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基之后的第三天，忘生下山了。
不是因为想下山，是因为母亲洞府里一味药缺了，那药只有青石镇的药铺里有。母亲本想让丫鬟去买，忘生听说之后，主动接了这差事。
“让我去吧。”他说，“好久没下山了。”
母亲看着他，有些犹豫。
“可是……”
“没事的，娘。”忘生说，“我就去镇上买个药，很快回来。”
母亲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早去早回。”
忘生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
母亲站在窗前，正望着他。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照得有些刺眼。
他忽然说：“娘，我很快回来。”
母亲笑了。
“好。”
忘生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过那九百九十九级台阶，走过那座巨大的石牌坊，走过那片青石铺就的广场。
广场上有不少外门弟子，看见他，纷纷停下脚步，目光复杂地望过来。
十岁的筑基修士。
灵聚宗立宗八千年，从未有过。
这些目光，忘生已经习惯了。
他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
走出山门，是一条宽阔的山道，两侧是茂密的山林。顺着山道往下走三十里，就是青石镇。
他走得很快，脚步轻快。
丹田里那两颗珠子停着，一动不动。
这是他的习惯——只要在外面，就让它们停着。
不让任何人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已经走了一半的路。
山道两旁越来越荒凉，树木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十丈处，山道正中，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盯着他，像狼盯着猎物。
忘生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人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十丈的距离对视着。
片刻后，那人忽然笑了。
“灵聚宗的天才？”他说，“让我看看，有多天才。”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忘生面前。
一掌拍下。
快。
太快了。
忘生本来不及反应，只来得及往旁边一滚。
掌风擦着他的肩膀掠过，轰在山道旁边的巨石上。
巨石应声碎裂，碎石飞溅。
忘生滚出去三丈远，翻身站起，脸色凝重。
筑基后期。
至少筑基后期。
那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躲开了？”他喃喃道，“有点意思。”
他再次扑上来。
这一次，忘生有了准备。
他没有硬拼，转身就跑。
跑进旁边的山林里。
树木在眼前飞速掠过，枝条抽打在脸上，生疼。
他不管不顾，拼命往前跑。
身后，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跑？”那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跑得掉吗？”
一道凌厉的掌风从身后袭来。
忘生往旁边一闪，躲开了这一击。
可那人已经追了上来，拦在他面前。
“小崽子，别跑了。”那人说，“乖乖跟我走，少吃点苦头。”
忘生看着他，没有说话。
丹田里，那两颗珠子微微颤动着。
它们想转。
想帮他。
可他知道，不能让它们转。
一转，就会被发现。
被发现，就会有更多的人来抓他。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人。
“谁派你来的？”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还挺聪明。”他说，“不过，死人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他再次出手。
这一次，更快，更狠。
忘生拼命躲闪，可双方实力差距太大了。
筑基初期对筑基后期，差了两个小境界。
躲得了第一下，躲不了第二下。
躲得了第二下，躲不了第三下。
一掌拍在他口。
“砰！”
忘生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撞在一棵大树上，又摔在地上。
口剧痛，喉咙发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那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天才？”他嗤笑一声，“就这？”
他抬起脚，踩在忘生口。
“知道吗，外面那些人，开价多少要你？”
忘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依旧什么都没有。
那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
“死到临头还这么硬气？”他说，“行，那我就让你死个明白。一百万灵石。活的一百万，死的五十万。你说，我是带活的回去，还是带死的回去？”
忘生还是没有说话。
那人等了几息，不见他开口，失去了耐心。
“算了，活的容易惹麻烦，还是死的省事。”
他抬起手，一掌朝忘生脑袋拍下。
就在这时——
一股磅礴的威压从天而降。
那人的手停在半空，动弹不得。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谁……谁……”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懒洋洋的。
“老夫的徒弟，你也敢动？”
那人艰难地转过头。
身后三丈外，站着一个白发老者。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手里捏着几片树叶。
他正看着这边，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那目光落在身上，却让那人的灵魂都在颤抖。
元婴。
是元婴期修士。
“前……前辈饶命……”
老祖宗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那人的身体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撞了一下，整个人飞出去十几丈，砸在一棵树上，又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浑身骨头断了十几，动都动不了。
老祖宗走到忘生面前，蹲下，看着他。
“疼吗？”
忘生点了点头。
老祖宗伸出手，按在他口，渡入一道灵力。
口那股剧痛，立刻减轻了许多。
忘生看着他，问：“师父，你怎么来了？”
老祖宗笑了笑。
“老夫不来，你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忘生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老祖宗站起身，走到那个黑衣人面前。
那人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前……前辈饶命……小的是受人指使……”
老祖宗看着他，问：“谁？”
