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小说《本王的理想是睡懒觉》以其精彩的情节和生动的人物形象吸引了大量书迷的关注。作者“有只猫咪叫小狗”以其独特的文笔和丰富的想象力为读者们带来了一场视觉与心灵的盛宴。本书的主角是赵榛,一个充满魅力的角色。目前本书已经连载,千万不要错过!
本王的理想是睡懒觉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天会六年,十一月。
五国城的风雪,是从天上倒下来的。
不是飘,是倒。铅灰色的天穹像一口破了个大洞的锅,雪从那个洞里没完没了地往下倾泻,一层盖一层,一夜之间就能把整座囚城埋进三尺深的白色坟墓里。
赵榛跪在冻土上,已经很久了。
他不知道是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膝盖早就没了知觉,像是被锯掉了一样,只剩下两木桩子戳在雪里。他低着头,看着雪一点一点把身前的土地覆盖,又一点一点被他膝盖的温度融化,露出一小片黑色的、永远不会化透的冻土。
院子里扔着一具尸体。
用破苇席草草盖着,席子太小,盖不住头和脚。一颗年轻的头颅歪在席子外面,脸朝着天,眼睛还睁着,雪落在眼珠上,积了薄薄一层。脚也露在外面,光着的,冻成青紫色,脚趾头冻得裂开,露出里面白色的骨头。
那是他十七弟的脚。
赵栻,才十九岁。昨夜里死的。
昨夜金人来查囚,赵栻不知是饿昏了头还是冻糊涂了,金人让他跪下,他慢了一步。那个留着髡头的金兵二话不说,抡起刀鞘就往他脑袋上砸。一下,两下,三下——赵栻开始还喊,后来不喊了,只剩下闷响,像砸一块冻肉。
赵榛跪在旁边,看着。他不能动。他身后是父皇,是六哥,是那些还在喘气的皇族。谁敢动,谁就是下一个。
十七弟被拖出去的时候,他看见十七弟的嘴还在动,无声地喊着什么。他想那是“哥”。
现在十七弟躺在雪地里,成了野狗的吃食。
三只野狗正在撕扯那张破苇席,想把席子掀开。一只黑狗已经把脑袋钻进去了,在席子下面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那是它在抢食。另外两只急得团团转,不时仰头嚎一嗓子,声音在风雪里飘出去很远,又很快被雪吞没。
没有人敢出去收尸。
赵榛也不能。
他只能跪在这里,看着十七弟的尸首被狗一点一点地撕碎。
风刮过来,像刀子割在脸上。他的脸早就没了知觉,麻木得像是别人的脸。他抬起手,想搓一搓脸,却发现手也抬不起来——手指冻僵了,弯都弯不动。
他又把手放下,继续跪着。
身后的囚室里,有人在咳嗽。是父皇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一把破锯在锯木头。自从去年到了五国城,父皇的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瘦得皮包骨,眼睛也花了,每就靠抄写经文度。他抄《道德经》,抄《南华经》,抄完一卷又一卷,也不知道抄给谁看。
有时候赵榛想,父皇在抄那些经文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在想艮岳的奇石?在想《瑞鹤图》上那十八只鹤?还是在想东京城里的灯火?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问。
六哥赵楷靠在囚室的墙边,眼睛望着窗外,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已经半瞎了——去年冬天冻的,从此就再也没好过。他以前是皇子中最聪明的一个,书画诗词样样精通,父皇最喜欢他。现在他就像一截枯木,不哭不笑,不吃不喝,只是发呆。
妹妹们早就没了。
被俘北上的路上,金人分批把她们押走了。说是押去上京,说是给金国贵族做奴婢。但谁都知道,那些花一样的女孩子,落进那些髡头野兽的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钦圣皇后——他们的嫡母,是第一个死的。
那天车队路过一条河,河面还没冻实,冰层下面能看见水在流。钦圣皇后突然冲出队伍,往河里跑。金兵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笑,像在玩一场游戏。她跑到河边,回头看了一眼——赵榛记得那个眼神,绝望到极致,反而平静得可怕——然后纵身一跃,砸破了冰,沉了下去。
金兵站在岸边,骂骂咧咧地喊了几声,也没有去救。水太冷了,下去就是死。
赵榛当时被按着跪在路边,金兵用刀鞘压着他的脖子,不准他动。他就那样跪着,看着河面的冰被砸出一个洞,看着那个洞慢慢又冻上,看着那一片冰面恢复如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死得这么安静。
安静到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存在过。
三天前,是牵羊礼。
那是金人的规矩——战败者要上身,披着羊皮,跪在地上像羊一样爬行,献给胜利者。
那天上京的天气比五国城还冷,冷到呼出的气都结成霜。赵榛跪在金太庙前的广场上,身后是父皇,是六哥,是那些曾经锦衣玉食的帝姬宗妇。广场上站满了金人,他们穿着皮袍,戴着皮帽,呼出的白气像一团团云雾。
金兵挨个给他们披羊皮。
那羊皮粗糙得吓人,毛又短又硬,扎得人浑身发痒。披上去的那一刻,一股浓烈的腥膻味直冲脑门,让人想吐。羊皮上还沾着涸的血迹,也不知道是羊的血,还是之前哪个俘虏的血。
轮到父皇了。
赵榛看着父皇颤巍巍地脱下龙袍。龙袍是从汴京带来的最后一件体面衣裳,父皇一直舍不得穿,今天是特意穿的。脱下来的时候,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好几次解不开扣子。
金兵不耐烦了,一把扯开他的衣服,露出瘦骨嶙峋的上身。
六十七岁的人了,瘦得肋骨一可数,皮肉松弛地垂着,像一只待宰的老羊。
金兵把羊皮披到他身上,推了他一把。父皇踉跄了一下,跪倒在地。然后他开始爬,四肢着地,像一只真正的羊那样爬。
赵榛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看。
但他听见了声音——羊皮拖在地上的声音,父皇沉重的喘息声,金人粗野的喝骂声,还有那些曾经是大宋子民、如今已经当了金狗的人的笑声。
“下一个!”
