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条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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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薛嫂却不管她悲哭,只顾用力拉扯着她的手腕,催促道:“姑娘,别哭了!哭有什么用?能去张府享福,是你的福气,别不知足!快些走,莫误了时辰!”

金莲被她扯着,身不由己,脚步踉跄地跟着她,一步步朝着清河县的闹市而去。身后的王招宣府,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视线之中,就像她六年的安稳岁月,再也回不去了。前方的路,昏暗而迷茫,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能否逃出张大户的魔爪,不知道自己能否活出自己的人生,可她心中的那一丝倔强,却从未熄灭——她苏清,绝不屈从于命运,绝不任人摆布,总有一,她要逃出这牢笼,迎来属于自己的自由与光明。

薛嫂扯着金莲,一路疾行,脚步匆匆,仿佛生怕耽误了时辰,惹得张大户不快,断了自己的好处。她那粗糙的手掌紧紧攥着金莲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金莲只觉得手腕处一阵辣的疼,却不敢作声,只能被她拖拽着,跌跌撞撞地穿街过巷,朝着张大户府的方向而去。

这清河县,虽算不上什么大都市,却也是东昌府下辖的重镇,市井繁华,百业兴旺,一派明代中后期的市井风光。街道宽阔平坦,皆是用青石板铺就而成,历经岁月的打磨,石板表面光滑发亮,雨后的水渍尚未完全透,倒映着两侧的店铺与往来的人影,更添了几分烟火气息。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鳞次栉比,一间挨着一间,幌子高挑,迎风招展,一眼望不到头,每一间店铺都透着热闹与生机,与方才王招宣府中的萧条悲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临街的第一间便是一家酒楼,朱红的门楣,雕花的窗棂,门口挂着两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悦来酒楼”四个大字,字体遒劲有力,十分醒目。酒楼门口,几个穿着青色短打、腰系围裙的伙计忙前忙后,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一边招呼着往来的客人,一边高声吆喝着:“楼上请嘞!上好的女儿红、酱牛肉嘞!”酒楼内,人声鼎沸,猜拳行令之声、谈笑风生之声不绝于耳,夹杂着酒香与菜肴的香气,飘出酒楼,弥漫在整条街道上,令人垂涎欲滴。

与酒楼相邻的,是一家茶馆,茶馆的门楣朴素雅致,挂着一块“清风茶馆”的木牌,门口摆放着几张竹桌竹椅,几个茶客坐在那里,一边品茶,一边闲谈,神色悠然。茶馆内,说书先生正手持醒木,声情并茂地讲着《三国演义》的故事,声音洪亮,抑扬顿挫,引得满堂听众阵阵喝彩,时不时有人拍着桌子叫好,场面十分热闹。茶馆的角落里,几个商贩正围坐在一起,低声商议着生意上的琐事,手指在桌上比划着,神色认真。

再往前行,便是当铺、杂货铺、肉铺、面店,一应俱全,应有尽有。当铺的门脸庄严肃穆,门口挂着“当”字幌子,柜台高高筑起,掌柜的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神色严肃,仔细打量着前来典当物品的人,手中的算盘噼啪作响,一丝不苟。杂货铺内,货物琳琅满目,米、面、油、盐、酱、醋、茶,还有针头线脑、用杂物,整齐地摆放在货架上,老板娘正热情地接待着顾客,一边介绍着货物,一边算账,脸上满是笑容。

肉铺的门口,悬挂着新鲜的猪肉、羊肉,色泽鲜亮,摊主手持砍刀,熟练地切割着肉块,刀刃起落之间,肉块应声而落,动作脆利落,一旁的顾客正挑选着鲜肉,与摊主讨价还价,声音洪亮,十分热闹。面店的门口,热气腾腾,蒸笼叠得高高的,氤氲的热气缓缓升起,模糊了周围的人影,摊主正忙着揉面、擀面、切面,动作娴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面香,吸引着过往的行人驻足购买。

