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喜欢悬疑灵异小说的你,有没有读过“爱吃樱桃小萌宝”的这本《异灵夜》?本书以李默为主角,讲述了一个充满奇幻与冒险的故事。目前小说已经连载,精彩内容不容错过!
异灵夜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凌晨三点,佳美服装厂。
张建国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机油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空旷的车间。废弃的缝纫机像一具具金属骨架排列在流水线上,上面盖着泛黄的防尘布。墙壁上的安全标语早已褪色,只剩下模糊的红色字迹:“安全生产,人人有责”。
他是这家工厂的老保安,了十五年。工厂三年前倒闭,老板跑路,拖欠了三百多工人半年工资。工人们闹过,上访过,最后不了了之。厂子被银行查封,一直没拍卖出去,就荒在这里。张建国本来也该走人,但街道办看他年纪大,又没别的手艺,就让他留下来看厂子,一个月给两千块钱,勉强糊口。
他每周需要巡逻三次,检查门窗是否完好,防止流浪汉或小偷进来。今晚是周二,例行巡逻。
手电筒的光扫过车间地面,积了厚厚一层灰,上面有杂乱的脚印。张建国皱了皱眉。上周巡逻时还没这么多脚印。可能是流浪汉,也可能是那些拍短视频的年轻人——总有不怕死的来这里搞什么“废墟探险”。
他沿着生产线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天花板很高,上面挂着断裂的光灯管,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晃动的影子。车间的尽头是办公室区域,玻璃隔断大多已经破碎,像一张张咧开的嘴。
张建国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里面更黑,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办公桌上散落着文件,纸张发黄变脆,上面有模糊的字迹。墙上的历停在2023年6月——工厂倒闭的那个月。
他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声音。
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动。
张建国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声音停了。几秒钟后,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晰,是从走廊深处传来的。
“谁?”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办公楼里回荡。
没有回应。
张建国握紧手电筒,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橡胶棍。他沿着走廊往前走,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跳跃。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小办公室,门都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声音又响起来了,就在前面拐角处。
张建国加快脚步,转过拐角。手电筒的光照亮了走廊尽头——是卫生间。男卫生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滴水声,滴答,滴答,很有节奏。
他慢慢走过去,推开卫生间的门。里面是典型的老式工厂卫生间,一排小便池,几个隔间。最里面的水龙头没关紧,水一滴一滴落下,在陶瓷水池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张建国松了口气,走过去拧紧水龙头。水流停了,但滴水声还在继续。
滴答,滴答,滴答。
他愣住了,仔细听。声音不是从水池传来的,而是从…隔间里。
最里面的那个隔间,门关着。
张建国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慢慢走过去,手电筒的光照在隔间门上。门板是暗绿色的,上面有划痕和涂鸦。他伸手推了推,门从里面锁住了。
“有人吗?”他问。
没有回应。
他又推了推门,还是推不开。从门下的缝隙看进去,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张建国犹豫了一下,蹲下身,想从门下的缝隙往里看。缝隙大约十厘米高,足够看到里面的情况。他趴在地上,脸贴近地面,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首先看到的是一双鞋。
黑色的女式皮鞋,擦得很净,在灰尘遍布的地面上显得格格不入。鞋尖正对着门,像是有人坐在马桶上,面对着他。
张建国浑身一僵。他慢慢抬起手电筒,光束向上移动。
看到了一双腿,穿着肉色丝袜。再往上,是深蓝色的工装裙。
最后,是脸。
一张女人的脸,惨白,浮肿,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涸的血迹。
张建国尖叫一声,向后跌坐在地。手电筒脱手飞出,在地上滚了几圈,光束乱晃。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冲出卫生间,头也不回地跑过走廊,跑下楼梯,跑出办公楼,一直跑到厂区大门外才停下。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汗水浸湿了后背,在冬夜的寒风中迅速变冷。
刚才那是什么?幻觉?还是真的?