轮到他的时候,他机械地跪行上前,披上那块羊皮。腥膻味差点让他吐出来,但他忍住了。他学着前面那些人的样子,四肢着地,匍匐着向前爬。
雪很冷,冰得膝盖像被刀割。
但他爬着,一步一步,像一只真正的羊。
爬到完颜宗翰脚下的时候,他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抬头。”
他抬头。
完颜宗翰坐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脸棱角分明,留着髡头,只顶心留一撮头发,编成小辫。他的眼睛很亮,像狼的眼睛。
宗翰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你就是那个在汴京城墙上射伤我大金三太子的宋人皇子?那个‘定王赵榛’?”
赵榛不说话。
“听说你在汴京时,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皇子?”宗翰的笑容里带着残忍的趣味,“怎么城破那天,倒有胆子站在城墙上?”
赵榛还是不说话。
宗翰俯下身,凑近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那距离近到赵榛能闻到他嘴里的羊膻味,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
“你这眼神,有点意思。”宗翰直起身,挥了挥手,“留着,不。我要看看,一个废物皇子,是怎么被成英雄的。”
牵羊礼结束后,赵榛被押回囚室。
路过院子的时候,他看见父皇被扔在一堆柴草上,像一件破烂的衣裳。六哥靠在墙边,眼睛望着天空,不知道在看什么。妹妹们早就没了,没了很久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金兵推了他一把。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在艮岳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朕这幅天下最大的画,画得再好,也挡不住真的东西。”
父皇是对的。
他赵榛,也是真的东西。
只是觉醒得太晚了。
当夜,他睡不着。
囚室里没有炕,只有一堆发霉的柴草。他把柴草铺在地上,蜷缩在上面,还是冷。冷得睡不着,冷得骨头疼。
他想起汴京的暖阁,想起熏笼里燃着的炭火,想起那些热腾腾的汤婆子。那些东西,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辈子。
他翻了个身,手在墙边摸到一块松动的砖。
起初他没在意,五国城的囚室本来就是破的,到处都是裂缝。但那块砖不一样——它比别的砖松,好像被谁动过。
他试着抠了抠,砖动了。
他抠出那块砖,把手伸进去摸索。里面是一个小洞,洞里有个东西,凉凉的,硬硬的,像一块石头。
他把那东西掏出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他看清了——是一块玉。
残玉。
只有半块,边缘有断茬,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玉上刻着古怪的纹路,弯弯曲曲,像字又不像字。他认得那些纹路——那是太祖赵匡胤传下来的“定天下玉”,据说是太祖登基时天降的祥瑞,一直藏在宫中,代代相传。
汴京破城那天,他被押走前,慌乱中把这玉塞进了行李。金人搜刮的时候,大概以为是块普通的玉,随手扔在行李里,竟没被搜走。
没想到,它跟着他一路到了五国城。
没想到,它被埋在这间囚室的墙里。
他的手触到玉的那一刻,一道温热从掌心传来。
不是幻觉,是真的温热,像有人把一块温热的石头塞进他手里。
他愣住了。
这玉——是活的?