那人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脸色忽然一变。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七窍流血，瞬间没了气息。
老祖宗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蹲下，翻开那人的眼皮看了看，又检查了一下他的尸体。
“魂印。”他喃喃道，“早就种在识海里了。只要一开口，立刻引爆。”
忘生挣扎着走过来，看着那具尸体。
“师父，什么是魂印？”
“一种控制人的手段。”老祖宗说，“种在识海里，被种的人只要想泄露秘密，就会触发魂印，当场毙命。”
忘生沉默了。
老祖宗站起身，望着远处的山林，目光凝重。
“看来，想抓你的人，来头不小。”
忘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那些流出来的血。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人说的话。
“一百万灵石。活的一百万，死的五十万。”
他的命，值一百万。
老祖宗回过头，看着他。
“怕吗？”
忘生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怕？”
“怕也没用。”
老祖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说得好。”他拍了拍忘生的脑袋，“走吧，回家。”
他伸出手。
忘生握住那只苍老的手。
那只手很暖。
和阳气珠一样暖。
师徒俩往山林外走去。
走出几步，忘生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那具尸体还躺在那里，躺在血泊里。
他看着那具尸体，忽然问：“师父，以后还会有吗？”
老祖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会有。”
忘生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师父，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落下来，落在他身上。
暖暖的。
和师父的手一样暖。
回到懒云窝之后，忘生躺了三天。
口那一掌伤得不轻，虽然有师父的灵力治疗，还是需要时间恢复。
这三天里，师父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睡吧。”师父总是说，“有老夫在，没人能动你。”
忘生就闭上眼睛，睡觉。
睡着的时候，他做了很多梦。
梦里有很多人，都戴着黑布，都追着他跑。
他拼命跑，拼命跑，可怎么也跑不掉。
就在他们要抓住他的时候，一只手从身后伸出来，把他拉了过去。
那只手很暖。
和师父的手一样暖。
他睁开眼睛。
师父坐在床边，正看着他。
“做噩梦了？”
忘生点了点头。
师父伸手，按在他额头上。
“没事，梦而已。”
忘生看着他，忽然问：“师父，你会一直在吗？”
师父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那一丝不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这孩子，从来不问这种问题。
从来不露出这种表情。
可现在，他问了。
他害怕了。
师父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老夫当然在。”他说，“老夫活了三百年，没那么容易死。”
忘生看着他，没有说话。
可那双眼睛里，那丝不安，慢慢散去了。
第五天，忘生能下床了。
他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山。
山腰那边，枫叶已经红了。
他忽然想起母亲。
那天说好去镇上买药的，结果药没买成，还差点把命丢了。
母亲一定很担心。
他站起身，往山下走去。
走到山腰那座洞府前，他停下脚步。
门口站着两个丫鬟，看见他，连忙迎上来。
“小公子！您可算来了！夫人这几天天天念叨您！”
忘生点了点头，走进洞府。
穿过短廊，来到寝殿前。
门半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
他轻轻推开门。
床上，母亲正靠在床头，望着门口。
看见他，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忘生……”
忘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母亲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
“听说你受伤了？伤哪儿了？重不重？好了没有？”
忘生靠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没事了，娘。”
母亲哭着，骂着，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可他知道那些话的意思。
她在担心他。
很担心，很担心。
“娘，对不起。”他说，“药没买成。”
母亲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傻孩子，药算什么？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忘生靠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那颗阳气珠，暖得像一团火。
他忽然觉得，能活着，真好。
那天晚上，忘生没有回懒云窝。
母亲舍不得他走，他也舍不得走。
他们就那么靠在一起，说着话。
母亲问他那天的事，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不想让她担心。
半夜的时候，母亲睡着了。
忘生轻轻从她怀里挣出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按了按肚子。
那两颗珠子缓缓转着。
一颗凉的，一颗热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黑衣人。
想起他踩在自己口时的那只脚。
想起他拍下来的那一掌。
想起他说的话。
“一百万灵石。活的一百万，死的五十万。”
他的命，值一百万。
可那些人想要的，不是他的命。
是他体内的东西。
那两颗珠子。
他垂下眼帘，望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还不够强。
远远不够强。
可没关系。
他还有师父。
师父会一直在。
这就够了。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狼嚎。
忘生抬起头，望着那轮月亮。
月亮不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看着月亮，轻轻说了一句话：
“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身后，母亲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忘生……”
他回过头，看着那张睡梦中的脸。
很瘦，很苍白。
可很安详。
他走回床边，重新躺下，靠进她怀里。
闭上眼睛。
那两颗珠子，在他丹田里缓缓转着。
像是两个小小的守护神。
守着他们的主人。
也在等着，那些还想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