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条文学
拯救书荒,找好书更简单

第2章

凌晨两点十四分,王建国把出租车停在解放路和人民路的交叉口。车载收音机发出沙沙的电流声,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大雾,黄色预警。他已经开了十一个小时车,腰椎隐隐作痛,胃里空荡荡的,中午吃的那碗牛肉面早就消化完了。但他还不能收工,女儿下个月的补习费还差八百块。

路口红灯,他点了支烟,摇下车窗。冬夜的冷空气灌进来,带着湿的土腥味。街对面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店员是个染黄头发的小伙子,正靠在收银台后玩手机。再往远处,几家KTV和洗浴中心的霓虹招牌在雾气中晕开模糊的光团。

王建国今年四十七岁,开了二十三年出租车。最早开的是夏利,然后是富康,现在是这辆跑了三十万公里的现代。车是公司的,每月交四千块份子钱,剩下的才是自己的。老婆五年前腺癌去世,花了二十多万,欠了一屁股债。女儿今年高二,成绩中游,班主任说加把劲能冲个二本。他信了,咬牙报了四个补习班,每月两千四。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出租车缓缓驶过路口。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刮开挡风玻璃上的雾气。这个点街上车很少,偶尔有几辆渣土车呼啸而过,卷起泥浆和落叶。

突然,路边有人招手。

王建国减速靠边。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穿一件红色羽绒服,站在公交站牌下,手里拎着个小包。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脸埋在阴影里。

“师傅,走吗?”她的声音很轻,有点沙哑。

“走,去哪?”王建国按下空车灯。

女人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去西山公墓。”

王建国愣了一下,从后视镜看她。“这个点去公墓?”

“嗯,有急事。”女人低着头,在包里翻找什么。

王建国没再多问。开出租这么多年,什么奇怪的乘客都见过:喝醉吐一车的,上车就哭的,一言不发坐一整夜的。去公墓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可能是家里老人刚过世,守夜的亲属要换班,或者有什么急事。

他调转车头,向西山方向开去。从市区到西山公墓大概二十公里,走外环路快一些,但晚上大车多;走老路近,但要穿过一片城乡结合部,路况不好。他选了老路,能省点油。

出租车驶离市区,路灯越来越少。两边是农田和零散的民房,大部分窗户都黑着。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降到五十米左右。王建国打开雾灯,车速降到四十。

“师傅,能快点吗?”后排的女人突然开口。

“雾太大,快了不安全。”

“我加钱。”女人说,“我真的有急事。”

王建国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她还是低着头,红色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头上,看不清脸。他踩深油门,车速提到六十。

“你去公墓是…”他试探着问。

“看个人。”女人简短地回答,然后就不说话了。

王建国识趣地闭上嘴。车里只剩下引擎声和雨刮器的声音。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2:28。他又点了支烟,摇下车窗一条缝。

路越来越窄,从双向四车道变成双向两车道,最后变成一条水泥路。两边是杨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雾气中像鬼手一样伸向天空。这条路王建国很少走,只知道大概方向。导航信号时断时续,屏幕上经常出现“信号弱”的提示。

开了大约十五分钟,他感觉不太对劲。按说应该能看到西山公墓的指示牌了,但路两边还是农田和树林,没有任何标志。

“是不是走错了?”他问。

女人抬起头,第一次看向窗外。“应该没错,继续开。”

王建国心里有点打鼓,但已经走到这儿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开。又开了十分钟,路况变得更差,水泥路面出现裂缝,坑坑洼洼。出租车颠簸得厉害,减震器发出吱呀的声响。

突然,车灯照到路边有个东西。

是个石碑,半截埋在土里,上面有字,但看不清楚。王建国放慢车速,仔细看。那不是普通的石碑,是墓碑。

他心里一紧。西山公墓是正规公墓,有围墙,有大门,有管理办公室。但这里明显是荒郊野外,怎么会有墓碑?

“师傅,停车。”后排的女人说。

王建国踩下刹车,出租车停在路边。“怎么了?”

“我到了。”女人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王建国环顾四周。两边是树林,前面是土路,看不到任何建筑,只有浓雾和黑暗。“这里不是公墓啊。”

“就是这里。”女人打开车门,“多少钱?”

王建国看了一眼计价器:68块5。“给六十五吧。”

女人递过来一张一百的。王建国接过,找零三十五。他低头数钱的时候,听到女人下车关门的声音。等他抬起头,从后视镜看,女人已经不见了。

这么快?

