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条文学
拯救书荒,找好书更简单

第4章

林凡在堂屋里坐了一夜。

那个木匣子安安静静的,红布盖着,一动不动。林凡盯着它看,看得眼睛都酸了,它还是那个样子,跟块木头疙瘩似的。

外头的月亮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鸡叫了头遍,又叫了二遍。天边开始发白,慢慢的,亮了。

爷爷没回来。

林凡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往北边看。北边老林子黑沉沉的,啥也看不出来。他想往那边走几步,又想起爷爷的话——守着匣子,别出门。

他退了回去,又坐在堂屋门口。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知了开始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林凡坐在那儿,看着那个木匣子,心里七上八下的。

中午的时候,木匣子响了一声。

林凡蹭地站起来,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声音很轻,就像木头裂了,“啪”的一下。但在这安静的堂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林凡盯着那个木匣子,手哆嗦着去拿香。

三香,他划了三火柴才点着。点着了,在木匣子前头的地上。香冒出一缕一缕的烟,往上飘。

林凡盯着那烟,生怕它跟那天晚上一样,往地上落。

但烟就是往上飘,飘着飘着就散了。

林凡松了口气,坐回门槛上,继续盯着。

香烧完了,木匣子没再响。

他又点了三。

就这么着,三三地点,一直点到太阳偏西。

天快黑的时候,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林凡站起来,往外一看——爷爷回来了。

爷爷一个人,张老道没跟着。

他走路有点晃,脸色煞白,衣服上全是泥,还有几处破了。林凡跑过去扶他,被他摆摆手挡开了。

“没事。”爷爷说,“就是累了。”

他走进堂屋,看了一眼那个木匣子。木匣子还是那个样子,红布盖着,前头一堆烧完的香签子。

爷爷问:“响了?”

林凡点点头:“响了一声,中午的时候。”

爷爷没说话,在门槛上坐下。他掏出烟袋,装了一锅子烟,手抖得厉害,划了好几火柴才点着。

林凡蹲在他旁边,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抽了半锅子烟,爷爷开口了:“张老道留下了。”

林凡心里一紧:“留下?留在哪儿?”

爷爷说:“北边。”

他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说:“那东西往外拱,拱开了一道缝。张老道坐在那道缝上,用他自己的命,把它压住了。”

林凡愣住了。

爷爷说:“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没帮上忙,这回不能再看着了。”

林凡嗓子发紧,说不出话来。

爷爷抽完那锅子烟,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把那个木头箱子搬出来。

他打开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桃木剑,罗盘,手抄本,桃木橛子。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

摆完了,他转过身,看着林凡。

“跪下。”他说。

林凡愣了一下,然后跪下了。

爷爷说:“林凡,你是林家的子孙,从今天起,你就是柳河镇的守镇人。这些东西,都是你的。”

林凡跪在那儿,看着桌子上那些老物件,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

爷爷走到他跟前,把那黄铜烟袋从兜里掏出来,递给他。

“这烟袋,你太爷爷传下来的,跟了我五十年。现在给你。”

林凡接过烟袋,攥在手里。黄铜的烟袋锅子,被他捂得热乎乎的。那几道裂纹,他能用手指摸出来,一道一道的。

爷爷又说:“这烟袋杆子里头,有你太爷爷留下的玩意儿。那几页纸你看过了,但纸上的东西,只是最浅的。真正的东西,在这几道裂纹里。”

林凡低头看那些裂纹。

爷爷说:“每一道裂纹,都是一次事。哪年哪月,出了啥事,咋处理的,都在这些裂纹里头。你往后遇着事,就摸这些裂纹,慢慢就能摸出来。”

林凡抬起头,看着爷爷。

爷爷站在那儿,背对着窗户。夕阳从外头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突然发现,爷爷老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老,是这一夜之间,突然就老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背也驼了,眼神也没以前亮了。

