两个战士正在给他包扎,但血本止不住。
“让我来!”温卿扑过去,一把撕开陈浩的裤腿。
伤口在左大腿外侧,擦过,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动脉破裂,血像喷泉一样涌出。
“止血带!快!”温卿吼道。
一个战士慌忙解下腰带,温卿抢过来,在伤口上方狠狠扎紧。血流稍缓,但仍在渗出。
“不够!”她抬头看向车后座,“医药箱!”
医药箱递过来,温卿快速打开,翻找出纱布、绷带、止血粉。但伤口太深,止血粉撒上去瞬间就被冲开。
陈浩脸色惨白,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
温卿的手稳得可怕。她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她抓了一把,直接按在伤口上。
“这是什么?”一个战士惊问。
“别问!”温卿厉声道,手下动作不停。粉末接触血液后迅速凝结,像一层淡黄色的薄膜覆盖在伤口上,血竟然真的开始减缓。
她又从医药箱里找出缝合针线,但手边没有麻药。
“按住他!”她下令。
两个战士死死按住陈浩的肩膀和腿。温卿深吸一口气,拿起针,穿线,消毒,然后直接开始缝合。
针尖刺入皮肉,陈浩身体剧烈抽搐,但被死死按住。温卿的指尖稳如磐石,针线在伤口边缘快速穿行,每一针都精准均匀。她的额角渗出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脸上的泥水。
枪声还在继续,但似乎稀疏了些。陆北辰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清除左侧!右侧还有三个!二组包抄!”
温卿充耳不闻。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中的针线上。十针,二十针,三十针……伤口被一层层闭合,血终于止住了。
她剪断线头,再次撒上那种淡黄色粉末,然后用绷带层层包扎。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地上,浑身被汗水和泥水浸透,手还在微微发抖。
“温医生……”一个战士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敬佩。
温卿摆摆手,喘着气看向陈浩。他的脸色依然惨白,但呼吸平稳了些,意识也恢复了。
“我……还活着?”陈浩虚弱地扯了扯嘴角。
“死不了。”温卿从医药箱里翻出注射液,给他挂上,“但失血过多,需要尽快输血。”
枪声在这时彻底停了。
陆北辰的身影出现在车旁。他脸上有血迹,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作战服被划破好几处,但行动依旧迅捷。
“情况?”他单膝跪地,查看陈浩的伤势。
“动脉破裂,失血约800毫升,已经缝合止血,需要尽快送医输血。”温卿快速汇报,声音沙哑。
陆北辰的目光落在陈浩腿上的绷带上,又看向温卿满是血污的手和脸,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袭击者七人,全部击毙。但不确定是否有后续。”他站起身,对着对讲机快速下令,“二车三车受损,无法行驶。所有人上一车,立刻撤离!”
“首长怎么样?”温卿问。
“轻伤,林参谋手臂中弹。”陆北辰看向她,“你能处理吗?”
“能。”
车队重新编组,受损车辆被推到路边。所有人都挤上了第一辆车,拥挤但有序。首长被护在中间,林参谋坐在温卿身旁,右臂衣袖被血浸透。
温卿剪开他的袖子,贯穿伤,没有伤到骨头,但需要清创缝合。
她再次取出针线,在摇晃的车厢里开始作。这次有了麻药,过程顺利许多。
陆北辰坐在驾驶座开车,目光不时通过后视镜看向后排。温卿专注的侧脸在昏暗的车灯下显得格外沉静,仿佛刚才的枪林弹雨、血肉模糊都不曾发生。
车在颠簸的山路上疾驰。一个急转弯,温卿手一滑,针差点扎偏。
“小心。”陆北辰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温卿稳住手,继续缝合。最后一针打完,她剪断线,开始包扎。
“温医生,”林参谋脸色苍白,但还保持着镇定,“谢谢你。”
“应该的。”温卿简单回应,开始收拾医药箱。
她的手还在抖,但她强迫自己镇定。打开医药箱时,她看见箱盖上倒映出自己的脸——泥水、血污、凌乱的头发,还有脸颊上那道被木屑划出的血痕。
她抬手摸了摸,刺痛传来。
“你受伤了。”前排的陆北辰忽然说。
“擦伤,没事。”温卿从医药箱里翻出碘伏棉签,对着后视镜简单消毒。
车子继续前行,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一个隐蔽的山间营地。早有医疗队等候,迅速将陈浩和林参谋抬上担架。
刘主任跟着医疗队去了,温卿站在车旁,看着担架消失在营房门口。
夜风吹来,带着山间的凉意。她浑身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打了个哆嗦。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作战服外套披在她肩上。
温卿抬头,陆北辰站在她面前,只穿着一件深色短袖。他脸上和手臂上有几处擦伤,渗着血珠。
“你……”温卿想说什么。
“去处理伤口。”陆北辰打断她,指向旁边一个帐篷,“医疗站在那边。”
“你呢?”
