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已经坐了一个男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面容清俊，但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某种绷紧的警惕。直到江眠走近，他才倏然抬眸。
那眼神锐利，带着审视，还有一丝来不及掩藏的……焦灼。
“江小姐。”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但很清晰，“请坐。”
江眠在他对面坐下，同样要了一杯黑咖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在等他的解释。
陆深似乎不擅长寒暄，沉默了几秒，直接从随身的黑色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推到江眠面前。
“这是我妹妹，陆安。”他点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大约二十岁，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阴霾，眼睛弯成月牙。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背景是阳光下的草坪，怀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兔子的耳朵缺了一只。
他点开手机里的一段视频。
还是那个女孩。
赤着脚，在房间里一圈一圈地转。长发凌乱，睡衣的扣子扯掉了两颗。她突然停下，用额头一下、一下、缓慢地撞击墙壁。没有声音，但江眠能看见她肩膀的颤抖。然后她滑坐到地上，抓起一支蜡笔，在刚刚撞过的墙面上疯狂涂抹。
“四年前后，她就这样了。”
“浴缸下水道，是她第三次发病时堵的。墙面色差，是她用蜡笔画过后，我补了四十七次漆也没盖住的痕迹。”
“四年前，父母留下的。”陆深声音很低，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她在现场。救出来了，但……”
窗外的警车呼啸而过，蓝红光划过他的侧脸。
江眠的手机在这时震动。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她刚才逃生的那个阳台，角度是从对面楼拍的。拍摄时间显示：五分钟前。
附言：“江小姐，身手不错。”
她后背发凉。
陆深瞥见屏幕，眼神骤然冷厉：“他们还在附近。”
“他们到底要什么？”江眠握紧手机，“如果只是要你的房子，开价不够高吗？”
所以，那些违和点，不是罪恶的痕迹，而是疾病和爱的创伤。
“如果只是房子，”陆深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份折叠的地质勘探报告，推到她面前，“他们不会做到这一步。”
报告用红笔圈出一处：梧桐路17号及相邻地块地下约八十米处，疑似存在高稀土矿脉伴生层。初步估值栏，写着一个天文数字。
“晟世集团三个月前拿到了这片区的整体开发权，但我的房产是产权钉子。”陆深说，“他们必须在一个月内清空所有住户，否则勘探许可过期，整个作废。而他们前期的投入……”
他顿了顿：“足够让一群人变成疯子。”
“所以他们盯上妹？”
“最有效的方法。”陆深眼底有血丝漫开，“让我看起来是个无法照顾病人的危险监护人。或者，直接把安安到再次崩溃——那样她就会被强制送医，房产处置权自然落到我手里，而一个濒临崩溃的哥哥，更好对付。”
江眠想起那首童谣：“音箱里的声音……”
“是我自己录的。”陆深垂下眼睛，“安安七岁以后，害怕打雷，但又不要我进房间。我就在门外给她唱这个。后来她病了……有时听见这个，能安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