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7月 安塞医院
安塞比延安更偏僻,医院设在窑洞里,条件更简陋。但伤员不少,都是从黄河东岸送过来的,缺胳膊少腿,浑身是伤。
阿依古丽很快就适应了。她现在是正式护士,能独立处理伤口,能,能配药。医院里的人都喜欢她,叫她“阿依娜护士”,或者“那个新疆来的姑娘”。
“阿依娜,3号床换药!”
“来了!”
阿依古丽端着托盘,快步走进病房。3号床是个连长,姓李,腹部中弹,肠子都流出来了,硬是挺了过来。
“李连长,今天感觉怎么样?”她边换药边问。
“好多了。”李连长脸色苍白,但笑容爽朗,“阿依娜护士,你手真轻,一点都不疼。”
“疼就说,我给你打止疼针。”
“不用,省着给更需要的同志。”李连长说,“阿依娜,你是新疆人?”
“嗯,哈密。”
“哈密好啊,瓜甜。”李连长说,“等打跑了鬼子,我去哈密吃瓜,你请我。”
“好,我请你。”阿依古丽笑了。
换完药,她去洗绷带。医院缺水,绷带要反复用,洗净,煮沸消毒,晒。她在院子里拉绳子,把绷带一条条晾上去。
“阿依娜护士。”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依古丽回头,是个陌生的男人,穿着灰布军装,但很新,像刚发的。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到嘴角,看起来很凶。
“你是?”
“我是新来的,叫张大山。”男人说,“李院长让我来找你领被褥。”
“被褥在库房,跟我来。”
阿依古丽带他去库房。路上,她感觉这人在看她,眼神怪怪的。
“阿依娜护士是新疆人?”张大山问。
“嗯。”
“新疆好地方啊,就是不太平。”张大山说,“马家军,苏联人,还有……天门会。”
阿依古丽心里一紧。天门会,她知道这个名字。王新疆说过,那是一群寻找天门的神秘人,危险,残忍。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保持镇定,“被褥在这里,你自己拿。”
她转身要走,张大山拦住她:“别急着走。我听说,王新疆医生是你未婚夫?”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但关天门会的事。”张大山压低声音,“天门会的人在找你。他们知道你在这儿。”
阿依古丽的手摸向口袋,那里有把手术剪,很锋利。
“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只想活命。”张大山说,“天门会抓了我老婆孩子,要我找到你,带你去见他们。不然他们就了我全家。”
“所以你要出卖我?”
“我没得选。”张大山眼睛红了,“阿依娜护士,我求你了,跟我走一趟。我保证,他们不会伤害你,只是问几个问题。”
“问完呢?放我回来?”阿依古丽冷笑,“张大山,你是八路军战士,怎么能帮敌人做事?”
“我不是八路军!”张大山突然撕开衣领,露出脖子上的纹身——一个奇怪的符号,像眼睛,“我是天门会的人,从小就是。”
阿依古丽后退一步,手术剪握在手里。
“别动。”张大山掏出,“我不想伤人,但你得跟我走。”
“这里是医院,你开枪,跑不掉。”
“跑不掉就一起死。”张大山眼神疯狂,“我老婆孩子在他們手里,我活不了,你也别想活。”
阿依古丽脑子飞速转动。库房离病房不远,但现在是午休时间,没人。喊救命,可能来不及。拼了?她学过一点术,但对付不了枪。
“好,我跟你走。”她说,“但你要保证,不伤害这里的人。”
“我保证。”张大山说,“走吧,后门有马。”
阿依古丽慢慢往外走,手术剪藏在袖子里。她在想,怎么留下线索。库房里有石灰,她假装绊倒,抓了一把石灰,悄悄撒在地上。
后门果然有马,两匹。张大山让她先上马,自己坐在她后面,枪顶着她腰。
“别耍花样。”他说。
马跑出医院,跑进山沟。阿依古丽回头看,医院越来越远。她悄悄把手术剪扔在路边,希望有人看见。
跑了大概一个时辰,进了一个山洞。山洞里有人,三个,都穿着黑衣,蒙着脸。
“人带来了。”张大山下马,把阿依古丽拉下来。
一个黑衣人走过来,扯下阿依古丽的头巾,盯着她的脸看:“是她。王新疆的女人。”
“王新疆在哪?”另一个黑衣人问,声音嘶哑。
“我不知道。”阿依古丽说,“他在前线,你们找他去。”
“我们找过了,找不到。”嘶哑声音说,“所以找你。你是他未婚妻,他肯定会来找你。”
“你们想用我当诱饵?”
“聪明。”黑衣人笑了,笑声像夜枭,“天门需要钥匙,王新疆就是钥匙。玉琮虽然毁了,但他身上还有天门的力量。我们要把他抓回去,献给会长。”
“会长是谁?”
“你不配知道。”黑衣人挥挥手,“绑起来,关里面。”
阿依古丽被绑住手脚,扔在山洞深处。山洞很黑,有滴水声,还有老鼠爬过的声音。
她不怕黑,不怕老鼠,怕的是王新疆来救她。她知道,这些人设了陷阱,就等王新疆来。
“得想办法逃走。”她对自己说。
但手脚被绑着,怎么逃?她试着磨绳子,但绳子很粗,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传来说话声。
“会长说,王新疆已经离开太行山,往延安来了。”
“他一定会经过这里。我们在路上设伏。”
“这女人怎么办?”
