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走到贡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贡院门前黑压压站满了人。有穿绸衫的富家子弟,身后跟着书童抱着考篮;有穿粗布的寒门书生,自己背着包袱,缩在人群里不说话;有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着;有面黄肌瘦的少年,踮着脚往前张望,像是头一回下场。
沈渡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大门紧闭,门前站着两排兵士,手持长枪,一动不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大字:“为国求贤”。字是颜体,端正厚重,一笔一画都像是刻上去的。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高考的那天。也是这么多人,也是这么紧张的气氛。只是那时候他手里拿的是准考证,现在拿的是另一种准考证。那时候他担心的是考不上大学,现在担心的是考不上举人。
其实都一样。
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都是有人欢喜有人愁。都是十年寒窗,赌这一朝。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一声锣响。
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人群开始往前涌。兵士们维持着秩序,喊着“排好队”“拿出路引来”“一个一个进”。沈渡随着人流往前挪,挪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到了门口。
一个穿着青袍的官吏坐在门边,接过他的路引和准考证,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沈渡?越州人氏?”
“是。”
那官吏在名册上勾了一笔,把路引还给他,朝旁边一指:“那边搜身。”
沈渡走过去。两个兵士把他全身上下搜了个遍,连头发里都摸了一遍。包袱打开,笔袋打开,书翻了一遍,点心掰开看了看,连那双千层底布鞋都被脱下来,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兵士挥了挥手,放他进去。
进了贡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边是一排一排的号舍,密密麻麻的,像蜂窝一样。每个号舍门口挂着一个小木牌,写着编号。沈渡顺着甬道往里走,走了很久,终于找到自己的号舍:“地字三十七号”。
号舍很小,只有一人多宽,一人多深。一张木板搭成的桌子,一条木板搭成的凳子,角落里放着一只恭桶。这就是他接下来三天三夜要待的地方。
沈渡站在号舍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上辈子他住的那个十平米的隔间,比这大不了多少。那时候他觉得憋屈,觉得压抑,觉得这不是人住的地方。现在看着这间号舍,他居然有一种亲切感。
人啊,真是贱。
他把包袱放下来,把笔墨摆好,在凳子上坐下。凳子很硬,硌得屁股疼。他挪了挪,找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然后靠在墙上,等着发卷。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有人开始发卷。
卷子是密封的,上面盖着朱红的官印。沈渡接过来,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三道题。
第一道是经义,出自《论语》:“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要求阐发其义,引经据典,不少于五百字。
第二道是策论,问的是治国之道:“夫治国者,当以何为先?以德乎?以法乎?以农乎?以商乎?诸生各陈己见,不拘一格。”
第三道是诗赋,题目是《秋闱感怀》,五言律诗,不限韵。
沈渡看完,心里有了底。经义题不难,策论题可以发挥,诗赋题更是他的强项。他研好墨,铺好纸,提起笔,开始写。
第一道经义,他写得很快。
“学而时习之”这句话,他上辈子就背过。后来穿越过来,原主的记忆里也有无数注释。他把那些注释揉碎了,重新组织,写成一篇四平八稳的文章。不求出彩,只求不出错。
写完之后,他读了一遍,觉得还行。于是放在一边,开始写第二道。
第二道策论,他想了很久。
治国以何为先?这个问题太大了。以德?以法?以农?以商?哪个都说得通,哪个都有道理。但他知道,考官想看的不是你说哪个对,而是你怎么说。
他想了想,决定剑走偏锋。
他写道:“治国者,无定法也。以德为本,以法为用,以农为基,以商为活。四者兼备,方为善治。若执其一端,弃其余三者,则国必危。”
写完之后,他自己读了一遍,觉得有些道理。既不偏激,也不平庸,算是一篇中规中矩的策论。
写到这里,已经过去了一天。
天黑了,有人送来一盏油灯,一小壶水,两个冷馒头。沈渡就着水吃了馒头,又喝了几口水,然后继续写。
第三道诗赋,他想了很久。
题目是《秋闱感怀》。写什么呢?写自己的心情?写对功名的渴望?写落第的恐惧?写离乡的愁绪?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写实话。
他提起笔,写下:
《秋闱感怀》
贡院深深锁二门,
青衫落拓对黄昏。
三千学子争寸纸,
十二时辰守孤魂。
笔下文章空自许,
心中块垒向谁论。
不知明榜开处,
可有微光照此身。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他忽然有些后悔。
这首诗太直白了。直白得不像应试之作,倒像是写给自己的。三千学子争寸纸,十二时辰守孤魂——这哪里是应试诗,这是牢诗。
但他没有改。
他就着油灯,把那首诗誊抄在试卷上。然后放下笔,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第三天,就这样过去了。