“我没事。”他转身要走。
“陆北辰。”温卿叫住他。
他回头。
温卿走上前,拉起他的手臂。手电光下,他小臂上有一道约十公分长的划伤,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这叫没事?”她抬眼看他。
陆北辰沉默。
温卿叹了口气,拉着他往医疗站走:“先处理你的伤。”
“首长那边……”
“首长有医疗队,你的伤不及时处理会感染。”温卿语气强硬,不容反驳。
医疗站里很忙,几个军医正在处理伤员。温卿找了一个空角落,让陆北辰坐下,自己去取来消毒用品和缝合包。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她戴上手套,开始清创。
陆北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碘伏擦过伤口,带来刺痛。温卿的动作很轻,但很稳。她的手指拂过他手臂的皮肤,带着消毒水的冰凉,和一种陌生的柔软。
“刚才,”他忽然开口,“你很冷静。”
温卿手一顿,继续清洗伤口:“我是医生。”
“医生也怕死。”
“怕。”温卿承认,“但怕没用。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她开始缝合。针尖刺入皮肉,陆北辰肌肉绷紧,但没发出一点声音。
“那种黄色粉末是什么?”他问。
“外公配的止血散,用三七、白及、血余炭等药材特制的,止血效果比市面上的好。”温卿没有隐瞒,“配方比较复杂,我这次只带了一小包。”
“你随身带着这个?”
“习惯了。”温卿剪断线头,“医者父母心,见不得人流血。”
陆北辰看着她低头包扎的样子,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上还有没擦净的泥点。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人,在枪林弹雨中冲出来救人,在摇晃的车厢里缝合伤口,现在又在为他处理伤口。
她到底……有多少面是他不知道的?
“温卿。”他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温卿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帐篷里的灯光不算明亮,但他的眼神很亮,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不客气。”她轻声说,继续包扎,“但你得告诉我,这伤怎么来的。”
“树枝划的,躲避时。”
“其他地方呢?”
“都是擦伤。”
温卿检查了他身上其他几处伤口,确实都是浅表的擦伤。她一一消毒处理,动作又快又轻。
处理完,她摘下手套,开始收拾东西。
陆北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问:“你外公,到底是什么人?”
温卿的动作停住了。
帐篷里只有远处军医的交谈声和伤员的呻吟。
许久,她转过身,看着陆北辰。
“一个医生。”她说,“一个希望传承能活下去的医生。”
“那他为什么离开部队?”
温卿沉默。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林参谋走了进来,手臂已经包扎好,脸色好了许多。
“陆队,温医生,首长要见你们。”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
走出帐篷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但温卿知道,真正的考验,也许才刚刚开始。
她披着陆北辰的外套,外套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硝烟的味道。
而前方,首长所在的营房里,等待着他们的,会是怎样的谈话?
她不知道。
但她握紧了口袋里那个小瓷瓶。
外公,你让我走的路,我会走下去。
无论前方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