他摇下车窗,探头出去看。雾气弥漫,能见度不到二十米。路边除了那个半埋的墓碑,什么都没有。女人就像蒸发了一样。

王建国感到一阵寒意。他赶紧关上车窗,锁上车门。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情况不对劲。他挂挡,准备掉头离开。

但出租车熄火了。

他拧钥匙,发动机发出几声咳嗽般的响声,然后彻底没动静了。他又试了几次,还是打不着。电瓶有电,油表显示还有半箱油,但就是打不着火。

“。”他骂了一句,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

只能等救援了。他拿出手机,想给相熟的修车厂打电话,但屏幕上显示“无服务”。这里信号太差了。

王建国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车外温度很低,车内温度正在迅速下降。他打开双闪,希望能有过路车看到。但这个点,这条路,有车的概率几乎为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雾气越来越浓,车窗外白茫茫一片,连最近的那块墓碑都看不清了。王建国又试了一次打火,还是不行。他决定下车看看,也许是哪个保险丝烧了。

他打开车门,冷风立刻灌进来,冻得他一哆嗦。他从后备箱拿出工具箱和手电筒,走到车前,打开引擎盖。

手电筒的光束在发动机舱里晃动。王建国虽然不是专业修理工,但开这么多年车,基本的故障还是能判断。他检查了火花塞、点火线圈、油路,没发现明显问题。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有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踩在枯叶上,沙沙作响。

王建国猛地转身,手电筒照向声音来源。光束刺破雾气,照在树林边缘。那里站着一个人影,不高,像是个孩子。

“谁?”王建国喊道,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

人影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王建国握紧手电筒,慢慢走过去。“小朋友,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迷路了吗?”

走近了,他看清了。不是孩子,是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裙子,光着脚,站在落叶堆里。头发很长,遮住了脸。裙子很薄,在这种天气里显得极不合时宜。

“你…”王建国刚开口,突然停住了。

他认出了这条裙子。

五年前,老婆去世时,穿的就是这条白裙子。是他亲自挑的,老婆生前最喜欢的一条。

“玉芬?”他颤抖着叫出老婆的名字。

女人抬起头,头发向两边滑开,露出一张脸。

确实是老婆的脸,但毫无血色,苍白得像纸。眼睛睁得很大,眼白上布满血丝。嘴唇是紫色的,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

“建国…”她开口了,声音缥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好冷…”

王建国感觉血液都凝固了。他后退一步,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束乱晃。“不…不可能…你已经…”

“我没走…”玉芬向他伸出手,那只手苍白,手指细长,指甲发黑,“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等我?为什么?”王建国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玉芬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你还没来陪我啊…”

她开始向他走来,光脚踩在枯叶上,没有声音。王建国想要跑,但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婆——或者说老婆的鬼魂——一步步靠近。

就在玉芬的手要碰到他的脸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王建国猛地惊醒。他环顾四周,自己还站在车前,引擎盖开着,手电筒在地上。树林边缘什么都没有,只有浓雾和黑暗。刚才的一切是幻觉吗?

汽车引擎声越来越近,车灯的光束穿透雾气。王建国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冲到路中间挥手。

来的是辆面包车,破旧不堪,车身上满是泥点。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摇下车窗,露出黝黑的脸。

“怎么了?”司机问,声音粗哑。

“车坏了,打不着火。”王建国说,“能帮个忙吗?或者搭个车去有信号的地方?”

司机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看他的出租车。“上来吧,我带你一段。”

王建国连声道谢,锁好出租车,上了面包车副驾驶。车里很乱,座位套油乎乎的,地上有烟头和空水瓶。仪表盘上摆着一个平安符,红绳已经发黑。

司机挂挡起步,面包车颠簸着向前开。“这么晚了,怎么跑这来了?”

“送个客人。”王建国简单地说,不想多解释。

“去哪?”

“西山公墓。”

司机突然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古怪。“西山公墓不在这条路上。”

“什么?”王建国愣住了。

“你走错路了。”司机说,“这里是老坟岗,解放前就有的乱葬岗,早没人来了。西山公墓在另一边,离这儿至少十公里。”

王建国感觉脊背发凉。“可是那个客人说就是这里…”

“什么客人?”

“一个年轻女人,穿红羽绒服。”

司机的手明显抖了一下,面包车跟着晃了晃。“红羽绒服?”

“对。怎么了?”

