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条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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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刘静一夜没睡好。

那个匿名电话让她心里不踏实。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直觉——有人在暗处看着她,她却不知道是谁。

清晨六点,她脆起床,洗漱完毕,下楼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县委大院走。路上行人不多,早点摊的蒸汽在晨光里升腾,一切看起来那么寻常。

但刘静知道,今天不会寻常。

九点,第二次常委会。

她昨晚接到通知,说是要继续讨论人事调整方案。马德海亲自打的电话,语气一如既往的热情:“刘书记,昨天您说想熟悉情况,今天咱们接着议。有些岗位确实等不起,您说是不是?”

刘静当时没说什么,只是说“好”。

但她心里清楚,今天的会议,不会像昨天那么顺利。

八点五十,刘静走进常委会议室。

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马德海坐在她左手边,正跟石万山低声说着什么。看到刘静进来,他立刻站起身:“刘书记来了,快请坐。”

刘静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石万山、乔大年、胡正刚、林月琴、吴敏、老刘、老韩、老周……和昨天一样,十二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只是今天的空气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

九点整,马德海清了清嗓子:“刘书记,开始吧?”

刘静点点头:“开始吧。”

马德海翻开笔记本,说:“今天继续议人事调整方案。昨天刘书记说想熟悉情况,今天咱们就把每个岗位、每个候选人都过一遍。组织部做了详细的材料,石书记,你来说说。”

石万山接过话,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按照刘书记的要求,组织部对每个拟调整的岗位和候选人都做了详细说明。我先介绍一下基本情况——”

他开始念。从乡镇党委书记到县直局长,从扶贫办到农业局,从发改委到财政局,一个岗位一个岗位地念,一个人一个人地介绍。每个人的履历、工作表现、考核结果,都说得清清楚楚。

刘静一边听一边记,偶尔问一两个问题。石万山都能对答如流。

念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名单过完。石万山合上文件,看向刘静:“刘书记,基本情况就是这样。您看,是不是可以议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刘静。

刘静放下笔,说:“石书记介绍得很详细。但我有几个问题。”

石万山说:“您说。”

刘静翻开笔记本,看着上面记的几个名字,说:“第一个,深沟乡乡长牛德江。昨天常委会上,咱们定的方案是牛德江调任农业局局长,文剑调任扶贫办副主任。但昨天下午马县长找我,说牛德江不想走,建议暂缓调离。这件事,今天怎么议?”

马德海的表情微微一僵。石万山看了马德海一眼,没说话。

刘静继续说:“我不是反对暂缓。但我想知道,为什么昨天常委会上定好的事,今天就变了?是因为牛德江不想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马德海清了清嗓子,说:“刘书记,这事儿我跟您解释过。牛德江在深沟乡了七八年,确实有感情。而且深沟乡的工作正处在关键时期,临时换将,怕影响工作。我是出于这个考虑,才建议暂缓的。”

刘静看着他,问:“那文剑呢?文剑调走,不影响深沟乡的工作吗?”

马德海愣了一下,说:“文剑是副乡长,分管农业。他调走,不会影响全局。而且扶贫办那边急需用人,文剑业务扎实,正合适。”

刘静点点头,又问:“那农业局那边呢?农业局局长的岗位,不急需吗?”

马德海说:“农业局那边,有副局长主持工作,可以缓缓。”

刘静说:“所以,文剑必须马上调走,因为扶贫办急需;牛德江可以暂缓调离,因为农业局不急需。是这样吗?”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有人低下头,有人交换眼神,有人假装在看笔记本。

马德海的笑容有些僵:“刘书记,您这么一说,好像我们有什么私心似的。牛德江的事,我是真的从工作考虑。”

刘静说:“马县长,我没有说您有私心。我只是想问清楚,这个调整的逻辑是什么。如果文剑调走不影响深沟乡,那牛德江调走也应该不影响。如果农业局不急需,那扶贫办也可以缓缓。是不是这个道理?”