张建国颤抖着手摸出烟,点了三次才点着。他猛吸几口,尼古丁稍微平复了神经。也许是自己眼花了,也许是太累了。他今年五十八了,常年值夜班,视力下降得厉害。
但那双鞋,那双腿,那张脸…太真实了。
他想起厂里的一个传闻。三年前工厂倒闭前,有个女工在卫生间里上吊自了。她叫林秀英,四十二岁,了二十年,是流水线上的组长。工厂倒闭,老板跑路,她半年的工资没了,丈夫又刚查出肝癌,急需用钱。走投无路,她在夜班时进了卫生间,用打包带把自己吊在了水管上。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尸体都僵了。
工人们都说,林秀英的魂没走,还在厂里游荡。
张建国当时不信这些。他从小在工厂大院长大,相信机器和钢铁,不信鬼神。但现在,他动摇了。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不能就这么走,他是保安,得对厂子负责。万一刚才真是流浪汉或者小偷呢?他得回去确认。
张建国深吸一口气,重新走进厂区。车间里依旧黑暗寂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手电筒,还好没摔坏。
他再次走进办公楼,但这次没有去卫生间,而是直接走向一楼的值班室。那里有监控显示器,虽然大部分摄像头都坏了,但还有几个能用。
值班室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排显示屏,只有三个还亮着:一个是厂区大门,一个是车间入口,还有一个是办公楼一楼大厅。
张建国调出监控回放。时间调到半小时前,从他进入办公楼开始看起。画面是黑白的,雪花很多,但能看清大概。
监控里,他走进办公楼,在走廊里走动,进入卫生间…然后,他尖叫着跑出来。
张建国把画面暂停,倒回去,放大卫生间门口的画面。在他进入卫生间后大约两分钟,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监控画质太差,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女人,穿着深蓝色工装,头发扎成马尾。她走出卫生间,没有向左拐向出口,而是向右拐,走进了走廊深处。
张建国感到脊背发凉。他记得很清楚,当时卫生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而且那个女人走的方向是死胡同,那里只有几间废弃的办公室,没有其他出口。
他继续往后看监控。十分钟后,那个女人又出现在画面里,从走廊深处走出来,再次走进卫生间。又过了五分钟,他尖叫着从卫生间跑出来。
在他跑出来后大约三分钟,那个女人第三次从卫生间走出来。这次她站在走廊里,面对着摄像头,站了整整一分钟,然后转身,慢慢走进黑暗,消失在画面外。
张建国盯着定格的画面。虽然模糊,但他能认出那身工装——是佳美服装厂的女工工装,三年前工厂倒闭后就再没人穿过。还有那双鞋,黑色女式皮鞋,和他在隔间门下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关掉显示器,坐在椅子上,双手发抖。不是幻觉,是真的。林秀英的鬼魂真的还在厂里。
突然,桌上的对讲机发出刺耳的噪音,接着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张…张师傅…在吗…”
是李伟,另一个保安,负责隔壁的电子厂。他们俩有时会用电台聊天解闷。
张建国抓起对讲机:“我在。李伟,什么事?”
“你那边…没事吧?”李伟的声音有些奇怪,像是喘不过气,“我刚看到…看到你厂里…有人…”
“什么人?”张建国的心提了起来。
“一个女人…在二楼…窗户边…”李伟的声音断断续续,扰很大,“穿着工装…站在那里…看着我…”
张建国猛地抬头看向值班室的窗户。窗外是厂区空地,对面就是车间大楼。二楼有几扇窗户,此刻都是黑暗的。
“你看清楚了?”他问。
“看清楚了…就站在窗户后面…一动不动…”李伟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等等…她不见了…”
对讲机里传来电流声,然后没声音了。
“李伟?李伟?”张建国呼叫,但对方没有回应。
他放下对讲机,走到窗边,看向车间大楼。所有窗户都是黑的,没有人影。但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他看到二楼最右边的窗户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窗帘被风吹动。但问题是,那些窗户本没有窗帘。
张建国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到。也许是自己眼花了,也许是李伟看错了。但监控画面里的女人怎么解释?