司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五年前,有个穿红羽绒服的女人在这附近出车祸死了。也是出租车,司机跑了,她流血流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王建国的心脏狂跳起来。“是什么时候的事?”

“差不多就这个季节,也是大雾天。”司机点了支烟,“从那以后,就有人说在这里看到穿红衣服的女人拦车。你是第几个了,我不知道。”

“你是说…我遇到了…”

“鬼。”司机吐出烟圈,“这地方邪性,晚上没人敢来。我是没办法,接了个急活,送点东西。”

王建国看向后座,那里有几个纸箱,用绳子固定着。纸箱很普通,但其中一个的封条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是纸钱,一沓沓的,黄色的,上面印着铜钱图案。

“你送这个?”王建国问。

“嗯,有人订的,要得急。”司机说,“做死人生意的,没办法。”

面包车继续在土路上颠簸。雾气似乎更浓了,车灯只能照出五六米远。王建国看了看窗外,两边还是树林和荒地,偶尔能看到墓碑的轮廓,东倒西歪,像一口口露出的烂牙。

“还要多久能到有信号的地方?”他问。

“快了,过了前面那个坡,就能看到村子。”司机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个坡不好过。”司机的声音低了下来,“五年前出车祸的地方,就在那。”

王建国握紧了拳头。他想起刚才那个穿红羽绒服的女人,想起她说“有急事”,想起她下车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司机说的是真的,那他不是送了个活人去公墓,而是送了个鬼回她死的地方。

面包车开始爬坡。坡很陡,路面坑洼更多。发动机发出吃力的轰鸣声,车速降到二十。雾气在这里变得稀薄了一些,能看清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桠扭曲。

突然,车灯照到了路中间的东西。

是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站在路中央,一动不动。

司机猛地踩下刹车。面包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车尾甩向一边,差一点撞上路边的树。两人被惯性甩向前,又被安全带勒回座位。

“!”司机骂道,“找死啊!”

那个人还是没动,背对着他们,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男女。

司机按了按喇叭,刺耳的喇叭声在夜空中回荡。但那个人毫无反应,像一尊雕像。

“我下去看看。”司机解开安全带。

“等等。”王建国抓住他的胳膊,“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正常人听到喇叭声肯定会让开,而且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怎么会有人站在路中央?

司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推开车门下了车。王建国跟着下去,两人慢慢走向那个人。

距离越来越近,五米,三米,一米…

突然,那个人转了过来。

是一张老人的脸,满是皱纹,眼睛浑浊,直勾勾地看着他们。他穿着黑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一拐杖。最诡异的是,他的脚——没有穿鞋,光着脚站在冰冷的路面上。

“大爷,您怎么在这儿?”司机问,声音有点抖。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们看。他的目光在王建国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指向路边的树林。

王建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树林里,隐约能看到几个白色的东西,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是墓碑,很多墓碑,杂乱无章地立在树林深处。

“他在指什么?”王建国问。

司机脸色发白。“那是…他指的那个方向…是五年前车祸现场。”

老人又指了指他们,然后指向墓碑群,反复几次,像是在示意他们过去。

“不去。”司机说,转身就要回车上。

但老人突然开口了,声音涩得像砂纸摩擦:“她…在等…”

“等谁?”王建国问。

“等…司机…”老人的眼睛盯着王建国,“等…你…”

王建国浑身一僵。“你说什么?”

“红色…衣服…”老人慢慢地说,“她说…司机…会来…”

司机已经跑回车上,发动了引擎。“快上车!”

王建国想要跟过去,但老人的拐杖突然横在他面前,挡住了去路。

“你不能走…”老人说,“她等了…五年…”

“我不认识她!”王建国喊道,“那场车祸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老人的嘴角咧开,露出残缺的牙齿,“你是…出租车…司机…”

面包车开始倒车,车灯照亮了王建国和老人。司机在车里喊:“快过来!”