爷爷说:“你太爷爷把这烟袋传给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守镇人不是跟那些东西斗的,是跟人心里的怕斗的。那些东西再厉害,也就是个东西。人心里的怕,才是真要命的。”

林凡点点头。

爷爷又说:“我把这话传给你。你记着。”

林凡又点点头。

爷爷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行了。”爷爷说,“从今儿个起,你就是柳河镇的守镇人了。”

林凡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烟袋,看着桌子上那些老物件。

桃木剑,罗盘,手抄本,桃木橛子。

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传了六代。

现在到他手里了。

他突然想起那些手抄本上记的事——光绪二十三年的红衣女尸,民国十一年的井中白发妇人,一九年的磨盘巨龟。

那些事,都是守镇人一件一件摆平的。

往后再有这样的事,就该他去了。

他往北边看了一眼。

北边老林子黑沉沉的,啥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儿有东西。

那东西被压了一百多年,现在醒了,往外拱。

张老道坐在那道缝上,用自己的命压着它。

能压多久?

他不知道。

爷爷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是守镇人了。

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

守到死,守到绝后,也得守。

他摸了摸那烟袋,把那些裂纹一一摸过去。

他想起爷爷说的话——每一道裂纹,都是一次事。

他低头看着那些裂纹,心想,往后他自己的那道裂纹,会在哪儿?

外头的太阳落下去了,天边烧起一片红霞。

爷爷在院子里坐下,掏出另一烟袋——他还有一备用的,点着,吧嗒吧嗒抽着。

林凡把那些老物件一样一样收回箱子里,把箱子盖上,锁好。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蹲在爷爷旁边。

爷孙俩就这么蹲着,谁也不说话。

红霞慢慢暗下去,天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

林凡突然问:“爷,张道长他……还能回来吗?”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林凡没再问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北边。

北边黑沉沉的,啥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儿有个人,坐在一道缝上,用自己的命,压着那个东西。

他摸了摸兜里的烟袋,攥紧了。

月亮慢慢移动,照得门槛上的影子一点一点挪。

林凡突然想起爷爷那天说的话——这罗盘的针,只有遇见不净的东西才会动。能不动,最好一辈子别动。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罗盘,看了一眼。

指针一动不动。

他松了口气,把罗盘收回去。

爷爷在旁边抽着烟,看着他,没说话。

林凡蹲在那儿,突然觉得,这个院子,这个镇子,这些老物件,这烟袋,从今天起,真的都是他的了。

他摸了摸烟袋上那些裂纹,一道一道的。

他想着,往后他自己的那道裂纹,会是在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桩事上添上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啥时候添上,他都得接着。

因为他是守镇人。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跟水洗过一样。

远处的庄稼地里,玉米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林凡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两个老鼠洞跟前,蹲下来看了看。

洞口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底下有老鼠,有那个曾经抬着小红轿子从他面前走过的老鼠家族。

它们认得他。

他是守镇人。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爷爷。

爷爷还坐在那儿,抽着烟,看着他。

爷孙俩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林凡走回去,在他旁边蹲下。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庄稼地的味道。

林凡突然问:“爷,明儿个咱啥?”

爷爷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说:“明儿个,去给胡三太爷上香。告诉他,换人了。”

林凡点点头。

他又往北边看了一眼。

北边黑沉沉的,啥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儿有个东西,有一道缝,有一个人。

那个人叫张老道,是个云游的老道士,爱喝酒,爱唠叨,教过他几样本事。

现在他坐在那道缝上,用自己的命,压着那个东西。

林凡把那烟袋从兜里掏出来,对着月光看了看。

黄铜的烟袋锅子,磨得发亮。竹子的烟袋杆子,几道裂纹。最粗的那道,都快透了。

他把烟袋收回兜里,攥紧了。

外头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远处的狗不叫了,知了也不叫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林凡蹲在爷爷旁边,看着北边。

北边黑沉沉的,啥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得一直看着那儿。

因为他是守镇人。

(第一卷 完)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