他决定再去车间看看。如果真有什么人藏在厂里,他得找出来。这是他的职责。
张建国拿起橡胶棍和手电筒,走出值班室。车间大楼在厂区另一头,要走五分钟。夜风更冷了,吹得地上的落叶打转。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
车间的大门是两扇对开的铁门,平时用铁链锁着。张建国走到门前,发现锁链是松开的,搭在门把手上,没有锁。
他心里一紧。他记得很清楚,上周巡逻后,他亲手锁上了这道门。锁链的钥匙只有他和街道办的王主任有。
张建国解开锁链,推开一扇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他走进车间,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巨大的空间。
缝纫机还盖着防尘布,流水线静止不动,墙上“质量是企业的生命”的标语已经褪色。一切都和上次巡逻时一样,除了…地上的脚印。
更多了,而且很新鲜,就在灰尘上,清晰可见。不止一个人的脚印,有大有小,有进有出,杂乱无章,像是有很多人在这里走过。
张建国蹲下身,仔细查看。脚印从门口延伸到车间深处,消失在黑暗中。他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
脚印通向车间的后半部分,那里是裁剪区和仓库。张建国走过流水线,穿过一排排缝纫机,来到裁剪区。巨大的裁剪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但台面上有几个手印,像是有人撑在上面。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仓库门口。仓库的门是铁皮门,刷着绿色的漆,现在已经斑驳脱落。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
张建国记得,仓库的门应该是锁着的。他推开门,手电筒照进去。
仓库很大,堆满了东西:成捆的布料,包装箱,废弃的机器零件。空气中有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布料腐烂的气味。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割出一道狭窄的通道。
脚印在这里消失了,因为仓库地面是水泥的,没有灰尘。
张建国慢慢往里走,手电筒左右照射。堆积如山的布料在光束下投出怪异的影子,像一个个蹲伏的人。他听到有声音,很轻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谁在这里?”他喊道,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没有回应,但布料摩擦的声音停了。
张建国继续往前走。仓库深处更暗,手电筒的光几乎被黑暗吞噬。他看到一个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剪刀、尺子、粉笔。台子后面立着几个人形模特,没有头,穿着半成品衣服,在黑暗中像是一排站立的人。
他绕到工作台后面,手电筒的光照在模特身上。突然,他愣住了。
其中一个模特身上穿的衣服很新,不是仓库里那些积满灰尘的旧货。那是一件女式工装,深蓝色,洗得发白,但很净。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工装的口别着一个名牌,上面写着:林秀英。
张建国伸手去摸名牌,手指刚碰到,就听到身后有声音。
是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存在。
他猛地转身,手电筒照向声音来源。光束划过黑暗,照在堆积的布料上,什么也没有。
“出来!”他喊道,声音有些发抖,“我看到你了!”
仓库里一片死寂。
张建国慢慢后退,手电筒的光束在四周扫视。他退到工作台边,背靠台子,这样至少不会被从后面偷袭。
就在这时,他听到头顶有声音。
很轻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天花板上移动。
他抬起头,手电筒照向天花板。仓库的天花板很高,上面是钢架结构,挂着一些灯管和电线。在光束的边缘,他看到了什么东西。
一双脚,穿着黑色女式皮鞋,悬在半空中,轻轻摇晃。
张建国的手电筒向上移动,照亮了更多部分。腿,工装裙,身体,最后是脸。
林秀英。
她的脸和他在卫生间隔间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惨白,浮肿,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地盯着他。脖子上套着一打包带,另一端系在钢梁上。她就那么悬在那里,随着穿堂风轻轻转动。
张建国想要尖叫,但发不出声音。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具尸体在黑暗中缓缓旋转,脸始终对着他。
然后,尸体的嘴角动了动。
像是在笑。
张建国终于找回了声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他扔掉手电筒,转身就跑,在黑暗中跌跌撞撞,撞翻了堆积的布料,绊倒了纸箱。他不敢回头,拼命向仓库门口冲去。
身后传来声音,像是有人在追赶他。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张建国冲出仓库,冲过裁剪区,冲过流水线,一直冲到车间门口。他推开门,冲进寒冷的夜风中,一直跑到厂区大门口才停下。
他靠在铁门上,大口喘气,心脏狂跳,几乎要炸开。回头看向车间大楼,所有窗户都是黑的,没有人影,没有灯光。
但二楼最右边的那扇窗户,窗帘在动。
不,不是窗帘。窗户本没有窗帘。
是有人在窗户后面走动。
张建国颤抖着手掏出钥匙,打开保安室的门,冲进去,锁上门。他打开所有的灯,小小的保安室被照得通明。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衣服。