就在这时,白光刺入脑海。
不是窗外照进来的雪光,是真正的光,白得刺眼,白得让人睁不开眼睛。那光从玉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爬过肩膀,爬过脖子,爬进他的眼睛,爬进他的脑子。
耳边传来声音。
是万千人的嘶喊,是金戈铁马,是战鼓雷鸣,是婴儿的啼哭,是母亲的哀嚎,是无数声音汇成的洪流——
【检测到宿主灵魂波动……】
冰冷的声音,像铁器在石头上刮过。
【时空坐标定位中……】
白光中,他看见了——看见汴京破城时的火光,看见父皇后宫的女子被金兵拖走的惨叫,看见自己在雪地里爬行的屈辱,看见十七弟的尸体被野狗撕咬——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即将消失……】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那具皮包骨的躯壳,正缓缓倒在柴草上。有金兵冲进来,慌乱地喊叫。他看见他们张大的嘴,却听不见声音了。
【启动命运回溯……】
白光更盛。
【回溯目标:政和五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回溯消耗:全部记忆保留。代价:每改变一次重大历史节点,将承受世界之力的反噬。】
【祝你好运,命运之子。】
最后一刻,他低头,看见五国城的囚室里,那具瘦骨嶙峋的躯壳倒在地上。金兵围着它,探它的鼻息。
“他死了!”
“等等!他身上还有光!”
“快禀报元帅!”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赵榛不知道自己飘浮了多久。
可能是很久,也可能只是一瞬。在黑暗中,他看见无数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他看见汴京的街市,灯火通明,游人如织。那是上元节,是他十五岁那一年的上元节。
他看见父皇坐在文德殿里,手里拿着《瑞鹤图》,眼神深邃。
他看见一个黑矮汉子在郓城县衙外调解,三言两语让两家邻居握手言和。
他看见一个教书先生在村学里给农家子弟讲课,讲的是“如何不被地主骗”。
他看见一个道士在酒肆里与人斗法,一道雷劈出去,只吓跑了几个人。
他看见梁山泊的水面上,一百零八道星光缓缓升起。
他看见金国的铁骑越过长城,黑雾遮天。
他看见——
他看见自己。
十五岁的自己,穿着一件半旧的鹤氅,站在艮岳的万松岭上,望着远处的曲江池。那少年脸上带着慵懒的笑,眼睛却望着画外,像在寻找什么。
那是他。
那是还没有经历过这一切的他。
黑暗深处,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威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十八郎。”
他浑身一震。
那是太祖的声音。他在太庙祭祀时听过无数次,在梦里也听过无数次。那是太祖赵匡胤的声音。
“天下……交给你了。”
光消失了。
黑暗消失了。
意识开始坠落。
再睁眼。
“殿下,殿下?您醒醒,陛下召您入宫呢。”
赵榛睁开眼,看见一张年轻的脸。十五六岁,穿着内侍的袍子,一脸焦急。
“殿下,您可算醒了!陛下宣诸位皇子入宫,参加上元节的宫宴,您再不起,就要迟了!”
赵榛愣愣地看着他,看着四周——
雕花的窗棂。熏笼里燃着的炭火,火光照出一室温暖。案上摆着《东京梦华录》,书页还翻在“上元”那一章。窗外隐隐传来喧嚣声,是上元节的灯市,是人声鼎沸的狂欢。
他缓缓坐起来。
手——那是年轻的手,没有冻疮,没有裂口,骨节分明,皮肤光洁。
他低头看自己,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料子柔软光滑。被子是绸面的,绣着缠枝花纹,盖在身上又轻又暖。
他摸自己的脸——光滑的,没有胡须,没有冻伤,是十五岁少年该有的脸。
“今年是?”他问,声音沙哑。
内侍一愣:“殿下,是政和五年啊。您怎么了?是不是睡糊涂了?”
政和五年。
他十五岁。
刚被封为定王。
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刚刚称帝建国,梁山泊上,晁盖尚未出世,宋江还在郓城当押司。
一切还来得及。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是温热的——地龙烧得很好,地面暖洋洋的。不是五国城永远化不开的冻土。
他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是一张十五岁的脸,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气和慵懒。头发睡得有点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三十岁亡国奴的沧桑,有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的麻木,有亲眼看着亲人一个个死去的绝望,有重生归来的癫狂。
他低头,看见自己腰间挂着一块玉。
正是那块残玉。
“定天下玉”。
此刻还温热着,像刚刚被他的体温捂热。
他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十五岁少年不该有的沧桑,也有三十岁亡国奴终于等来的癫狂。笑着笑着,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早就流了,在五国城那些夜晚流了。
他深吸一口气,慢悠悠地整理衣袍,语气慵懒得像刚睡醒的猫:
“上元节?好啊。让父皇等着。儿子这就去……给他请安。”
窗外,政和五年的东京城灯火通明,万家团圆。
赵榛望着窗外,望着那些灯火,望着那些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街巷,望着那些在五国城的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人间烟火。
他的手,握紧了腰间的玉。
玉是温热的。
和五国城的雪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