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信纸的余温
周四早晨,陈序醒来时窗外在下着毛毛雨。雨丝细密,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痕迹,像无数条无声的泪痕。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昨晚林晚最后那条短信还在脑海里回响:
“不管真相是什么,疾病是真实的,痛苦是真实的,爱也是真实的。”
这句话简单,但沉重。像一个结论,又像一个开始。
上午的课陈序听得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不时飘向林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认真记笔记。窗外的光映在她侧脸上,轮廓清晰而平静。从外表看,她和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二女生没什么区别——专注听课,偶尔和同桌江语低声交流,下课时整理书本。
但陈序知道,她平静的外表下,正在经历一场风暴。一场关于家族、疾病、死亡和真相的风暴。
午休时,林晚没有去食堂。陈序在图书馆找到了她,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开着几本书,但不是课本——是医学书籍,还有一本厚厚的心理学导论。
“在查资料?”陈序在她对面坐下。
林晚抬起头,眼睛有些疲惫,但眼神很专注:“嗯。关于精神分裂症的遗传概率,早期症状,还有治疗方式。”
她推过来一本书,翻开到某一页:“你看这里,精神分裂症的一级亲属患病风险大约是10%,比普通人群高十倍。但如果及时预,早期治疗,预后可以大大改善。”
陈序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他知道林晚在做什么——她在用知识武装自己,用理解对抗恐惧。
“还有这个。”林晚又翻开另一本书,“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童年时期经历重大创伤,比如目睹亲人死亡,可能导致长期的PTSD。症状包括闪回、回避、情绪麻木……”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可能是妈妈的情况。她看到的那些,压抑的那些,这些年一直在影响她。”
“你打算告诉她吗?”陈序问。
“已经在做了。”林晚说,“昨晚我和妈妈长谈了一次。我给她看了那些资料,告诉她这些症状是有原因的,是可以治疗的。她哭了,但她说……她感到一种解脱。好像这些年背负的罪疚感,有了解释。”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远处学生的低语。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书桌上,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
“你外公的事呢?”陈序小心地问。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铁盒,放在桌上。
“我想做个检测。”她说,“DNA检测。确认那个无名坟里是不是他。”
“需要开棺,需要手续,可能还需要警方介入……”
“我知道很麻烦。”林晚打断他,“但我想做。不只是为了确认身份,也是为了……了结。”
她打开铁盒,拿出那封信:“这封信,我看了很多遍。有些地方还是想不通。”
“哪里?”
“时间。”林晚指着信末的期,“1989年4月18。如果这封信是那天写的,那他是在外婆去世当天就离开了。但妈妈说他晚上才回来,第二天才走。”
“也许信是后来写的?或者期记错了?”
“有可能。”林晚点头,“但还有一点——信纸。”
她把信纸抽出来,铺在桌上:“你看纸质,这种横线信纸在八十年代很常见。但墨迹……”
陈序仔细看。蓝色的钢笔字,有些地方已经褪色,有些被水渍晕开。整体看起来很旧,符合三十年的时间痕迹。
“我昨晚用手机查了。”林晚压低声音,“这种墨水的主要成分是鞣酸铁,时间久了会氧化变暗。但氧化的程度和保存环境有关。如果这封信真的在铁盒里埋了三十年,受程度应该更严重,字迹会更模糊。”
“你是说……”
“我是说,这封信可能不是1989年写的。”林晚的声音很轻,“或者,至少不是埋在土里三十年。”
陈序感到一阵寒意。如果信不是当时写的,那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
“还有笔迹。”林晚继续说,“我让妈妈看了,她说像爸爸的字,但又有点不一样。她说爸爸的字更潦草,更用力。这封信的字虽然也很潦草,但有些笔画很犹豫,像是……模仿的。”
图书馆的钟敲响了下午一点的钟声。远处有学生开始收拾东西离开,准备上下午的课。
“林晚,”陈序说,“你在怀疑什么?”
林晚看着他,眼睛里有种他看不懂的情绪:“我在怀疑一切。怀疑外婆的死因,怀疑外公的下落,怀疑这封信的真实性,甚至……怀疑妈妈记忆的准确性。”
她顿了顿:“但我最怀疑的是,为什么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试图找出真相?为什么一切都这么……顺理成章地结束了?”