他需要帮助。他不能一个人待在这里。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拨打李伟的号码。铃声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又打给街道办王主任,还是没人接。最后他打110,占线。
张建国绝望地放下电话。他看向窗外,车间大楼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在夜色中沉默。他想起林秀英的脸,想起那双悬空的脚,想起仓库里那些脚步声。
突然,保安室的灯闪了一下。
张建国猛地抬头。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光线明暗不定。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灯灭了。
保安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桌上的电子钟发出微弱的红光,显示着时间:凌晨3:33。
张建国摸黑去找手电筒,但想起来手电筒掉在仓库里了。他摸到抽屉,里面有一个备用的手电筒。他打开开关,光束亮起,但很微弱,电池快没电了。
借着微弱的光,他检查电闸。电闸在墙上,他走过去,发现跳闸了。他推上开关,灯闪了一下,又灭了。再推,没反应。
不是跳闸,是断电了。
张建国感到一阵寒意。工厂虽然废弃,但电路是完好的,街道办每月都交电费,就是为了保安室和监控能正常运作。三年来从未断过电。
他用手电筒照向窗外。整个厂区一片漆黑,连路灯都灭了。这不正常,厂区的路灯是独立电路,不应该一起断电。
除非有人拉了总闸。
这个念头让张建国浑身发冷。他走到窗边,用手电筒照向厂区。光束太弱,只能照亮很近的地方。车间大楼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突然,他看到了什么。
在车间大楼的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距离太远,光线太暗,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出那是个女人,穿着深色衣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朝着保安室。
张建国的手开始发抖。他关掉手电筒,躲在窗户侧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向外看。黑暗中,那个人影依然站在那里,像一个黑色的剪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张建国不敢开灯,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口呼吸。他就那样躲在窗边,盯着那个人影。
人影动了。
她开始向保安室走来,步伐缓慢,但很稳定。张建国能看清她的轮廓了:中等身材,穿着工装,头发扎成马尾。是林秀英。
张建国后退几步,远离窗户。他环顾保安室,寻找武器。橡胶棍在车间里丢了,这里只有一把椅子,一个热水瓶,一部电话。
电话!他扑向电话,拿起听筒——没有拨号音。电话线也被切断了。
脚步声近了。她能听到鞋底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不紧不慢,越来越近。
张建国抓起椅子,举在身前,面对着门。他的手在抖,椅子也在抖。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
一片死寂。
张建国屏住呼吸,盯着门。老式的木门,上面有玻璃窗,但玻璃外面贴着报纸,看不清外面。
几秒钟后,门把手开始转动。
很慢,很轻,但确实在转动。
张建国举起椅子,准备砸向门。但门把手转到底后,停住了。门没有开——他从里面反锁了。
他稍微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
吱——吱——吱——
缓慢,持续,让人牙酸。
张建国感到浑身汗毛倒竖。他盯着门,看到门板在轻微震动,每次刮擦都让门板颤抖一下。报纸后面的玻璃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是一个人脸的轮廓。
刮擦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停了。
张建国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他慢慢放下椅子,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
外面什么声音也没有。
也许她走了。也许她进不来,放弃了。
张建国正这么想着,突然听到头顶有声音。
是脚步声,在保安室的屋顶上。
保安室是平房,屋顶是石棉瓦的,很薄。脚步声清晰地传来,从一边走到另一边,然后在正上方停住。
张建国抬起头,盯着天花板。灰尘从缝隙中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脸上。他屏住呼吸,不敢动。
屋顶上传来拖动重物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拖到边缘。然后,是绳子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系绳子。
张建国突然明白了。她不是要进来,她是想从屋顶下来。
他冲向窗户,想要从窗户逃走。但窗户外面有防盗栏,焊死的,打不开。保安室只有一个门,现在门外有东西。
屋顶上的声音停了。一片死寂。
然后,张建国看到了。
一双脚,穿着黑色女式皮鞋,从窗户上方缓缓降下,悬在窗外,轻轻摇晃。
就像在仓库里看到的一样。