号舍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只有油灯亮着的时候和油灯灭着的时候。沈渡写完了卷子,便靠在墙上发呆,或者睡觉,或者听隔壁的声音。
左边那间号舍里,是一个年轻人,一直在咳嗽。咳得很厉害,一声接一声的,像是要把肺咳出来。沈渡听见他在咳嗽的间隙还在写字,笔尖刮在纸上的声音,沙沙沙的,和咳嗽声混在一起。
右边那间号舍里,是一个老人。那老人不说话,也不咳嗽,只是偶尔传来低低的叹息声。那叹息声很轻,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沈渡听见那叹息声,便想起陆老先生。不知道那位考了十五次的老人,现在在哪间号舍里,又在想些什么。
第三天傍晚,有人开始收卷。
沈渡把卷子交上去,收拾好笔墨,背起包袱,走出号舍。
走出贡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口还站着很多人,有来接人的书童,有焦急等待的家人,有考完了聚在一起议论的考生。沈渡从人群里穿过去,往城南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沈兄!”
他回过头,是孟昭。
孟昭站在人群里,朝他挥手。旁边还站着几个人,都不认识。
沈渡走过去,孟昭一把拉住他,笑道:“考完了?怎么样?”
沈渡摇摇头:“不知道。”
孟昭也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考完了就好,考完了就好。走走走,喝酒去,我请客。”
沈渡本想推辞,但孟昭已经拉着他的袖子,往街边的酒楼走去。那几个不认识的人也跟上来,一边走一边说话,说的都是考题、考官、今年的难易。
沈渡被他们拉着,一路走到酒楼,在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孟昭点了酒菜,招呼大家吃。
酒过三巡,有人开始问沈渡:“沈兄,你那首诗写的是什么?”
沈渡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那人笑道:“诗赋题啊,不是让写《秋闱感怀》吗?沈兄写的什么?”
沈渡想了想,便把诗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孟昭先开口,声音有些低:“沈兄,你这诗……”
旁边一个人接道:“太直了。”
又一个人说:“不是直,是太真。这种诗,考官未必喜欢。”
沈渡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喜欢不喜欢,都写了。反正也改不了。”
孟昭看着他,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沈兄,你这个人……”
他没有说下去。
沈渡也没有问。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街对面的屋顶上,照在那些青瓦上,照在那些飞檐上。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的,像是这人间还在安稳地走着。
沈渡看着那月亮,忽然想起周大牛。想起他蹲在井边磨墨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有缘分的人,命里就该在一起”。
他笑了笑,又喝了一杯。
那一夜,沈渡喝了不少酒。
散席的时候,孟昭要送他回去,他摆摆手,说自己走。他一个人走在青石板路上,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
走了很久,终于看见往来居的那块匾。
铺子已经打烊了,门板关得严严实实。但门口蹲着一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大狗。
沈渡走近一看,是周大牛。
周大牛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见是他,一下子站起来。
“沈公子!你可回来了!”
沈渡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上全是困意,却努力睁大眼睛,像是在确认他没有少一块肉。
“你怎么在这儿蹲着?”
周大牛挠了挠头:“等你啊。你不回来,我睡不着。”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不傻?”
周大牛也笑了,笑得憨憨的。
“傻就傻。走,进去,我给你热茶。”
他推开旁边的侧门,让沈渡进去。沈渡跟着他走进院子,走进那间小屋,在凳子上坐下。周大牛去灶房烧水,不多时,端着一碗热茶进来。
“喝吧,喝了暖暖身子。”
沈渡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有些涩,但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他看着周大牛,忽然说了一句:
“大牛,谢谢。”
周大牛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像周大娘一样。
“谢什么谢。遇见便是缘分。”
沈渡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端着那碗茶,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从清风驿到玉京,从竹林到贡院,从诗会到酒楼,它一直都在那里,照着这人间。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首诗的最后一句:
“可有微光照此身。”
微光。
他不知道那道光在哪里,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
但他知道,此刻手里这碗茶,是热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