石万山话了:“刘书记,这两个岗位性质不同。扶贫办是省里盯着的工作,年底考核,指标压头。农业局是常规工作,可以缓缓。不能简单类比。”

刘静看向他:“石书记,我理解。但我想知道,文剑在深沟乡了十五年,突然调走,对深沟乡的工作真的没影响吗?深沟乡是全县最穷的乡,扶贫任务最重。把一个熟悉情况的副乡长调走,换一个不熟悉情况的乡长,这合理吗?”

石万山没说话。

胡正刚突然开口了:“刘书记,您是不是对文剑同志有什么特别的看法?”

这话问得突兀,带着明显的挑衅。

刘静看向他,目光平静:“胡局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胡正刚说:“我的意思是,文剑同志只是一个副乡长,调不调走,有什么大不了的?您这么较真,是不是有人跟您说了什么?”

刘静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胡局长,没有人跟我说什么。我只是在履行一个县委书记的职责——对每一个部的任免负责。如果这也算较真,那我确实在较真。”

胡正刚被噎了一下,没再说话。

马德海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讨论工作,别往心里去。刘书记,您还有什么问题?”

刘静说:“有。第二个问题——公安局副局长的任命。昨天胡局长提了刑警大队长老李。我想了解一下,这个老李,是什么情况?”

胡正刚说:“李建国,刑警大队长,了二十年,立过两次三等功,业务过硬,群众口碑好。这是局里的推荐。”

刘静说:“有没有其他候选人?”

胡正刚说:“有,但都不如李建国合适。”

刘静问:“为什么?”

胡正刚说:“公安局是特殊部门,需要懂业务的。其他几个候选人,要么业务不过硬,要么资历不够。李建国是最合适的。”

刘静点点头,说:“那我问一句,李建国和您是什么关系?”

胡正刚的表情变了变:“什么关系?上下级关系。他是我的兵,我是他的局长。”

刘静说:“除了上下级,还有别的吗?比如亲戚?老乡?或者其他关系?”

胡正刚的脸色沉了下来:“刘书记,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怀疑我任人唯亲?”

刘静说:“我没有怀疑。我只是在了解情况。如果有亲戚关系,按照规定需要回避。这是程序。”

胡正刚站起身,声音大了:“刘书记,我胡正刚在公安系统了三十年,从来都是凭本事吃饭。您要是觉得我不行,直接说,别拿这些有的没的来恶心人!”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刘静,看她怎么应对。

刘静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生气。她只是看着胡正刚,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

“胡局长,请坐下。”她说,“这是常委会,不是菜市场。”

胡正刚站着,膛起伏,显然在压制怒火。

马德海连忙站起来,拉住胡正刚的胳膊:“老胡,坐下,坐下。刘书记刚来,不了解情况,你别激动。”

胡正刚这才坐下,但脸色依然很难看。

马德海看向刘静,笑容有些勉强:“刘书记,老胡这个人,性子直,您别往心里去。李建国的事,确实是他推荐的不二人选。至于亲戚关系,我打包票,没有。老胡这个人,我了解,不是那种人。”

刘静说:“马县长,我没有说胡局长是那种人。我只是在按程序走。如果我问几句都不行,那以后怎么开展工作?”

马德海连连点头:“是是是,您问得对。老胡,你也别往心里去。刘书记刚来,不了解情况,问清楚是应该的。”

胡正刚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脸色铁青。

刘静继续说:“第三个问题——财政局的几个岗位调整。乔县长,我想问一下,财政局副局长的人选,是怎么定的?”

乔大年抬起头,表情平静:“刘书记,财政局副局长的岗位,空了一年多了。这次推荐的是办公室主任老陈,在财政局了二十多年,业务熟悉,上下公认。”

刘静说:“有没有公开竞聘?”

乔大年说:“没有。财政局是专业部门,一般是从内部提拔。”

刘静说:“那有没有考虑过从外面引进人才?”

乔大年笑了笑:“刘书记,咱们这小地方,哪有什么人才愿意来?能在内部解决,就内部解决了。”

刘静看着他,说:“乔县长,我不是质疑人选。我只是想了解,咱们县的人事调整,有没有一个统一的规则?是凭关系,还是凭能力?是公开透明,还是暗箱作?”