张建国尖叫着后退,撞翻了桌子。热水瓶摔在地上,炸裂开来,热水和玻璃碴四溅。他跌倒在地上,手被玻璃划破,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窗外那双悬空的脚。
脚开始移动,向左,向右,像是在踱步。然后,一张脸出现在窗外。
林秀英的脸贴在玻璃上,因为挤压而变形。惨白,浮肿,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咧开,像是在笑。
张建国想要爬起来,但腿软得站不起来。他手脚并用地向后爬,背抵在墙上,无路可退。
窗外的脸还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然后,她开始用头撞玻璃。
咚。咚。咚。
不是很用力,但很有节奏。每撞一下,玻璃就震动一下,灰尘从窗框上落下。
张建国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但撞击声还是穿透手掌,直击耳膜。咚,咚,咚,像丧钟。
突然,撞击声停了。
张建国睁开眼睛。窗外的脸不见了,只有那双脚还悬在那里,轻轻摇晃。
他慢慢站起来,腿还在发抖。他必须离开这里,必须逃出去。门被反锁了,窗外有防盗栏,唯一的出路是…
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里有个检修口,平时用来检查电路和屋顶。如果他能爬上去,从屋顶逃走…
张建国搬来椅子,放在检修口下方。他站上椅子,伸手推了推检修口的盖板。盖板是木头的,不太重,但钉得很牢。他用尽全力推,盖板松动了一些,灰尘簌簌落下。
他继续推,用肩膀顶。终于,盖板被顶开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张建国爬上椅子背,伸手抓住洞口边缘,用力向上拉。他的手臂在颤抖,但求生欲给了他力量。他把自己拉了上去,上半身钻进洞口,然后用力一撑,整个人爬进了屋顶夹层。
夹层里很矮,只能弯腰站立。里面堆着一些杂物:旧报纸,废弃的工具箱,几卷电线。空气中有浓重的灰尘味。
张建国蹲下身子,从洞口往下看。保安室里一片狼藉,桌子翻了,热水瓶碎了,玻璃碴和水渍到处都是。门还关着,窗外那双脚还悬在那里。
他必须小心,屋顶是石棉瓦的,不承重。他慢慢移动,找到屋顶的出口——一个方形的天窗,平时用来采光。天窗从里面锁着,他拧开锁扣,推开天窗。
寒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张建国探出头,看了看四周。屋顶是平的,铺着沥青,边缘有半米高的护栏。他爬出天窗,站在屋顶上。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厂区。车间大楼,办公楼,仓库,都在黑暗中沉默。远处,城市的光污染把天空染成暗红色。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
张建国走到屋顶边缘,向下看。保安室的门前空无一人,那双悬空的脚也不见了。她去哪里了?
突然,他听到身后有声音。
是脚步声,在屋顶上。
张建国猛地转身。屋顶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脚步声还在继续,从一边到另一边,像是在绕着他走。
“谁?”他喊道,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没有回应,只有脚步声。
张建国慢慢后退,背靠在天窗上。他的手摸到口袋里,里面有一把折叠刀,平时用来拆快递的。他掏出来,打开刀刃,握在手里。
脚步声停了。
然后,他看到她了。
在屋顶的另一端,站着一个人影。距离大约二十米,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张建国能认出那个身形,那身工装。
林秀英站在那里,面对着他,一动不动。
张建国握紧刀,心脏狂跳。他想跑,但屋顶没有其他出口。他想跳下去,但这里离地面有四五米高,跳下去不死也残。
他必须面对她。
“林秀英…”他颤抖着说,“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你死得冤…但不是我害的你…我和你无冤无仇…”
人影没有动。
“厂子倒闭了…老板跑路了…我们都拿不到工资…”张建国继续说,声音带着哭腔,“我也是受害者…我老婆生病了…我也没钱…我只是个看门的…”
人影开始向他走来。
步伐缓慢,但每一步都坚定。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张建国能看清她的脸了。惨白,浮肿,眼睛空洞,嘴角咧开。她的脖子有一圈深深的勒痕,皮肤发黑。
“别过来!”张建国挥舞着刀,“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
林秀英没有停。五米,三米,一米…
张建国闭上眼睛,挥刀刺出。刀刺中了什么,但感觉很奇怪,不像刺入肉体,更像刺入一堆破布。他睁开眼睛,看到刀在林秀英的肩膀上,但没有血流出来。
林秀英低头看了看刀,然后抬头看着他。她的嘴张开,发出声音,不是从喉咙,而是从腹部,一种低沉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水泡破裂。
“工…资…”
她说。
只有一个词,但张建国听懂了。
“我…我没有工资…”他哭着说,“我也被欠薪了…我看了三年厂子…一分钱都没拿到…”
林秀英伸出手,那只手苍白,手指细长,指甲发黑。她抓住张建国握刀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张建国想要挣脱,但纹丝不动。
“工…资…”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响了。
突然,张建国感到一阵剧痛从手上传来。林秀英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他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他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林秀英松开手,张建国的手已经变形,手指以怪异的角度扭曲。他后退几步,跌坐在屋顶上,抱着手惨叫。