陈序没有答案。历史的尘埃太厚,掩盖了太多东西。而他们现在试图拂去尘埃,看到的可能不是真相,只是更多的尘埃。
下午的课开始了。陈序回到教室,但心思完全不在黑板上。他看着林晚挺直的背影,想着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她在怀疑一切。这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不是危险在怀疑,而是怀疑可能把她引向更深的黑暗。
放学时,沈牧在校门口等他们。
“查到了些东西。”他开门见山,“关于DNA检测的事。”
三个人走到场边的看台坐下。下午的阳光很烈,把塑胶跑道晒出一股特有的气味。远处有田径队在训练,口号声和脚步声规律地传来。
“我咨询了法医学院的同学。”沈牧说,“如果要确认无名遗体的身份,最直接的方法是做亲缘鉴定。需要直系亲属的样本,比如子女。”
“妈妈可以。”林晚说。
“但问题不在这里。”沈牧的表情严肃起来,“问题在于,开棺检验需要合法手续。如果是无名尸,需要警方出具证明。如果是疑似刑事案件,还需要案件编号。”
他停顿了一下:“而林晚外婆的案子,当年是以自结案的。现在要重新调查,需要有新的证据,或者家属提出合理怀疑。”
“我们有信。”林晚说。
“信本身不能作为证据。”沈牧摇头,“需要笔迹鉴定,需要纸张和墨水的年代鉴定。这些都需要时间和专业机构。”
林晚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所以很难,对吗?”
“很难,但不是不可能。”沈牧说,“我爷爷的老同事,周老,他愿意帮忙。他说如果家属有疑问,可以写一份申请,他帮忙递上去。但……”
“但什么?”
“但如果调查重启,可能会挖出一些……你们可能不想面对的东西。”沈牧看着林晚,“你妈妈能承受吗?你能承受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沉重。林晚沉默了。远处训练的口号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某种无情的倒计时。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我知道,如果不弄清楚,我会一直想,一直怀疑。那种感觉,可能比知道真相更糟。”
陈序想起前世林晚生病时说过的话:“有时候,未知的恐惧比已知的结局更折磨人。”
她太了解这种感觉了。或者说,她的家族太了解这种感觉了——被未知的疾病威胁,被隐藏的真相困扰,被模糊的记忆折磨。
“我支持你。”陈序说,“无论你决定怎么做。”
“我也支持。”沈牧说,“但我们需要计划,需要准备。不能贸然行动。”
夕阳开始西沉,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橙色。场上训练的学生陆续离开,整个校园渐渐安静下来。
“我想先做一件事。”林晚忽然说。
“什么?”
“我想去见赵建军。”林晚说,“再和他谈一次。问清楚他哥哥的事,问清楚他当年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可能不愿意说。”沈牧提醒,“上次他说那些,已经很冒险了。”
“我知道。”林晚站起来,背起书包,“但我必须试试。”
她看向陈序:“你陪我去吗?”
陈序点头:“当然。”
沈牧犹豫了一下:“我也去。但我们要小心。如果当年真的有什么隐情,可能还有人……不希望我们知道。”
这句话让空气凝固了一瞬。陈序想起那条匿名短信:“她知道得太多了。你们也是。”
也许不是恶作剧。也许是真的警告。
但林晚已经转身往校门口走去,脚步坚定,没有回头的意思。
陈序和沈牧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赵建军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离纺织厂家属院不远。房子在一楼,窗台上摆着几盆半枯的植物,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
敲门后,等了很久才有人应门。门开了一条缝,赵建军露出半张脸,看见是他们,表情很复杂。
“你们怎么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
“赵叔叔,我们想再问您几个问题。”林晚说,“关于我外公,关于1989年的事。”
赵建军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开了门:“进来吧,小声点。”
房间很简陋,家具都是老式的,有一股陈旧的气味。墙上挂着几张黑白照片,其中一张是年轻时的赵建军和一个男人的合影,应该是他哥哥赵建国。
“坐吧。”赵建军指了指几张旧椅子,“想问什么快点问,问完就走。”
林晚坐下,从背包里拿出那封信的复印件:“赵叔叔,您看看这个。这是我外公留下的信,期是1989年4月18。”
赵建军接过信,戴上一副老花镜,仔细看了很久。他的表情从平静到疑惑,再到一种深深的忧虑。
“这信……”他抬起头,“你们从哪弄来的?”
“西山公墓,一个无名坟里。”林晚说,“您知道那个坟吗?”
赵建军的手抖了一下。他放下信,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
“知道。”他最终说,“是我埋的。”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声,模糊而遥远。
“您埋的?”林晚的声音有些发抖,“为什么?那是……我外公吗?”