这话说得重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乔大年的笑容僵在脸上。石万山的眉头皱了起来。马德海的脸色也不好看。

林月琴抬起头,看了刘静一眼,又低下头。

胡正刚冷笑一声:“刘书记,您这话说得,好像我们都在暗箱作似的。那您说,该怎么定?您说了算。”

刘静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胡局长,我没有说谁说了算。我只是在问,规则是什么。如果连规则都没有,那今天议的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

胡正刚又要站起来,被马德海按住了。

马德海深吸一口气,说:“刘书记,您说得对,规则很重要。咱们县的人事调整,一直是有规则的——组织考察,民主推荐,常委会讨论。今天的这些人选,都是经过这套程序的。您要是不信,可以调档案来看。”

刘静说:“马县长,我没有不信。我只是想问清楚。既然有规则,那就按规则来。今天这些人选,我都不了解,没法表态。我的意见是,先放一放,等我了解清楚了再议。”

石万山说:“刘书记,都放一放,工作怎么办?很多岗位空着,很多事没人管。”

刘静说:“石书记,空着总比用错人好。咱们是贫困县,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用错一个人,可能耽误的是全县百姓的几年。”

石万山不说话了。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马德海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多了。他叹了口气,说:“刘书记,今天这个会,看来是议不出结果了。要不,先散会,下次再议?”

刘静点点头:“好,散会。”

她站起身,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没有人跟出来。

刘静走在走廊里,脚步不快不慢。她知道,今天的会,彻底撕破了脸。胡正刚的愤怒,乔大年的尴尬,石万山的沉默,马德海的无奈——都在告诉她,在这个县里,她是一个外来者,一个不受欢迎的人。

但她不后悔。

有些话,早晚要说。有些事,早晚要做。

走到楼梯口,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是林月琴。

“刘书记。”林月琴叫住她。

刘静停下脚步,转过身。

林月琴站在她面前,目光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刘书记,您今天……太急了。”

刘静看着她,说:“林书记,我等不起。”

林月琴沉默了一会儿,说:“您知道今天这个会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刘静说:“知道。他们会联手我,让我什么事都做不成。”

林月琴点点头:“您知道就好。那您还这么做?”

刘静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林月琴看在眼里,心里莫名一震。

“林书记,我来万平,不是为了当太平官的。”刘静说,“宋明远书记的死,三十七笔被挪用的扶贫款,还有那些不敢说话的老百姓——这些人,等不起。”

林月琴看着她,良久,说:“刘书记,如果您需要什么,可以找我。”

刘静说:“谢谢。”

林月琴转身走了。

刘静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窗外,阳光正好。

但她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回到办公室,刘静刚坐下,周建设就敲门进来了。他的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听说了常委会上的事。

“刘书记……”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刘静说:“进来吧,有事?”

周建设走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刘书记,您今天得罪了胡局长。那个人……那个人不好惹。”

刘静说:“我知道。”

周建设说:“他在县里了三十年,手底下有一帮人。而且他跟市里的郑主任关系很好。您今天让他下不来台,他肯定会报复的。”

刘静看着他,说:“周主任,你怕吗?”

周建设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说话。

刘静说:“你要是怕,以后就少来往。我不怪你。”

周建设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刘书记,我不是怕。我是担心您。宋书记在的时候,我也想帮他。可他出事以后,我……我后悔了一辈子。我不想再后悔一次。”

刘静心里一动。她站起身,走到周建设面前,说:“周主任,谢谢你。但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轻举妄动。保护好自己,才能帮到别人。”

周建设点点头,抹了抹眼睛,转身走了。

刘静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楼下,胡正刚的车正开出大院。那辆车是黑色的越野车,牌照很显眼。车开得很快,扬起一路灰尘。

刘静知道,这只是开始。

下午,马德海打来电话,说晚上请她吃饭,缓和一下气氛。刘静婉拒了。

晚上,她在宿舍里泡了一包方便面,一边吃一边看材料。宋明远的信,U盘里的录音,吴笑天藏起来的证据——这些她看了无数遍的东西,每看一遍,都能发现新的细节。

正看着,手机响了。

是那个匿名号码。

刘静接起来,没说话。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刘书记,今天的事,全县都知道了。”

刘静说:“然后呢?”