街道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摩肩接踵,各色人等,应有尽有。有挑着担子的商贩,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一边走,一边高声吆喝着,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卖糖葫芦嘞!酸甜可口的糖葫芦嘞!”“卖豆腐脑嘞!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嘞!”“卖针线嘞!上好的针线嘞!”;有推着独轮车的脚夫,车上装满了货物,弓着身子,奋力前行,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却依旧不敢停歇;有穿着绫罗绸缎、头戴珠翠的富家子弟,手摇折扇,神色傲慢,身边跟着几个随从,慢悠悠地走着,时不时打量着街道两旁的景致,偶尔还会停下脚步,对着路边的摊贩指指点点;还有穿着粗布衣裳、面色黝黑的农夫,背着竹筐,筐里装着自家种的蔬菜、水果,正急匆匆地赶往集市,希望能卖个好价钱,补贴家用。

还有些妇人,穿着素色的布裙,头戴头巾,手里牵着孩子,一边走,一边叮嘱着孩子,神色温柔;有几个书生,身着青衫,手持书卷,步履匆匆,神色凝重,想必是要赶往书院读书,或是去参加科举考试;还有些江湖艺人,在街道的拐角处搭起了临时的戏台,手持乐器,表演着杂耍、说书、唱戏,引得围观的人群阵阵喝彩,不少人掏出铜钱,扔在戏台前,脸上满是欢喜。

整个街道,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乐器声、车辆的轱辘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热闹非凡的市井交响曲,处处透着生机与烟火气息,展现着明代清河县的繁华与热闹。这便是潘金莲从未见过的市井世界,喧嚣、热闹、鲜活,充满了人间烟火气,与她在王招宣府中所见的亭台楼阁、规矩森严,截然不同。

金莲自幼在府中深居简出,九岁入府,六年以来,从未踏出王府大门一步,每所见的,不是王府的庭院、回廊,便是主母、姬妾、仆妇丫鬟,每所做的,便是洒扫、伺候、学弹唱、做绣活,从未有机会接触外面的世界。今乍入闹市,眼中所见的一切,都是新鲜而陌生的,青石板路、林立的店铺、往来的行人、热闹的吆喝声,每一样都让她感到新奇,可这份新奇,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心中的愁苦,心中反而苦如黄连,酸涩难忍。

她低着头,任由薛嫂拉扯着前行,不敢抬头去看周围的景致,也不敢去看往来的行人,心中满是悲凉与绝望。她知道,自己此刻就像一件被人随意买卖的货物,被薛嫂拖拽着,送往一个未知的深渊,而她,却无力反抗,只能任由命运摆布。那枚春梅送她的银簪,被她紧紧攥在手心,簪尖冰凉,刺得掌心生疼,却也让她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温暖,那是她在这冰冷的世道中,唯一的念想。

可她终究无法一直低着头,薛嫂拉扯着她,脚步匆匆,她不得不抬起头,辨认着前方的道路,而这一抬头,便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容貌。金莲生得实在标致,眉眼如画,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一双杏眼,清澈灵动,却又带着几分淡淡的哀愁,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肌肤莹白胜雪,细腻光滑,仿佛吹弹可破,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腰肢袅娜,身姿窈窕,一身素白的布裙,虽朴素无华,却也难掩她出众的身段;一双小脚纤巧玲珑,裹着素色的裹脚布,踩着一双三寸绣鞋,步履轻盈,走在街上,如天仙下凡,身姿绰约,引人注目。

这般绝色姿容,在这热闹的市井之中,如同鹤立鸡群,瞬间吸引了所有往来行人的目光。原本喧嚣的街道,仿佛瞬间安静了几分,往来的行人,无论男女老少,无不驻足围观,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潘金莲身上,眼神中充满了惊艳、好奇、羡慕,还有几分不怀好意的打量。

几个挑着担子的商贩,停下了脚步,放下肩上的担子,伸长了脖子,盯着潘金莲,嘴里低声议论着:“我的娘嘞!这姑娘长得可真标致,真是天上少有,地上难寻啊!”“是啊是啊,这般容貌,就算是皇宫里的娘娘,也未必有她这般出众!”“这么标致的姑娘,怎么被一个婆子拉扯着,这是要去哪里啊?”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也停下了脚步,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眼神中满是羡慕与惋惜:“这姑娘生得可真俊,就是命苦了些,被人这般拉扯着,怕是被发卖了吧?”“唉,这么好的姑娘,若是能嫁个好人家,便是福气了,可看这模样,怕是要落入不好的人家了。”“是啊,这般绝色,若是被那些好色的财主看中,可就遭罪了。”

