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一晃,便到了冬至。
今年的冬至,格外冷。寒风卷着铅灰色的云,压得整个紫禁城都透不过气。钦天监早早便上了折子,说今岁天象有异,恐来年收成有碍。
寥寥数语,却像一块巨石,压在胤禛的心头。
天子,最重天意。
一场冬至祭天大典,便带上了非同寻常的意义。它不再只是例行的祭祀,而是一场向天祈福、安定人心的国之大典。
后宫之中,气氛也随之变得微妙。
皇后预备了盛大的祈福舞,动用了上百名舞姬,场面恢弘,意在彰显的端庄与气度。
华妃则另辟蹊径,寻来了西域的圣火舞者,舞姿奔放,极尽奢华,要用最夺目的方式,去博那唯一的圣心。
就连偏居一隅的碎玉轩,也传出了动静。
花朝的感知里,那些益母草传递来的,不再是单纯的隐忍与苦楚。那股气息中,多了一丝孤注一掷的锐利。
她“听”到了悠扬的笛声,看到了苦练的身影。
甄嬛要出手了。
用她最擅长的惊鸿舞。
一时间,整个后宫暗流涌动,人人都想在这场大典上,分得一杯羹。
唯有承乾宫,安静得像一汪被遗忘的深潭。
花朝像是被御花园那场变故吓破了胆,终闭门不出,连对镜梳妆的兴致都淡了。
祭天大典当,她也只是选了一件最素净的白色宫装,外罩一件同色狐毛滚边的斗篷,发间别无长物,只松松挽了个髻。
那张未施粉黛的脸,在沉沉的天色下,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透着一股将碎未碎的脆弱感。
去祭天台的路上,她甚至还捧着个小小的手炉,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喜儿跟在身后,急得不行。
“主子,您就这样去?皇后娘娘和华妃娘娘都准备了那般大的阵仗,您……”
“嘘。”花朝竖起一手指,压在自己毫无血色的唇上。
她什么都没准备。
或者说,她最好的准备,就是“不准备”。
祭天台设在太和门外的广场上,高耸入云,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皇室宗亲,后宫嫔妃,按品级次序,分列两侧。寒风如刀,刮在人脸上,生疼。
胤禛一身玄色祭服,立于高台之上,面容肃穆,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
冗长的祭祀仪式过后,便是后宫嫔妃的献礼环节。
皇后准备的百人祈福舞,场面宏大,中规中矩,胤禛的神色没有半分松动。
华妃的西域圣火舞,热烈奔放,舞娘的腰肢柔软得像没有骨头,引得众人阵阵惊叹。可胤禛也只是淡淡颔首,那份燥热,终究没能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紧接着,一道清丽的身影,翩然而出。
是甄嬛。
她一身红衣,舞姿轻盈,确有惊鸿之态。一曲惊鸿舞,跳得是缠绵悱恻,顾盼生姿。
胤禛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赞许,和莞莞比还差很多,但也算是也还不错,只是有些恍然,他好像很久没有想到莞莞了。
舞毕,甄嬛盈盈下拜,气息微喘,眼中带着志在必得的光。
“莞常在舞姿出众,赏。”胤禛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甄嬛的笑容,有片刻的凝滞。
就在这时,苏培盛尖着嗓子,高声唱道:“宣,沁贵人佟佳氏,献艺。”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个角落里。
花朝捧着手炉,慢吞吞地站起身。她甚至没有走向台前,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对着高台的方向,屈膝福身。
“皇上容禀。嫔妾蒲柳之姿,既不善舞,亦不善歌。唯有前些时,蒙皇上亲授,学得一曲琴音。今愿以此曲,为我大清祈福,为皇上分忧。”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却清晰地传进了胤禛的耳朵里。
他亲自教的。
这几个字,像一羽毛,轻轻搔刮着帝王的心。
胤禛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准。”
宫人很快在花朝面前,设好了一张古琴。
那琴,正是胤禛赏她的“松风”。
花朝缓缓坐下,将手炉递给喜儿。她伸出手,十指纤纤,在寒风里冻得有些发红。
当那双微红的指尖,落在琴弦上时,整个喧闹的广场,都安静了下来。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破开寒风,如山巅冰雪消融,汇成第一缕春水,叮咚作响。
没有复杂的技巧,没有华丽的曲调。
那琴声净、纯粹,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缓缓流淌在每个人的心间。
胤禛靠在椅背上,紧绷的下颌线,在听到琴音的那一刻,不自觉地松弛了下来。
他想起了那个午后,在养心殿,他手把手教她抚琴。她学得很认真,指尖不时蹭过他的掌心,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琴声悠扬,花朝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
她的感知,却如一张无形的、温柔的网,顺着琴音,悄然蔓延。
穿过人群,越过高台,落在了祭天台旁,那棵数百年的御赐古柏上。
那是一棵枯死的树。
树虬结,枝桠光秃,在灰败的天空下,像一个沉默而苍老的巨人,写满了岁月的沧桑与寂寥。
花朝的灵力,混杂在琴音里,一丝一丝,一缕一缕,温柔地、坚定地,注入那枯朽的树身。
她在用自己的生命精华,去唤醒另一段沉睡的生命。
琴声渐入高,如清泉奔涌,如春风过境。
花朝的脸色,也随之变得愈发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
“看!看那棵树!”
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从百官的队列中炸开。
无数道视线,齐刷刷地投向那棵古柏。
只见那漆黑如铁、早已没了半点生机的枯枝上,竟不知何时,冒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嫩绿色的芽苞。
那一点绿,在沉沉的冬里,是如此的鲜明,如此的不可思议!
人群中起了小小的动。
琴声未停。
随着那清越的音符,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绿色的芽苞,从枯死的枝里,顽强地、奋力地钻了出来!
那不是幻觉!
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化为一片片娇嫩的绿叶。
枯死的古柏,在短短一曲琴的时间里,竟重新焕发了生机!
“铮——”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花朝的手指,无力地从琴弦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