赵建军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他的背影很瘦,肩膀有些佝偻。
“1989年4月底,我在水库边钓鱼,看见浮上来一具尸体。”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场噩梦,“已经泡得不成样子了,但我认出了他的衣服,还有……他的腿。他右腿有点跛,我见过的。”
他转过身,眼睛里有泪光:“我吓坏了,报了警。警察来了,把尸体捞上来,说会调查身份。但过了几天,我听说要按无名尸处理,埋到公墓去。我……我不忍心。我知道他是谁,我知道他有个女儿,我知道他可能……”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哽咽:“所以我偷偷去认了尸,确认是他。然后我去找了苏梅,你妈妈。我跟她说,你爸爸死了,在水库发现的。她当时刚失去母亲,又怀着孕,整个人都崩溃了。她求我不要说出去,说就让这件事过去吧。”
“所以你就帮她把尸体埋了?”沈牧问。
“嗯。”赵建军点头,“我找了关系,把尸体领出来,用化名埋了。每年清明,我会去看看,带束花。我想着,至少……至少有人记得他。”
林晚的眼泪流了下来:“那封信呢?是您放的吗?”
“不是。”赵建军摇头,“铁盒和信,是后来才有的。大概……五六年之后吧。有一天我去上坟,发现坟前被人挖开过,里面有那个盒子。我没打开,只是重新埋好。我想,可能还有别人记得他吧。”
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昏暗中。
“赵叔叔,”林晚擦眼泪,“您哥哥……赵建国叔叔,他当年为什么作伪证?他收了谁的钱?”
赵建军的表情突然变得恐惧。他走到门口,打开门看了看外面,然后又关上门,动作很紧张。
“这件事……不要再问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过去就过去了,不要再挖了。对你们没好处。”
“可是……”
“没有可是!”赵建军突然提高声音,但立刻又压低,“听着,小姑娘,你妈妈当年选择忘记,是有原因的。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有些人……我们惹不起。”
“什么人?”陈序问。
赵建军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恐惧:“我不知道具体是谁。我只知道我哥哥收了钱,做了伪证。后来他回老家没多久就死了,说是意外,但我不信。他死前给我写过一封信,说‘如果有一天有人问起当年的事,就说不知道。否则下一个就是你’。”
他抓住林晚的手,手在颤抖:“所以不要再问了,好吗?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妈妈。让死者安息,让活着的人……活下去。”
林晚看着赵建军恐惧的眼睛,看着这个老人眼中真实的、深刻的恐惧。她知道他不是在说谎,不是在敷衍。
他是真的害怕。
“最后一个问题。”林晚轻声说,“您知道‘右脚有点跛’的人,除了我外公,还有谁吗?”
赵建军愣住了。他松开林晚的手,后退一步,脸色变得苍白。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妈妈说她看见的那个人,走路姿势特别,右脚有点拖。”林晚说,“我外公是这样,但那个人可能不是他,对吗?”
赵建军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像。窗外的最后一缕天光消失了,房间里完全暗了下来。
“走吧。”他终于开口,声音空洞,“走吧,别再来了。”
他们被送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站在昏暗的楼道里,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有家庭在吃饭,有孩子在笑。常生活的声响,和刚才那段黑暗的对话形成鲜明的对比。
走出楼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不只是害怕。”沈牧忽然说,“他是知道什么,但不敢说。”
“那个‘右脚有点跛’的人。”陈序说,“如果不止林晚外公一个,那会是谁?”
林晚停下脚步。她抬头看着夜空,星星稀疏地散落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我想起来了。”她低声说,“妈妈有一次说漏嘴。她说那天下午,她看见那个人的背影时,注意到他的工作服后面,有一个模糊的字。”
“什么字?”
“她没看清,但轮廓……像是一个‘电’字。”林晚转过头,看着陈序和沈牧,“电工。赵建国是电工。”
三个人站在夜色中,被这个发现击中。
如果苏梅看见的那个人穿着电工工作服,如果那个人右脚有点跛,如果那个人不是林晚的外公……
那会是谁?
赵建国?但他有不在场证明。
除非……不在场证明是假的。
除非……作伪证不只是为了钱,也是为了掩盖自己当时在场的事实。
陈序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赵建国那天下午真的在案发现场,如果他穿着电工工作服,如果他右脚有点跛……
那苏梅看见的,可能就是赵建国。
而赵建国作伪证,不是帮别人掩盖,是帮自己掩盖。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赵建国在现场,林晚的外公在哪里?
那具水库里的尸体,真的是林晚的外公吗?
还是……另有其人?
夜色深沉,街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破碎的光。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寂静的街道上交叠在一起。
真相像一团迷雾,你以为接近了,却发现只是进入了更深的雾中。
而雾中可能有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有些秘密,之所以能保守三十年,是因为有人付出了代价。
而现在,试图揭开秘密的人,可能也要付出代价。
林晚的手机忽然响了。她拿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这次的内容更短,只有两个字:
“小心。”
发送时间:三分钟前。
信号源定位:就在这个小区附近。
陈序立刻抬头看向四周。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在夜色中孤独地亮着。远处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但街道本身是黑暗的,寂静的。
仿佛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无声地,耐心地,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