林秀英弯下腰,捡起刀。她看了看刀,又看了看张建国,然后慢慢走过来。
“不…不要…”张建国向后爬,但很快就到了屋顶边缘,无路可退。
林秀英蹲下身,脸贴近他的脸。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霉味,灰尘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腥味。
“所…有人…”她低声说,“都…要…死…”
然后,她把刀进了张建国的口。
张建国感到一阵冰冷的刺痛,然后是温热的感觉扩散开来。他低头看去,刀柄露在外面,鲜血正从伤口涌出,染红了衣服。
林秀英站起来,俯视着他。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空洞,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张建国想要说话,但嘴里涌出血沫。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手指只碰到了冰冷的屋顶沥青。
林秀英转身,走向屋顶另一端,消失在黑暗中。
张建国躺在屋顶上,望着黑暗的天空。他感觉越来越冷,意识逐渐模糊。他想起了妻子,她还在医院等着他送饭。想起了儿子,在外地打工,已经半年没回家了。想起了工厂倒闭那天,工人们围在厂门口,举着横幅,喊着口号。想起了林秀英的尸体被抬出来时,盖着白布,一只脚露在外面,穿着黑色的女式皮鞋。
血还在流,在身下汇成一滩。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流失,像沙漏里的沙子。
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是李伟报警了吗?还是有人听到了他的惨叫?
张建国想要呼救,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躺着,等着。
警笛声到了厂区门口,停下了。他听到车门开关的声音,听到人说话的声音,听到脚步声。
“在这里!屋顶上有人!”
手电筒的光束照上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听到有人爬上屋顶的脚步声,听到惊呼声,听到对讲机里急促的呼叫。
“还有呼吸!快叫救护车!”
有人蹲在他身边,检查他的伤口。是个年轻警察,脸色紧张。
“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到。”警察说,声音很轻。
张建国想说话,想告诉警察发生了什么,但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别说话,保存体力。”警察按住他的伤口,试图止血。
更多的警察上来了,屋顶上都是人。有人拍照,有人勘查现场。一个老警察蹲下来,看着张建国的眼睛。
“是谁的?”老警察问,“你看清了吗?”
张建国张了张嘴,血从嘴角流出。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指向车间大楼。
老警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车间大楼在黑暗中沉默,所有窗户都是黑的。
“那里有什么?”老警察问。
张建国的手无力地垂下。他最后的视线里,是二楼最右边的那扇窗户。窗帘在动,不,不是窗帘,是有人在窗户后面走动。
然后,他看到了她。
林秀英站在窗户后面,脸贴在玻璃上,直勾勾地看着他。她的嘴角咧开,像是在笑。
张建国的眼睛睁大了,然后,慢慢失去了光彩。
“他没呼吸了!”年轻警察喊道。
老警察摸了摸张建国的颈动脉,摇了摇头。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但已经太晚了。
警察们在屋顶上忙碌,拍照,取证,记录。年轻警察发现了一把刀,装在证物袋里。老警察在屋顶边缘发现了几个脚印,不大,像是女人的。
“头儿,你看这里。”一个警察喊道。
老警察走过去。在张建国倒下的地方旁边,屋顶的沥青上有几个字,用血写的,已经半:
还我工资
字迹工整,但笔画颤抖,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是死者写的吗?”年轻警察问。
老警察摇摇头:“他的手受伤了,写不出这么工整的字。”
“那…”
老警察没有说话,看向车间大楼。黑暗中,那栋建筑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搜查整个厂区。”他说,“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警察们分散开来,进入车间,办公楼,仓库。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像夏夜的萤火虫。
年轻警察和一个同事搜查办公楼。他们来到二楼,走过走廊,检查每一个房间。在走廊尽头,他们发现了一个房间,门虚掩着。
推开门,手电筒照进去。这是一个小办公室,堆满了文件。墙上贴着生产计划表,桌上有一张合影,是车间工人的集体照。
年轻警察拿起照片,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几十张笑脸,穿着统一的工装,背后是车间流水线。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脸上。
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站在第二排最左边,笑得很含蓄。
“这个人…”年轻警察喃喃道。
“怎么了?”同事问。
“我见过她。”年轻警察说,“在法医室。三年前上吊自的那个女工,林秀英。”
同事凑过来看照片:“你确定?”
