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条文学
拯救书荒,找好书更简单

第4章

飞往阿尔及尔的专机在平流层平稳飞行。机舱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声。

林野坐在舷窗边的座位上,看着外面无边无际的云海。阳光很刺眼,云层像铺开的棉花,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下面是茫茫的蓝色——那是大西洋,他们已经飞离了中国领空。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合同的最终版,已经签了字,盖了章。四十七页,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几乎能背出每个条款。但此刻,他又翻到了第三十二页。

那是免责条款的部分。

条款写得很长,很专业,用了大量法律术语。但核心意思很清楚:在探险过程中,如果因“不可预见的自然现象”、“无法解释的环境因素”、“未知生物或存在的影响”等原因造成人员伤亡或财产损失,甲方(陆景琛)不承担法律责任。

“不可预见”、“无法解释”、“未知”。

这三个词,在条款里出现了十七次。

林野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纸是高级铜版纸,很光滑,但此刻摸起来,却像砂纸一样粗糙。

“还在看合同?”苏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走过来,在林野对面的座位上坐下,手里拿着一杯水——飞机上不提供酒,陆景琛说,酒精会影响高原适应能力。

“第三十二条。”林野说,“你不觉得,这个免责范围太宽了吗?”

苏哲推了推眼镜:“我注意到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要面对的东西,法律上本没有定义。‘超自然现象’在现行法律体系里,不构成‘不可抗力’。所以陆景琛的律师只能尽可能宽泛地定义,以免事后产生。”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真的遇到‘无法解释’的东西,死了,残了,他也不用负责。”

“理论上是的。”苏哲很冷静,“但合同第四十一条规定了高额的保险赔偿和抚恤金。从经济角度,陆景琛已经做了他能做的。”

林野合上合同:“钱不能买命。”

“但能保障活着的人。”苏哲说,“如果你出事,晓晓能拿到五百万的赔偿,足够她治疗和生活。赵虎如果出事,他父亲能拿到钱,不用再起早贪黑摆烧烤摊。我如果出事,我父母能安度晚年。”

他顿了顿:“这是我们选择这条路时,就必须接受的风险。高回报,必然伴随高风险。”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你计算过我们每个人的生存概率吗?”

“计算过。”苏哲从随身的平板电脑里调出一个文件,“基于已知数据和模拟推演。撒哈拉阶段,个人生存概率百分之九十二;亚马逊阶段,百分之八十七;安第斯山脉阶段,百分之八十三……到冰岛阶段,综合生存概率会降到百分之六十七左右。”

“百分之六十七。”林野重复。

“但这是基于我们三人始终在一起的假设。”苏哲补充,“如果分开行动,概率会急剧下降。所以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单独行动——这是我计算出的最重要的一条准则。”

“如果被迫分开呢?”

“那就尽量靠近,保持通讯,尽快汇合。”苏哲说,“我已经在每个人的装备里放了紧急信标,按下后会发射特定频率的信号,其他人能追踪到。”

林野点点头。苏哲总是想得很周全。

“你在担心什么?”苏哲问。

林野看向舷窗外。云海在下方流动,像白色的河流。

“我担心,我们可能低估了要面对的东西。”他说,“合同里那些条款,那些‘无法解释’、‘未知’的词汇……我总觉得,陆景琛知道得比告诉我们的更多。”

苏哲沉默了几秒:“我也有同感。但现阶段,我们没有足够的信息来验证。只能保持警惕,随机应变。”

“你相信他吗?”

“我相信他的目标是真的——找到真相,治愈家族的‘诅咒’。”苏哲说,“但我不完全相信他告诉我们的所有信息。所以我做了备份计划。”

“什么备份计划?”

苏哲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黑色设备,比手机小一些,厚一些:“加密卫星通讯器。独立于陆景琛提供的系统。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或者发现陆景琛隐瞒了关键信息,我们可以用这个联系外界。”

“联系谁?”

“我安排了一个联系人。”苏哲说,“深蓝资本的法务总监,也是我的大学同学。他那里有完整的备份文件,包括合同、行程、以及我的风险评估报告。如果我们失联超过七十二小时,或者发出紧急信号,他会启动应急预案。”

林野看着那个小设备:“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签合同之前。”苏哲说,“任何时候,都要有Plan B。”

这就是苏哲。永远冷静,永远有条理,永远准备着最坏的情况。

林野突然觉得很庆幸——庆幸有这样一个兄弟在身边。

“虎子知道吗?”他问。

“不知道。”苏哲说,“赵虎性格直,藏不住事。告诉他反而可能引起陆景琛的警觉。必要的时候,我会告诉他。”

林野点点头。他理解苏哲的决定。

机舱另一头,赵虎正在和艾拉聊天。确切说,是赵虎在问,艾拉在答。

“艾拉博士,你真的去过所有这些地方?”

“大部分。”艾拉说,“除了冰岛。那里是最后一站,我们之前没有足够的准备去那里。”

“最危险的是哪里?”

艾拉想了想:“从自然环境来说,安第斯山脉——高海拔,低温,强紫外线。从人为因素来说,泰国丛林——那里有武装团伙和毒贩活动。但从……‘其他’因素来说,撒哈拉。”

“为什么?”

