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灶台上热了壶酒。
给自己倒了一杯。
大年初一,没人来偏院拜年。
她从窗户里看见刘衡文领着丫鬟们给郑氏磕头。
热闹得很。
杨蕙在窗台上放了一碟瓜子,自己嗑着,听墙那边的笑声。
那天她给她爹烧了一炷香。
没有说话。
香灰落了一桌。
杏儿来收拾的时候,杨蕙已经在灯下记账了。
第二个除夕,杨蕙学聪明了。
她没在偏院等饭。
天还没黑她就带着杏儿出了门。
到街上买了两碗馄饨。
杏儿问她:“小姐,咱们不回去吃年夜饭?”
“回去吃什么?冷豆腐?”
杏儿鼻子一酸。
杨蕙喝了口馄饨汤。
“杏儿。”
“在。”
“你还记得我爹教过我什么?”
“老爷说过很多……”
“他说,被人欠了不怕。怕的是你忘了别人欠你多少。”
杨蕙把碗放下。
“我没忘。一笔都没忘。”
除夕的街上很冷。
两个人坐在馄饨摊子上,身边是噼里啪啦的炮仗声。
远处刘家的大门口挂着红灯笼,热热闹闹的。
跟她没关系。
杨蕙把杏儿碗里的馄饨拨了几个过去。
“吃饱了明年才有力气活。”
杏儿低头大口大口吃,眼泪啪嗒掉进碗里。
杨蕙没看她。
她在看对面街上的一块匾。
“永宁商号”。
那块匾是去年刚挂上的。
永宁商号的东家叫李承安。
杨蕙认识他。
更准确地说——李承安欠她一条命。
五年前,李承安还不是什么永宁侯。他是蜀中一个穷商人的儿子,跑茶马道送货,遇上匪祸,断了粮,在路上快饿死了。
是杨茂昌的商队救了他。
杨蕙那年跟着爹跑商路,是她把自己的粮分给了这个快死的年轻人。
后来李承安发了迹——不是靠运气,是靠命硬、靠脑子、靠手腕。三年之间从一个穷小子变成了南七省最大的新商号掌柜,去年被朝廷封了永宁侯。
杨蕙知道他一直在找她。
杨茂昌死后,杨蕙嫁进了刘家,改了称呼,李承安一时没找到人。
但杨蕙找到了他。
三个月前,她让杏儿送了一封信去永宁商号。
信上只有一句话:
“杨茂昌之女尚在。请侯爷记得旧之恩。”
回信第二天就到了。
只有四个字:
“从未忘记。”
杨蕙把那封回信折好,放在她爹账册的夹层里。
连同那本刘家的假账、卖路引的凭据、刘衡之私账的抄录,一起压在底下。
她的底牌,够了。
5.
让杨蕙决定动手的,不是哪一件大事。
是一件小事。
那天下午,郑氏在正厅见客。
来的是城里几家商户的太太,郑氏要撑面子,叫杨蕙来倒茶。
杨蕙就去了。
她倒完茶,准备退到一边。
郑氏忽然对客人说:“这是我家的媳妇,乡下来的,不太懂规矩,各位太太别见怪。”
笑声。
杨蕙端着茶壶站在那里。
她爹杨茂昌做了三十年茶马生意,走南闯北,和这些太太的丈夫称兄道弟。
如今他的女儿站在一群商户太太面前,被自己的婆婆当丫鬟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