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长老来的时候,是个阴天。
懒云窝的山头上压着厚厚的云层,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远山。雾气从谷底漫上来,把整座山头裹在一片灰白之中。
忘生蹲在老松树下,面前摆着一堆新采的药材。他正按照师父教的法子,把药材分门别类——茎一类,叶片一类,花果一类,有毒的一类,无毒的一类。
老祖宗躺在大青石上,眯着眼睛看他活,手里照例捏着那个酒葫芦。
“茎类的,要阴,不能晒太阳。”他懒洋洋地指点,“叶片类的,要快晒,不能捂。花果类的,得看是什么果,多汁的得烘,果可以晒……”
忘生一声不吭地听着,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
就在这时,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老祖宗睁开眼睛,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来了。”
忘生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分拣药材,像是没有听见。
脚步声越来越近。
雾气中,一个身影渐渐显现。
那是个中年男子,身形修长,面容清俊,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玉腰带。他的眉眼与常人无异,只是那双眼睛——太冷了。
像是冬天的湖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冰下面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懒云窝前,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躺在青石上的老祖宗,然后落在老松树下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孩子背对着他,正在低头摆弄药材,没有回头。
三长老看着那个背影,目光微微动了动。
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老祖宗从青石上坐起来,灌了口酒,懒洋洋地说:“三长老光临寒舍,有何贵?”
三长老收回目光,朝老祖宗拱了拱手:“晚辈秦渊,拜见老祖宗。”
秦渊。
这是忘生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那个亲手把匕首刺进他心口的人。
那个把他埋进乱葬岗的人。
那个……应该是他父亲的人。
忘生的手依旧在分拣药材,动作没有一丝停顿。
老祖宗摆了摆手:“客套话就免了。说吧,什么事?”
三长老沉默片刻,说:“晚辈想见见那孩子。”
“见过了。”老祖宗指了指那个背对着他们的身影,“那不是?”
三长老望向那个小小的背影,目光复杂。
那孩子从始至终没有回过头。
他就那么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摆弄着那些药材,像是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
三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
说“我是你父亲”?
可那孩子知道。
他知道三长老是谁。
他知道那把匕首是谁刺进去的。
他知道那些泥土是谁压下来的。
三长老忽然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老祖宗看着他这副模样,嗤笑一声,灌了口酒:“怎么?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站在这儿发呆?”
三长老深吸一口气,说:“晚辈想知道,这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
老祖宗挑了挑眉,看向忘生。
那孩子依旧没有回头,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忘生,”老祖宗喊了一声,“有人问你话呢。”
忘生的手停了停。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来。
雾气中,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遥遥相望。
这是忘生第一次看见三长老的脸。
那张脸很冷,冷得像是永远不会有表情。
可就在这一刻,那双冰冷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
三长老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是他亲手死的孩子。
他记得那把匕首刺进去的感觉,记得那小小的身子渐渐失去温度,记得那抔黄土盖下去时的沉重。
那孩子应该死了。
可现在,他就站在自己面前。
那么小,那么瘦,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光着脚站在雾气里。
那双眼睛看着他,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恨,没有怕,没有怨,没有问。
就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看陌生人还不如。
看陌生人,至少还会有好奇,会有打量。
可这孩子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三长老忽然觉得自己被那双眼睛刺了一下。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忘生看着他,没有回答。
三长老等了几息,不见他开口,又问道:“你还记得……那天的事吗?”
忘生还是没有回答。
他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地看着三长老,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与自己毫不相的东西。
三长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他见过无数人,过无数人,从没有被谁的目光弄得不安过。
可这个孩子的目光,让他不安了。
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
可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可怕。
因为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做些什么。
“他不记得了。”老祖宗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或者说,记得,但不重要了。”
三长老转过头,看向他。
“不重要?”
“对,不重要。”老祖宗从青石上站起来,走到忘生身边,把手按在他肩上,“这孩子现在是老夫的徒弟,叫忘生。以前的事,以前的人,都跟他没关系。”
三长老的脸色变了变。
“老祖宗,这孩子……”
“这孩子怎么了?”老祖宗看着他,眼神忽然锐利起来,“是你亲手死的,是你亲手埋的。你还有什么资格,来过问他怎么活下来的?”