艾拉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因为那里是‘起点’。也是我妹妹……”

她没有说下去。

赵虎识趣地换了话题:“那你研究这些多久了?”

“十年。”艾拉说,“从剑桥博士毕业开始。最初只是学术兴趣,后来……变成了执念。”

“因为妹妹?”

“嗯。”艾拉的声音低了下来,“她比我小五岁,从小就喜欢冒险。三年前,她非要跟我去撒哈拉。我拗不过她,答应了。然后……”

她顿了顿:“然后她再也没回来。”

机舱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嗡鸣,像某种沉重的呼吸。

陆景琛从驾驶舱走出来。他已经换上了户外服装——卡其色的衬衫,多袋裤,登山靴。看起来不像富豪,倒像个经验丰富的探险家。

“还有四小时抵达阿尔及尔。”他说,“趁现在有时间,我们最后过一遍撒哈拉阶段的计划。”

五人围坐在机舱中部的会议桌旁。陆景琛调出平板电脑上的地图。

“我们在塔曼拉塞特降落,那里是撒哈拉边缘最大的城镇。我们在那里补充最后的水和燃料,然后换乘改装过的越野车,进入沙漠。”

地图放大,显示出一条曲折的路线:“从这里到遗迹营地,直线距离二百七十公里。但实际路线要绕开沙丘和危险区域,大约三百五十公里。车程预计八到十小时。”

“营地的情况?”林野问。

“半永久性营地,三年前建的。”陆景琛说,“有太阳能发电系统,储水罐,通讯设备,还有一个简易的实验室。但三年过去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所以我们带了备用设备。”

“到达营地后?”

“第一天休整,适应环境。第二天开始,分组探索遗迹区域。”陆景琛调出遗迹的卫星图,“遗迹范围大约五平方公里,但核心区域只有五百米乘五百米。我们的重点是核心区域——那里有最多的符号和异常现象。”

艾拉补充道:“据之前的记录,核心区域有几个‘热点’——地磁异常最强的地方,也是符号最密集的地方。我们需要逐个探查,收集数据,寻找‘钥匙碎片’的线索。”

“碎片具体是什么样?”苏哲问。

“不知道。”艾拉很坦白,“可能是石板,可能是金属片,可能是什么都行。但据符号暗示,‘钥匙’有八个部分,每个部分对应一个遗迹。撒哈拉的这一块,应该就在这里。”

她调出一张照片,是石板上的符号特写。其中一个符号被圈了出来——那是一个螺旋形的图案,中心有一个点。

“这个符号,在所有八个地点的遗迹里都出现了。”艾拉说,“我们认为,它代表‘钥匙’或‘核心’。而在撒哈拉的石板上,这个符号所在的位置,有一个凹陷——大小正好和我脖子上的吊坠吻合。”

“所以妹当时把吊坠放进了凹陷里?”林野问。

“是的。”艾拉的声音有点哑,“然后……然后那些现象就发生了。”

会议室再次安静。

陆景琛打破沉默:“这次我们不会贸然尝试。先收集数据,分析环境,制定详细的方案。只有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才会进行接触性实验。”

“怎么确保安全?”赵虎问。

“多层防护。”陆景琛说,“第一层,物理隔离——我们不会直接触摸遗迹或符号。第二层,设备监测——实时监测地磁、辐射、次声波等环境参数。第三层,人员轮换——每次接触不超过十五分钟,然后换人,避免长时间暴露。”

他顿了顿:“还有第四层,应急撤离方案。如果出现任何异常,立刻撤离到安全距离。我们在营地准备了紧急逃生车,加满油,随时可以启动。”

听起来很周全。

但林野知道,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尤其是在面对未知的时候。

“还有什么问题吗?”陆景琛问。

林野举手:“如果……如果那些‘现象’再次发生,我们该怎么办?具体步骤是什么?”

陆景琛和艾拉对视了一眼。

“首先,保持冷静。”艾拉说,“据之前的经验,恐慌会加剧影响。其次,立刻检查装备——地磁异常可能导致电子设备失灵,所以要有手动备份。第三,不要直视发光符号或投影,那可能导致眩晕或幻觉。第四,如果出现身体不适,立刻报告,不要硬撑。”

“如果像妹那样……消失了呢?”赵虎小声问。

艾拉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那就按失踪处理程序。留下标记,记录坐标,不要盲目寻找。等现象平息后,再组织搜索。”

她说得很冷静,但林野能感觉到,那份冷静下面是深不见底的痛苦。

一个妹妹,消失在眼前。

那种感觉,他能想象。

如果晓晓……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不能想。想了就会动摇。

他必须坚定。

为了晓晓,他必须坚定。

会议结束。离抵达还有三个小时。

林野回到座位,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合同上的那些条款,那些免责声明,那些“不可预见”、“无法解释”、“未知”的词汇。

还有艾拉妹妹消失前的画面——石板发光,符号投影,然后人不见了。

如果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发生在赵虎或苏哲身上……

他睁开眼睛,看向舷窗外。

云海依旧。阳光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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