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跟着王寡妇往牛二家客栈跑。
牛二家客栈在镇子西头,紧挨着那条过境公路。说是客栈,其实就是自家院子盖了两排平房,收拾出几间屋子,专供过路的大车司机歇脚。条件不咋样,但便宜,一张床二十块钱,还管一顿早饭。
林凡小时候没少去牛二家玩,跟牛二的儿子小牛是同学。后来小牛去南方打工了,好几年没见着。
他和王寡妇跑到客栈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张屠户、刘二愣、村长老吴都在,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大概是住店的司机。
牛二站在门口,脸色煞白,看见林凡来了,一把抓住他胳膊:“小林子,你爷爷呢?”
“不在家。”林凡往里瞅,“咋回事?”
“出事了,出大事了。”牛二声音都在抖,“那个收古董的,周老板,夜里头跟疯了一样喊,我跑过去一看——哎呀妈呀,你自己去看吧。”
林凡拨开人群,进了院子。
周文斌住的那间屋在最里头,门开着,里头传出来哼哼唧唧的声音,像哭又像嚎。
林凡走到门口,往里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周文斌坐在床上,拿被子蒙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哆嗦。他旁边站着个穿迷彩服的大胡子,是跑长途的司机,正一脸懵地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咋回事?”林凡问。
大胡子指了指周文斌:“我也不知道啊,我住他隔壁,半夜听见他喊,就过来了。来的时候就见他这样,问啥也不说,就蒙着被子哭。”
林凡走过去,说:“周老板?周文斌?”
被子里头的人抖得更厉害了。
林凡伸手扯了扯被子:“你出来,让我们看看咋了。”
被子被扯开一条缝,周文斌慢慢探出脑袋——
林凡愣住了。
周文斌头上,秃了好几块。
不是一般的秃,是一块一块的,最大的那块有巴掌大,最小的也有鸡蛋大。秃的地方头皮白花花的,一头发都没有,跟狗啃过似的。
但最吓人的不是秃。
是那些秃的地方,布满了青紫色的印子。
一个一个的,像是指头印。
林凡凑近了看,越看越心惊。那些印子有大有小,有深有浅,但形状都是人的手指头——五个指头,连指节都清清楚楚。
就像有人使劲薅着他头发,把头发一把一把薅下来,指头印就留在了头皮上。
林凡后背一阵发凉。
这时候门口的人也都挤进来了,看见周文斌这副模样,一个个倒吸凉气。
张屠户挤到最前头,瞪着眼看了半天,说:“我,这是让啥玩意挠的?”
刘二愣说:“挠啥能挠出指头印来?这他妈……是手印子?”
王寡妇吓得脸都白了,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念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村长老吴比较稳得住,问周文斌:“周老板,你这是咋弄的?夜里头遇见啥了?”
周文斌哆嗦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神里全是恐惧。
林凡注意到,他手里攥着个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布包,红色的,绣着花。
林凡心里一动,那个颜色,那个绣法,他好像在哪见过。
还没等他细想,外头传来一阵咳嗽声。
爷爷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爷爷背着手走进来,不紧不慢的,脸上啥表情也没有。他走到床前,看了一眼周文斌的脑袋,又看了一眼周文斌手里的红布包,然后说:“都出去。”
没人动。
爷爷又说了一遍:“都出去,把门带上。”
这回人群动了。张屠户他们虽然好奇,但不敢不听爷爷的话,一个个往外走。林凡也想跟着出去,爷爷看了他一眼:“你留下。”
林凡站住了。
门被带上,屋里就剩下爷爷、林凡,还有床上缩成一团的周文斌。
爷爷找了把椅子坐下,掏出烟袋,装了一锅子烟,点上,吧嗒吧嗒抽了几口。他也不说话,就那么抽着烟,看着周文斌。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周文斌的抽泣声,和爷爷抽烟的滋啦声。
抽了半锅子烟,爷爷开口了:“东西呢?”
周文斌抖了一下,没说话。
爷爷又说:“河滩那边捞上来的东西,你藏哪儿了?”
林凡心里咯噔一下。
周文斌抬起头,看着爷爷,嘴唇哆嗦着:“我……我没有……”
爷爷把烟袋锅子在椅子腿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床边。他也不急,慢慢蹲下来,跟周文斌平视着,说:“娃子,你听我说。你是外地人,不懂我们这儿的规矩,我不怪你。但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那东西的主人不乐意了,来找你了。”
周文斌眼泪哗哗往下流:“我……我真不知道……我就是听人说,河滩那边有老物件,想去看看……那只鞋,我以为是民国时候的……”
爷爷点点头:“鞋呢?”