更让金莲难堪的是那些轻薄子弟,他们大多是城中富家子弟,穿着绫罗绸缎,手摇折扇,神色轻佻,看到潘金莲这般标致的容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纷纷围了上来,一边围着她打转,一边吹着口哨,唱着淫词艳曲。

薛嫂被那些轻薄子弟聒噪得心烦,又见金莲被戏弄得浑身发颤、满脸通红,生怕耽误了送金莲去张府的时辰,断了自己的好处,当下便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来,眉头倒竖,三角眼瞪得溜圆,扯着嗓子破口骂道:“哪里来的野!也不瞧瞧这是谁的人?这是清河县张大户老爷实打实买去的丫鬟,再敢胡言乱语、动手动脚,仔细张老爷派人来打断你们的腿,扔去乱葬岗喂狗!”

她这一声骂,声音洪亮,底气十足,带着几分牙婆特有的泼辣与蛮横,瞬间压过了子弟们的调笑声。那些轻薄子弟本就是仗着几分家世,图个一时新鲜,平里欺软怕硬惯了,此刻听得“张大户”三字,脸上的轻佻神色瞬间僵住,一个个面面相觑,再也不敢放肆。张大户在清河县的名头,谁不知道?家资丰厚,财势滔天,平里横行乡里,连官府中人都要让他三分,若是真的惹恼了他,别说打断腿,便是丢了性命也不足为奇。

众人沉默片刻,没人再敢出言调戏,也没人敢再多看金莲一眼,只讪讪地嘿嘿笑了几声,有的挠了挠头,有的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散去,生怕被薛嫂记恨,后遭了报复。不过片刻功夫,围拢的人群便散得净净,只留下青石板路上几滴散落的水渍,还有空气中残留的几分市井喧嚣,仿佛方才的闹剧从未发生过。

薛嫂啐了一口,骂了句“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转头看向金莲时,脸上的泼辣又换上了几分虚伪的不耐烦,伸手狠狠扯了扯她的手腕,催促道:“姑娘,莫要磨蹭了!再耽搁下去,张老爷那边该不高兴了,咱们可担待不起!”说罢,便拽着金莲,脚下加快了脚步,继续朝着张大户府的方向行去。

金莲被她扯得手腕生疼,依旧低着头,方才被调戏的羞耻与窘迫还未散去,脸颊依旧滚烫,心中的愁苦又添了几分。她任由薛嫂拖拽着,脚步踉跄地走在青石板路上,耳边是市井的吆喝声、车辆的轱辘声,眼前是往来匆匆的行人,可这一切热闹,都与她无关,她只觉得自己像一叶浮萍,在这乱世之中,身不由己,任由命运摆布。

正行之间,忽听前方巷口传来一阵急促而尖利的呼喊声,穿透了市井的喧嚣,直直地传入耳中:“六姐!六姐!是我!是爹娘啊!你爹!你娘!”

这声音陌生又熟悉,带着几分刻意的急切与亲昵,金莲浑身一震,心中猛地一惊,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缓缓抬起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巷口,靠着一堵斑驳的土墙,站着一对中年夫妇,模样十分狼狈。

那男人约莫四十出头,衣衫破烂不堪,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破洞,露出里面黝黑粗糙的皮肤,身上的布衫沾满了灰尘和油污,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骨瘦如柴的身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滴溜溜转,透着几分贼眉鼠眼的精明与贪婪,不是她的生父潘裁,还能是谁?

在潘裁身边站着的女人,便是她的生母潘妈妈,年纪与潘裁相仿,头发乱糟糟地挽在脑后,蓬头垢面,脸上布满了皱纹和灰尘,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她身上的衣衫更是褴褛,补丁摞着补丁,连胳膊都遮不住,脚下穿着一双破洞的布鞋,脚趾头露在外面,沾满了泥污,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邋遢,与街头的乞丐别无二致。

金莲的心中泛起一阵寒意,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她读遍《金瓶梅》,深知这对亲生父母的品性,当年为了几两银子,毫不犹豫地将年仅九岁、饥寒交迫的她卖给了王招宣府,此后便只顾着自己吃喝嫖赌,挥霍无度,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牵挂,更从未派人来王府探望过她一次。六年了,整整六年,他们从未露面,如今她被发卖,即将踏入张大户府这个火坑,他们却突然冒了出来,这般反常,绝非偶然。