王建国想冲过去,但老人的拐杖像有生命一样,无论他怎么躲,总是挡在他面前。更可怕的是,老人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他的皮肤变得透明,能看见下面的骨骼;眼睛完全变成了白色,没有瞳孔;嘴里流出血一样暗红色的液体。

王建国尖叫一声,转身就跑。他冲进路边的树林,不顾树枝划破脸和衣服,拼命向深处跑。身后传来老人的笑声,涩,刺耳,在夜空中回荡。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才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气。回头看去,已经看不到公路,也听不到面包车的声音。四周是浓雾和黑暗,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

他迷路了。

王建国摸出手机,还是没有信号。手电筒在出租车上,他现在连照明工具都没有。只能等天亮了,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天亮。

他慢慢往前走,希望能找到出路。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四周都是树,长得都差不多,本分不清方向。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看到了灯光。

很微弱,橘黄色的,在树林深处闪烁。有人家?王建国心里升起一丝希望,向灯光方向走去。

灯光来自一间小屋,木结构的,很破旧,窗户用塑料布封着,从缝隙里透出光。烟囱冒着烟,说明里面生着火。

王建国走到门前,敲了敲门。

“有人吗?”他喊道。

里面传来走动的声音,然后门开了。开门的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穿着厚厚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她举着一盏煤油灯,灯光照在王建国脸上。

“你是谁?”老太太问,声音警惕。

“我…我迷路了,车坏了。”王建国说,“能让我进去暖和一下吗?或者借用一下电话?”

老太太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

小屋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小,只有一间房,摆着一张床,一个炉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炉火烧得很旺,屋里很暖和。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年画,角落里堆着杂物。

“坐。”老太太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在床沿上,“这么晚了,怎么跑这来了?”

王建国坐下,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但省略了遇到鬼魂的部分。老太太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你不该来这里的。”她最后说。

“为什么?”

“这里不净。”老太太压低声音,“晚上常有东西出来走动。”

“什么东西?”

老太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遇到的客人,是不是穿红衣服?”

王建国心里一紧。“是。”

“是不是让你送到这里,然后下车就不见了?”

“是。”

老太太叹了口气,摇摇头:“你是第五个了。”

“第五个什么?”

“第五个被她缠上的出租车司机。”老太太说,“前四个,都死了。”

王建国感觉浑身发冷。“怎么死的?”

“第一个,车祸,连人带车冲下山崖。第二个,在车里上吊。第三个,跳河。第四个…”老太太顿了顿,“失踪了,到现在没找到尸体。”

“为什么?他们和她有什么关系?”

“都是出租车司机。”老太太说,“那场车祸,撞死她的就是出租车。司机跑了,到现在没抓到。她的怨气不散,就找出租车司机报复。”

“可是不是我撞的她!”王建国激动地说,“我本不认识她!”

“她知道。”老太太说,“但她不管。在她看来,所有出租车司机都一样。”

王建国捂住脸,感觉快要崩溃了。“那我该怎么办?”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等天亮。天亮了,那些东西就回去了。你赶紧离开这里,永远别再回来。”

“那我的车…”

“别要了。”老太太说,“命要紧。”

王建国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凌晨三点二十。离天亮还有三个多小时。

老太太倒了杯热水给他。“喝点水,暖暖身子。”

王建国接过杯子,水很烫,但喝下去确实舒服了些。他环顾小屋,注意到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多岁,笑得很甜。

“那是你孙女?”他问。

老太太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一些。“是我女儿。很多年前的照片了。”

“她现在…”

“死了。”老太太平静地说,“也是车祸,就在外面那条路上。”

王建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老太太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你睡一会儿吧,天亮了我叫你。”

“不用了,我坐着就行。”

“随你。”老太太把被子放在床上,自己也在床边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炉火噼啪作响,屋外风声呜咽。王建国觉得很困,眼皮越来越重。他告诉自己不能睡,但身体的疲惫战胜了意志。他靠在椅子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还在开出租车,时间是五年前的一个冬夜。也是大雾,也是这条路。他开得很快,因为接了个大单,送客人去机场,能挣两百块。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的,说身体不舒服,让他早点回家。他说送完这单就回。

然后,他看到了。

路中间站着一个人,穿着红衣服,在雾中像个红色的影子。他猛打方向盘,但已经来不及了。车头撞上了那个人,砰的一声巨响。他停下车,下去看。是个年轻女人,躺在血泊里,眼睛睁得很大,看着他。他吓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没有车。他回到车上,发动引擎,逃跑了。

后视镜里,那个女人还躺在那里,血在路面上蔓延,像一朵红色的花。

王建国猛地惊醒。

他喘着粗气,浑身冷汗。窗外天还是黑的,炉火已经小了。老太太躺在床上,似乎睡着了。

那个梦…太真实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撞人的感觉,血的颜色,女人的眼神…

不,不是梦。

那是记忆。

他确实撞过人。五年前的那个冬夜,他确实在这条路上撞了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然后逃逸了。这些年,他一直把这段记忆压抑在潜意识最深处,用酒精和工作麻痹自己,告诉自己那只是个噩梦。