“先留着,有用。”
阿依古丽心一沉。王新疆真的要来?不行,她得警告他。
她观察山洞。山洞是天然的,岩壁凹凸不平,有尖锐的石棱。她挪过去,用石棱磨绳子。
磨了很久,手腕都磨破了,绳子终于断了。她解开脚上的绳子,悄悄往外爬。
山洞有转弯,她爬到转弯处,偷看外面。三个黑衣人在烤火,张大山蹲在一边,低着头。
“我去撒尿。”一个黑衣人站起来,往山洞深处走。
阿依古丽赶紧往回爬,躲到一块石头后。黑衣人从她身边走过,没发现她。
等他走远,阿依古丽快速爬到洞口。洞口有光,但有人守着——是张大山。
“你想跑?”张大山看见她,举起了枪。
“张大山,你醒醒。”阿依古丽说,“天门会是邪教,他们不会放过你老婆孩子的。你帮他们做事,最后也是死路一条。”
“我知道。”张大山苦笑,“但我没得选。”
“有得选。”阿依古丽说,“帮我逃走,我去找八路军,救你老婆孩子。”
“你怎么救?”
“我是王新疆的未婚妻,八路军会帮我。”阿依古丽说,“你也是被的,八路军会宽大处理。”
张大山犹豫了。枪口垂下,又抬起,又垂下。
“快点决定。”阿依古丽说,“等他们回来,我们都跑不掉。”
张大山咬牙,收起枪:“走!”
两人溜出山洞,骑上马就跑。但没跑多远,后面就传来枪声。
“他们发现了!”张大山喊,“分开跑!你去安塞报信,我引开他们!”
“不行,一起跑!”
“一起跑都得死!”张大山推了她一把,“快走!”
阿依古丽咬牙,策马往安塞方向跑。张大山则往另一个方向跑,边跑边开枪。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阿依古丽不敢回头,拼命抽马。马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啸。
突然,马哀鸣一声,前腿跪地。阿依古丽摔出去,滚了好几圈,头撞在石头上,晕了过去。
王新疆在回延安的路上
队伍刚过黄河,就接到紧急电报:阿依古丽遇袭,下落不明。
王新疆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王工!”刘英扶住他。
“回安塞!快!”王新疆调转马头。
“可是周副主席让你直接回延安……”
“回安塞!”王新疆眼睛红了,“阿依古丽出事了,我必须去!”
队伍里都是老兵,理解他的心情。班长说:“王工,我们跟你去。但得先请示上级。”
“来不及了!”王新疆策马狂奔,“要请示你们请示,我先走!”
他一个人,一匹马,在黄土高原上狂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阿依古丽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掌心的蓝色纹路在发烫,越来越烫。他顾不上了,只想快点,再快点。
天黑时,他到了安塞。医院里乱成一团,李院长正在组织人搜山。
“阿依娜护士失踪了,现场有血迹,有打斗痕迹。”李院长说,“我们找了一天,只找到这个。”
他递过来一把手术剪,是阿依古丽的。
王新疆握紧手术剪,剪子上有血,已经了。
“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东,进了野狼沟。”
野狼沟,地形复杂,多悬崖峭壁,常有狼群出没。
“给我枪,我去找。”
“王工,天黑了,太危险……”
“给我枪!”
李院长叹口气,给了他一把,二十发。“小心点,活着回来。”
王新疆冲进黑夜。掌心的纹路在发光,像指南针,指引着一个方向。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方向,但跟着感觉走。
野狼沟里漆黑一片,只有月光勉强照明。他听见狼嚎,听见风声,听见自己的心跳。
“阿依古丽!”他喊。
没有回应。
他继续走,跟着掌心的指引。纹路越来越烫,光越来越亮。
终于,在一个山崖下,他看见了阿依古丽。
她躺在地上,额头有伤,昏迷不醒。旁边有一匹死马,脖子上中了一枪。
“阿依古丽!”王新疆冲过去,抱起她。
还有呼吸,心跳也有,但很弱。
“坚持住,我带你回去。”他背起她,往回走。
但没走多远,就被包围了。
三个黑衣人,从三个方向围上来。
“王新疆,我们等你很久了。”嘶哑声音说。
王新疆放下阿依古丽,举起:“让开。”
“把那个女人交给我们,你可以走。”
“不可能。”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黑衣人举枪。
王新疆先开枪。他的枪法是跟游击队学的,很准。一个黑衣人倒下。
另外两个黑衣人开枪还击。王新疆躲在石头后,还击。但他只有一个人,对方两个人,火力压制。
打在石头上,溅起火星。王新疆的快打光了。
“王新疆,投降吧。”嘶哑声音喊,“我们只要那个女人。”
“休想!”王新疆换上最后一梭。
就在这时,另一个方向传来枪声。一个黑衣人倒下。
是张大山。他满身是血,但还活着。
“快走!”张大山喊,“我拖住他们!”
王新疆背起阿依古丽,往山下跑。身后枪声激烈,然后是一声爆炸。
张大山的最后一颗手榴弹。
王新疆不敢回头,拼命跑。终于,他看见了火把,是搜救队。
“这里!这里!”他喊。
搜救队冲过来,接过阿依古丽。李院长检查她的伤势:“头部撞击,失血过多,但还有救。快,抬回去!”
王新疆瘫坐在地上,看着阿依古丽被抬走。掌心的纹路不再发烫,光芒暗淡下去。
张大山呢?他回头看向黑夜。野狼沟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他站起来,对着黑暗敬了个礼。
然后转身,走向医院,走向阿依古丽。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