薛嫂也停下了脚步,看到巷口的潘裁夫妇,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的神色,低声嘟囔道:“真是晦气,怎么偏偏在这里碰到这对穷酸货!”她常年在清河县做买卖,自然认得潘裁夫妇,也知晓他们的为人,心中虽有不满,却也不敢贸然拦阻——毕竟,潘裁夫妇是金莲的亲生爹娘,骨肉相见,乃是天经地义,若是她强行阻拦,传出去,反倒会落个“不近人情”的骂名,若是被张大户知晓,也未必会高兴。

潘裁夫妇见金莲停下了脚步,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急切,连忙快步上前,几步便走到了金莲面前,不等金莲开口,潘裁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他的手粗糙不堪,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污,攥得金莲的手生疼,仿佛要将她的手捏碎一般。潘妈妈也连忙凑上前来,伸出同样粗糙肮脏的手,拉住金莲的另一只手,一边假惺惺地用袖子抹着眼睛,一边抽抽搭搭地哭道:“我的儿!我的六姐!可算见到你了!可想死爹娘了!自你九岁被卖入王府,爹娘夜牵挂,食不下咽,夜不能寐,都在惦记着你,今听说你要被转卖他人,爹娘心里急得像火烧,连忙赶过来,就为了见你一面,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他们的哭声悲悲切切,看似情真意切,可金莲却清楚地看到,潘裁的眼角没有半滴泪水,那所谓的“抹泪”,不过是装模作样,眼神中藏不住的贪婪与算计,早已暴露了他们的真实心思。金莲心中冷笑不已,指尖微微蜷缩,强压下心中的厌恶与冰冷——她就知道,他们今前来,绝非是出于牵挂,定然是听说她被清河县数一数二的财主张大户买去,想来从她身上捞取好处,索要银子罢了!

果然,潘裁哭了几声,便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周围往来的行人虽多,却没人注意他们这边,便连忙压低了声音,凑到金莲耳边,语气急切又贪婪,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吩咐:“儿啊,爹娘打听清楚了,你是被张大户老爷买去了?那张大户可是清河县数一数二的财主,家有良田千亩,当铺绸缎庄不计其数,有的是银子和宝贝!你入府之后,千万要乖巧懂事,学着哄老爷欢喜,多讨他的欢心,若是得了银子、衣裳、首饰,切记要悄悄藏起来,趁着没人的时候,差人送与爹娘!你弟弟也不小了,再过两年就要娶媳妇,家里的开销大得很,还有爹娘的生计,全靠你了,你可千万不能辜负爹娘的期望啊!”

潘妈妈也连忙停下了假哭,凑上前来,声音尖细刺耳,一边拍着金莲的手,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道:“正是!六姐,你可千万别傻!你如今生得这般标致,眉眼如画,身段窈窕,张老爷见了定然会欢喜!到了张府,你可不能懦弱,不能任人欺负,一定要学着争宠、上位、夺宠!把那老东西迷得团团转,让他眼里只有你一个人,到时候,要银子有银子,要衣裳有衣裳,要首饰有首饰,将来若是能做个妾,甚至生下一儿半女,做个正经的主子,咱们全家都能跟着你享福,再也不用过这种颠沛流离、忍饥挨饿的子了!你要记住,做人要机灵些,要会争,要会抢,要会哄男人,千万别学那些死板的丫头,到最后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

这番话,字字句句,至极,露骨至极,没有半分亲生父母对女儿的疼爱与牵挂,只有裸的算计与贪婪。他们不教女儿守贞自重,不教女儿安稳度,不教女儿如何保护自己,反倒一门心思地教唆她去争宠、夺爱、媚上、谋财,把她当作换取荣华富贵的工具,当作供他们挥霍的摇钱树!