三长老被这话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是他亲手的。
他还有什么资格来过问?
可他心里有一刺。
那刺从他听说这孩子还活着的那一刻起,就扎进了心里。
他不知道那刺是什么。
是愧疚?是后悔?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但他知道,他必须来看一眼。
看一眼这个本该死了的孩子。
看一眼这个被他亲手死的……儿子。
“晚辈……”三长老艰难地开口,“晚辈只是想……”
“想什么?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想看看他有没有变成祸害?想看看要不要再补一刀?”
老祖宗的话一句比一句锋利,刺得三长老脸色发白。
忘生站在老祖宗身边,依旧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他只是看着三长老。
看着那张冷冰冰的脸。
看着那双复杂难言的眼睛。
看着那个……应该是他父亲的人。
他忽然想起那把匕首。
冰凉的,锋利的,刺进口的那一刻,疼得他浑身发抖。
可那疼很快就过去了。
因为紧接着,就是黑暗,是窒息,是什么都不知道。
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乱葬岗旁边,周围都是阴气,身上长满了青苔。
他不恨三长老。
不是因为宽恕,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恨。
恨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天三长老看他的眼神,很冷。
现在呢?
现在那双眼睛里,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可也没有暖。
就是复杂的,矛盾的,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的那种目光。
忘生忽然开口了。
清清淡淡的声音,在雾气中飘散开来:
“你不欠我什么。”
三长老愣住了。
老祖宗也愣了一下,低头看向他。
那孩子抬起头,望着三长老,说:“你了我,我还活着。两清了。”
两清了。
三长老听着这三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说不清那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深的愧疚。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两清了”这三个字。
他本该是愤怒的,怨恨的,哭着喊着问为什么要自己的。
可他没有。
他就那么平静地站着,平静地说着,平静地看着自己。
像是真的……两清了。
三长老忽然发现自己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他移开目光,朝老祖宗拱了拱手:“晚辈……告辞了。”
说完,他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她还好吗?”
三长老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个“她”是谁。
是那个在洞府里待了三个月没有出门的妇人。
是那个每天望着窗外,望得眼睛都快要瞎了的女人。
是那个……孩子的母亲。
三长老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
“不好。”
忘生没有再问。
三长老也没有再留。
他继续往山下走,一步一步,消失在雾气之中。
懒云窝重新安静下来。
老祖宗低头看着忘生,问:“怎么不问问他,为什么不好?”
忘生想了想,说:“问了也没用。”
“为什么?”
“他能让她好吗?”
老祖宗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是啊,三长老能让那妇人好吗?
他不能。
能让她好起来的,只有眼前这个孩子。
可这孩子现在还不能去。
他太小了,太弱了,还没有自保之力。
老祖宗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脑袋。
“再等等。等你再大一点,师父陪你下山去看她。”
忘生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重新蹲到那堆药材前,继续分拣。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那个叫三长老的人,只是山间的一片雾气,来了,又散了。
老祖宗看着他,忽然问:“忘生,你恨他吗?”
忘生的手停了停。
然后他继续分拣药材,头也不抬地说:
“师父,什么叫恨?”
老祖宗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解释不出来。
恨是什么?
是愤怒,是怨恨,是想要报复的情绪。
可这孩子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那个人了他,他还活着。
他只知道,那个人走了,他继续分拣药材。
他只知道,还有一个人在等他,他得快点长大,快点变强,快点下山去看她。
别的,他不懂。
老祖宗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
“不懂也好。”他说,“不懂,就不受那些苦。”
他重新躺回青石上,举起酒葫芦,灌了一大口。
雾气渐渐散去,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的光。
那孩子蹲在老松树下,安安静静地分拣着药材。
山风轻轻地吹着,吹动他乱糟糟的头发。
他忽然抬起头,朝山腰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边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雾,只有树,只有层层叠叠的山影。
可他知道,那边有一个人。
一个在等他的人。
他收回目光,继续分拣药材。
茎一类,叶片一类,花果一类……
他的手很小,动作却很稳。
就像他心里的那一点光。
很微弱,却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