“在……在我包里。”
爷爷对林凡说:“把他包拿过来。”
林凡在墙角找到那个黑色人造革皮包,拎过来,放在床上。
周文斌哆嗦着手,拉开拉链,从里头掏出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的,正是那天林凡在河滩边看见的绣花鞋。
红鞋,绣着黄花,湿淋淋的,在塑料袋里显得格外刺眼。
爷爷接过塑料袋,放在一边,又对周文斌说:“你头上的东西,我能给你弄掉。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周文斌拼命点头:“您说,您说,我什么都答应。”
“马上走。”爷爷说,“今天就走,离开柳河镇,永远别再回来。”
周文斌愣了一下。
爷爷看着他:“你在我这儿出了事,我不管,是我的不是。但你走了之后,别再打听这儿的事,也别再跟任何人提这儿。你做得到吗?”
周文斌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做得到,做得到,我马上走。”
爷爷站起来,把那塑料袋拎起来,对林凡说:“走。”
林凡跟着爷爷出了门。
外头的人还围着,见爷爷出来,七嘴八舌地问。爷爷摆摆手,说:“没事了,散了吧。”
他拎着那只鞋,穿过人群,往回走。
林凡跟在后头,走了一段,忍不住问:“爷,他头上的印子……”
“鬼剃头。”爷爷说。
林凡咽了口唾沫:“真是……那个新媳妇的?”
爷爷没回答,继续走。
回到家,爷爷把那只鞋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板上。
太阳晒着那只鞋,鞋面上的水汽慢慢蒸发,冒出一丝丝白气。林凡盯着那只鞋,总觉得它在太阳底下,颜色好像淡了一点。
爷爷进了屋,翻出一沓黄纸,一捆香,一瓶白酒。
他让林凡在院子里挖个坑,挖一尺深就行。林凡找了把铁锹,在枣树底下挖了一个坑。
爷爷把那只鞋放进坑里,往上面倒了一瓶白酒,然后点着了黄纸,扔进去。
火苗腾地一下蹿起来,舔着那只鞋。
林凡站在旁边看着,闻见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烧布的味道,也不是酒味,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焦臭味,像是什么东西烧糊了,又像是……肉烧焦了的味儿。
他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火烧了有一刻钟,慢慢熄了。坑里只剩下一堆黑灰,那只鞋已经看不见了。
爷爷等灰凉了,用铁锹把土填回去,踩实了。然后他点着三香,在填平的土上。
做完这些,爷爷站在那儿,对着枣树,念叨了几句。林凡听不清念的啥,只觉得那声音嗡嗡的,像是有回音。
念完了,爷爷转过身,对林凡说:“行了。”
林凡问:“那周文斌……”
“他会走的。”爷爷往屋里走,“他命大,那东西只是想给他个教训,没想要他的命。不然就不是薅几把头发的事了。”
林凡又问:“那个新媳妇……她会咋样?”
爷爷停下来,回过头看他。
阳光下,爷爷脸上的皱纹一道道,深得像刀刻的。
“她本来已经走了。”爷爷说,“几十年了,安安稳稳的。这回被人把鞋捞上来,等于把她又叫回来了。现在鞋烧了,她没了念想,应该还会走。但是……”
“但是啥?”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说:“但是那个捞鞋的人,为啥偏偏这时候来捞,又是谁告诉他河滩那边有东西,这事儿……”
他没说完,摇摇头,进屋了。
林凡站在院子里,看着枣树底下那三香,慢慢烧完,烟袅袅地往上飘,飘着飘着就散了。
他摸了摸兜里的烟袋,又想起周文斌头上那些青紫色的手印子。
那些印子,得用多大劲儿才能薅成这样?
一个女人,死了几十年,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林凡打了个寒噤,不想再往下想了。
第二天一早,王寡妇来串门,说那个收古董的周老板天不亮就走了,连房钱都是让牛二去屋里拿的,人没露面。
“听说他那脑袋……”王寡妇压低声音,“还是秃的,那些印子也没消。牛二说他一夜没睡,就坐在床上,直愣愣地盯着门,也不知道盯啥。”
爷爷没接话,只顾着抽他的烟。
林凡问:“他往哪儿去了?”
“谁知道呢,往南边走了吧。”王寡妇说,“反正走了好,这人我看着就怪,那眼神贼溜溜的,不像好人。”
王寡妇走了之后,林凡坐在爷爷旁边,问:“爷,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爷爷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说:“他不敢。”
林凡想了想,又问:“那万一有别的人来呢?”
爷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眼神,林凡看懂了。
守镇人守的,从来不只是镇上的活人。
还有那些不让人碰的东西,不让进来的外人,不让发生的事。
以前是爷爷守。
往后,就是他林凡了。
林凡把烟袋从兜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黄铜的烟袋锅子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那几道裂纹在光底下,格外显眼。
他又看了一眼北边那片老林子。
林子还是那个林子,黑沉沉的,啥也看不清。
但林凡知道,那儿有东西。
而且那东西,好像越来越不安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