金莲只觉得一股恶气直冲头顶,心中又冷又怒,浑身微微颤抖,指尖冰凉。这便是她的亲生父母!当年,他们为了几两银子,将她当作牲口一般卖掉,六年以来,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关心;如今,见她有了“利用价值”,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打着“牵挂女儿”的幌子,索要钱财,教唆她沦为他人的玩物!这般凉薄无情,这般自私贪婪,让她心中的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奢望,彻底破灭。

她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与厌恶,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心中更是嗤之以鼻。在她看来,无论是在王招宣府做丫鬟,还是到张大户府当差,都不过是一份谋生的活计,她只求守规矩、尽本分,安安稳稳地活下去,赚取一口饭吃,至于争宠上位、媚上谋财,她从未想过,也不屑去做。现代职场之中,她尚且厌恶那些投机取巧、阿谀奉承的钻营之辈,更何况是在这等级森严、人心叵测的封建深宅之中?她苏清,就算身为丫鬟,也有自己的底线和尊严,绝不会为了钱财,出卖自己的人格,沦为他人的玩物。

她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淡淡开口道:“我晓得,爹娘只管回去便是,不必挂念我。”

潘裁见她这般应答,以为她是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心中顿时大喜,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笑容,连忙又道:“哎!这才是爹娘的好女儿!今爹娘来的匆忙,也没带甚么好东西给你,这里有五十文钱,你先带在身边,路上买些果子吃,垫垫肚子。到了张府,可一定要记着爹娘的话,时时捎信回来,若是得了银子,一定要先送回家,你弟弟还等着你给他娶媳妇呢,可不能忘了!”

说罢,他便伸手入怀,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把破旧不堪的铜钱,铜钱上布满了铜绿,边缘也磨得光滑,零零散散地凑在一起,约莫有五十文的样子。他小心翼翼地将铜钱塞进金莲的手中,脸上还带着几分“慷慨”的神色,仿佛这五十文钱是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金莲攥着那冰冷的铜钱,只觉得手心发烫,如握火炭,每一枚铜钱都像是在灼烧着她的手心,灼烧着她的尊严。五十文钱,在这清河县,不过是半块烧饼的价钱,不过是富家子弟一杯茶的开销,可这,便是她的亲生父母,对她六年以来的全部“挂念”,便是他们给女儿的“心意”!这般廉价,这般可笑,又这般令人心寒!

羞耻、恶心、愤怒、悲凉,种种情绪一齐涌上心头,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终于明白,书中的潘金莲,为何一生凉薄寡情,为何不信亲情,不信世人,为何对谁都带着几分戒备与狠厉——只因她从出生起,便从未被爱过,从未被珍惜过,她的亲生爹娘,将她当作物件,当作牲口,当作摇钱树,肆意摆布,肆意压榨,从未给过她一丝一毫的温暖与关怀。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她又怎能学会温柔,学会信任,学会爱与被爱?

金莲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再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与平静。她没有将铜钱扔回去,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将那五十文破旧的铜钱揣入怀中,淡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无波:“爹娘回去罢,我要走了,再耽搁,薛妈妈该不高兴了。”

潘裁夫妇见她揣了铜钱,还以为她是真的应允了,心中更是欢喜,还想再上前叮嘱几句,教她如何在张府争宠,如何哄张大户欢喜,如何多捞些银子,薛嫂早已不耐烦到了极点,脸上的虚伪笑容早已消失不见,眉头皱得紧紧的,上前一把拉开金莲,对着潘裁夫妇摆了摆手,没好气地说道:“好了好了,骨肉相见也见了,话也说了,钱也给了,就别再耽搁时辰了!张老爷还在家中等着姑娘呢,若是误了正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说罢,她便不再看潘裁夫妇一眼,伸手死死攥住金莲的手腕,力道比之前更重,拽着她,快步朝着前方行去,脚步匆匆,生怕再被潘裁夫妇纠缠。

金莲被她拉扯着,脚步踉跄,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潘裁夫妇还站在那巷口,伸着脖子,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背影,眼神中没有半分不舍,没有半分担忧,只有裸的贪婪与渴望,仿佛在盯着一件即将带来巨额财富的宝贝,又仿佛在期盼着她早给他们送去银子,送去荣华富贵。

那一刻,金莲的心,彻底冷了,冷得如同寒冬的冰雪,再也没有一丝温度。她缓缓收回目光,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中的迷茫与悲凉,渐渐被一丝坚定与决绝所取代。亲情如此,世道如此,人心如此,往后,她再也不会奢望任何人的怜悯与关怀,再也不会对亲情抱有一丝一毫的幻想,她只能靠自己,拼尽全力,在这吃人的封建深宅之中,活下去,守住自己的底线与尊严,绝不重蹈书中潘金莲的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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