对面说:“胡正刚在市里有人。郑永年,市人大主任。他今天下午去了市里。”

刘静说:“我知道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文剑的事,您要抓紧。他明天就报到。”

刘静心里一震:“明天?不是后天吗?”

对面说:“改了。马德海亲自安排的。”

电话挂断了。

刘静看着手机屏幕,心里快速盘算。

文剑明天报到。也就是说,她明天必须见到他,否则,等他进了扶贫办,再想单独谈话就难了。

她拨了周建设的电话。

“周主任,文剑的任命,提前到明天了?”

周建设说:“是,下午临时改的。马县长亲自批的。”

刘静说:“明天他什么时候报到?”

周建设说:“上午九点,组织部先谈话,然后去扶贫办。”

刘静想了想,说:“你能不能帮我约他,八点,在我办公室?”

周建设犹豫了一下:“刘书记,这……”

刘静说:“有问题吗?”

周建设说:“我试试。”

挂了电话,刘静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山峦已经完全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零星的灯火,像散落的星星。

她想起那个匿名电话里的最后一句话——

“文剑的事,您要抓紧。他明天就报到。”

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刘静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人,是在帮她。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刘静坐在办公室里,等着。

八点整,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

他三十七八岁的样子,中等身材,穿着普通的夹克衫,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的。他的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眼睛很亮,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刘书记,您好。我是文剑。”

刘静站起身,伸出手:“文乡长,请坐。”

文剑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但眼神里有一丝紧张,也有一丝警惕。

刘静看着他,心里在想——这个人,就是宋明远联系过的那个副乡长?就是那个在深沟乡了十五年,目睹了扶贫款被挪用却不敢举报的人?

她给他倒了一杯水,说:“文乡长,今天找你来,是想聊聊深沟乡的情况。”

文剑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刘书记,您想问什么?”

刘静说:“想问什么,你都知道。”

文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刘书记,有些事,我不知道。”

刘静看着他,说:“文乡长,宋明远书记在的时候,你给他写过一封信。那封信里,你说了很多。”

文剑的脸色变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刘静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终于,文剑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些红,但眼神坚定。

“刘书记,那封信,是我写的。但我没想到,宋书记会……”

他说不下去了。

刘静说:“宋书记把那封信保存得很好。他的遗物里,有那封信的复印件。”

文剑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刘静继续说:“文乡长,我知道你有顾虑。但我今天找你,不是要你做什么危险的事。我只是想了解情况。深沟乡的扶贫款,到底是怎么被挪用的?谁经手的?谁批准的?钱去哪儿了?”

文剑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挣扎。

良久,他说:“刘书记,您知道牛德江为什么不想调走吗?”

刘静说:“为什么?”

文剑说:“因为他走了,那些事就捂不住了。他在深沟乡了八年,经手的扶贫款,没有一千万也有八百万。但真正发到老百姓手里的,不到一半。”

刘静心里一震:“那些钱呢?”

文剑说:“有一部分,被他们分了。牛德江拿大头,乡里几个部拿小头。还有一部分,给了钱四海的公司,做什么工程。那些工程,要么是,要么本没做。但钱,早就转走了。”

刘静问:“这些事,你有证据吗?”

文剑点点头:“有。我记了账。八年的账,每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刘静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在深沟乡了十五年,亲眼目睹了那些事,却不敢说,不敢动。但他把每一笔账都记了下来——他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人。

“文乡长,”刘静说,“那些账本,在哪儿?”

文剑说:“在深沟乡,我家里。”

刘静想了想,说:“你现在不要去拿。等我的消息。你的任命已经下了,明天就去扶贫办报到。到了新岗位,好好工作,什么都不要做。等我的通知。”

文剑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疑惑:“刘书记,您不怕吗?”

刘静笑了笑:“怕什么?”

文剑说:“怕那些人。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宋书记就是……”

刘静打断他:“我知道。但我更怕的是,那些老百姓,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文剑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刘书记,我信您。”

他转身,走了。

刘静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县委大院里。

阳光很好,照在梧桐树上,金黄的叶子闪闪发光。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有了第一个真正的盟友。

但她也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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