但现在,记忆回来了,清晰而残忍。

那个穿红羽绒服的女乘客,就是当年他撞死的人。她是来找他复仇的。

王建国站起来,腿在发抖。他必须离开这里,马上离开。他轻轻打开门,溜出小屋。

外面还是浓雾,但比刚才稀薄了一些。天边有一丝微光,可能是月亮,也可能是远处的灯光。王建国凭感觉向公路方向走。他记得面包车是在坡上停下的,他跑进了树林,现在应该往回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看到了公路。但这里不是他停车的地方,而是更高的位置,在坡顶。从这里往下看,能隐约看到他的出租车,还停在路边,双闪灯微弱地闪烁。

王建国松了口气。只要回到车上,也许车又能发动了。他顺着山坡往下走,坡很陡,他不得不抓着树枝保持平衡。

突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向下滚去。他尖叫着,试图抓住什么,但只抓到枯草和泥土。他滚了大概十米,撞在一棵树上才停下。

左臂传来剧痛,可能是骨折了。脸上辣的,应该是被树枝划破了。王建国挣扎着爬起来,靠在树上喘息。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哭声。

是个女人的哭声,很轻,很悲伤,从树林深处传来。

王建国僵住了。他听出来了,那是老婆的哭声。老婆去世前,在医院里,经常这样哭,小声地,压抑地,怕吵到别人。

“玉芬?”他颤抖着喊。

哭声停了。然后,一个女人从树后走了出来。

还是老婆,穿着白裙子,光着脚,脸上挂着泪痕。“建国,你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

“我…我没有…”王建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有。”玉芬慢慢走过来,“我病了,需要钱,你天天开车,但还是不够。我疼,你不在身边。我死的时候,你还在外面拉客。”

“对不起…对不起…”王建国哭着说,“我也没办法…我要挣钱…我要还债…”

“债?”玉芬笑了,笑容凄惨,“我的命,是你欠的最大的债。”

她伸出手,那只手苍白,透明,能看见骨头。“跟我走吧,建国。下面好冷,我一个人好孤单。”

王建国摇头,后退。“不…我不能…女儿还在等我…”

“女儿?”玉芬的表情突然变了,变得狰狞,“你心里只有女儿!我呢?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她扑了过来。王建国想躲,但受伤的胳膊让他动作迟缓。玉芬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力气大得惊人。他感到呼吸困难,眼前发黑。

“放开…我…”他艰难地说。

玉芬的脸贴近他的脸,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不是记忆中的香水味,而是腐肉和泥土的混合气味。“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王建国用还能动的右手拼命推她,但毫无作用。玉芬的手指越收越紧,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突然听到另一个声音。

“放开他。”

是个男人的声音,沙哑,苍老。

玉芬松开了手,王建国摔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抬头看去,是那个在路中央遇到的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手里还拿着拐杖。

“你不能他。”老人对玉芬说,“他的命,是另一个人的。”

玉芬盯着老人,眼神怨毒。“他欠我的。”

“他也欠别人的。”老人说,“债要一笔一笔还。”

玉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后退,消失在树林中。

王建国爬起来,靠在树上。“谢谢你…”

老人转过身,看着他。在晨光微熹中,王建国终于看清了老人的脸——那不是活人的脸。皮肤是青灰色的,眼睛是全白的,嘴角有暗红色的痕迹。

“我不是在救你。”老人说,“我是在等。”

“等什么?”

“等她来。”老人指向山坡下。

王建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公路上,他的出租车旁边,站着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女人。她抬着头,正看着他们这个方向。

“她要你偿命。”老人说,“你逃不掉的。”

“为什么?”王建国哭着问,“为什么是我?我承认我撞了她,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吓坏了…”

“是不是故意重重要。”老人说,“重要的是,她死了,你还活着。这就是债。”

“那我该怎么办?”