“确定。我看过档案,有照片。”
两人对视一眼,都感到一阵寒意。
突然,他们听到声音。很轻的脚步声,在走廊里。
两人立刻冲出房间,手电筒照向走廊。走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谁?”年轻警察喊道。
没有回应。
但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是在楼下。
两人跑下楼梯,来到一楼。脚步声在前面,像是在引导他们。他们跟着声音,穿过大堂,来到卫生间门口。
声音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年轻警察推开门,手电筒照进去。卫生间里空无一人,但最里面的隔间,门关着。
两人对视一眼,慢慢走过去。年轻警察伸手推门,门从里面锁住了。
“警察!开门!”他喊道。
没有回应。
他后退一步,用力踹门。老式的木门不结实,两脚就踹开了。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隔间里空空如也,只有马桶和水箱。但墙上写着字,用红色的颜料,或者别的什么液体:
下一个是谁
字迹和屋顶上的一模一样。
年轻警察感到脊背发凉。他拿出对讲机:“头儿,办公楼有发现。”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声音,然后是老警察的声音:“什么发现?”
“墙上…”年轻警察刚开口,突然停住了。
他听到了滴水声。
滴答,滴答,滴答。
从头顶传来的。
他抬起头,手电筒照向天花板。上面什么也没有,但滴水声还在继续。
“怎么了?”对讲机里老警察问。
“没什么…”年轻警察说,“可能是水管漏了。”
他关掉对讲机,看向同事。同事的脸色也很难看。
“我们离开这里。”同事说。
两人退出卫生间,快步走出办公楼。外面天快亮了,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厂区里,其他警察还在搜查,但一无所获。
老警察走过来:“有什么发现?”
年轻警察描述了卫生间墙上的字,但省略了滴水声。老警察皱起眉头。
“收队吧。”他说,“天亮了再搜。”
警察们陆续离开厂区。最后离开的是老警察和年轻警察,他们锁上厂区大门,贴上封条。
坐在警车里,年轻警察回头看了一眼。车间大楼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窗户反射着微光。在二楼最右边的那扇窗户后面,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头儿,”他说,“你相信有鬼吗?”
老警察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我只相信证据。”
“但有些事…”
“有些事我们永远无法解释。”老警察打断他,“但这不代表就是鬼。人心比鬼更可怕。”
警车驶离厂区,消失在街道尽头。
太阳升起,阳光照在佳美服装厂的招牌上,锈迹斑斑的“佳”字已经脱落,只剩下“美服装厂”四个字在风中摇晃。
厂区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破碎窗户的声音,像低低的呜咽。
在车间大楼的二层,最右边的那个窗户后面,一个人影静静地站着,望着警察离去的方向。阳光照在她身上,但照不进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深不见底。
她的手里拿着一张纸,是工资条,上面的数字是:3846.50元。
欠了三年。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工资条撕成碎片,撒向空中。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在阳光中闪闪发光。
然后,她转身,走进黑暗的车间深处,消失在一排排缝纫机之间。
等待下一个夜晚。
等待下一个进入工厂的人。
毕竟,工资还没结清。
所有人都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