“下去,面对她。”老人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王建国犹豫了。下去,可能就是死。不下去,又能去哪里?在这片乱坟岗里,他逃不掉的。

他慢慢向山坡下走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老人跟在他身后,像是押送犯人。

走到公路上,红羽绒服的女人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

“我来了。”王建国说,声音颤抖。

女人慢慢转过身。这次,王建国看清了她的脸。很年轻,二十多岁,长得清秀,但脸色惨白,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还在渗血。她的眼睛是黑色的,深不见底,里面满是怨恨。

“你记得我吗?”她问,声音和车上时一样轻,一样沙哑。

“记得。”王建国低下头,“五年前,是我撞了你。”

“为什么跑?”女人问。

“我…我害怕…”王建国说,“我有家要养,有债要还…如果我被抓了,一切都完了…”

“所以我的命就不值钱?”女人的声音提高了,带着愤怒,“我才二十四岁,刚找到工作,有男朋友,计划明年结婚…一切都让你毁了!”

“对不起…对不起…”王建国跪在地上,“我知道错了…我愿意补偿…多少钱我都愿意给…”

“钱?”女人笑了,笑声凄厉,“我要钱有什么用?我要我的命!我要我的人生!”

她向王建国走来,每一步都留下血脚印。王建国想跑,但腿软得站不起来。他想求饶,但说不出话。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女人走到他面前,伸出双手。

那双手上满是伤痕,指甲断裂,沾着血和泥土。它们掐住了王建国的脖子,和玉芬刚才做的一样,但力气更大,更冷。

“还我命来…”女人在他耳边低语。

王建国挣扎,但无济于事。他感到生命正在流失,视线开始模糊。在最后的意识里,他看到了一些画面:

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撞了人后,没有立刻逃跑,而是下车查看。女人还活着,伸出手向他求救。他蹲下身,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对视。然后,他做出了决定——不是救人,而是确保她死。他用手捂住女人的口鼻,直到她不再挣扎。然后,他把尸体拖到路边,扔进沟里,开车离开。

不是意外。

是谋。

这个记忆被深深埋藏,连他自己都骗过了。但现在,在死亡面前,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对不起…”他用最后的力气说。

女人松开了手。王建国瘫倒在地,但还有一口气。

“你知道我最后在想什么吗?”女人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我在想,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要我?我做了什么坏事吗?没有。我只是在路边等车,想去城里看男朋友。然后你的车来了,我以为得救了。没想到,你是来要我的命的。”

王建国说不出话,只能流泪。

“我不会让你这么容易死的。”女人站起来,“你要留在这里,像我一样,永远留在这里。每天重复死的那一幕,感受痛苦和绝望。直到下一个替死鬼来,你才能离开。”

她转身,向出租车走去。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出租车突然发动了,车灯亮起,引擎轰鸣。

王建国惊恐地看着。出租车开始加速,向他冲来。他想要躲,但身体动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车灯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砰!

剧痛。然后是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王建国醒了过来。他躺在公路上,浑身剧痛,但还活着。出租车停在几米外,车头凹陷,挡风玻璃碎裂。穿红羽绒服的女人站在车边,看着他。

“还没完。”她说。

王建国挣扎着爬起来。他发现自己能动了,但身体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他看向自己的手——是半透明的。

他死了吗?

“你还没完全死。”女人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你的身体死了,但魂还在这里。直到你找到替身,才能离开。”

“不…”王建国喃喃道,“我不要…”

“由不得你。”女人说,“这就是规则。我找了五年,才等到你。现在,轮到你了。”

她转身,走向树林深处,消失不见。

王建国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看着撞毁的出租车,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但他永远等不到天亮了。

从这一天起,王建国成了乱坟岗的新鬼。每天夜里,他都要重复死的过程:站在路边拦车,上车,要求去西山公墓,然后在老坟岗下车,看着司机离开,再想办法让车坏掉,让司机留下来,最后在黎明前死司机。

第一个司机是个年轻人,刚开出租三个月,为了攒钱结婚。王建国用幻象让他看到未婚妻出轨,他精神崩溃,开车冲下了山崖。

第二个司机是个中年女人,离异,独自抚养儿子。王建国让她看到儿子被绑架,她急着去救,在车里上吊,以为这样能快点见到儿子。

第三个司机是个老人,退休后闲不住,出来开车解闷。王建国让他看到去世的老伴,他跟着幻象走到河边,跳了下去。

第四个司机…王建国还没找到。但他知道,总会有人来的。在这条路上,在这个大雾的夜晚,总会有一辆出租车经过,总会有一个司机,为了生活,不得不接这个去西山公墓的订单。

就像当年的他一样。

天亮了。王建国消失在了晨光中,回到了他的坟墓——路边那个半埋的墓碑下,和无数无人祭奠的孤魂一起,等待下一个夜晚。

等待下一个出租车司机。

毕竟,债还没还完。

所有人都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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