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之下马,走到门前。
宁府的中门大开,宁鸿远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群宁家的男丁。
这是“拦门”。
按规矩,新郎要过三关,才能进去接新娘。
第一关,是岳家的男人们出的难题。
宁鸿远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要娶他外甥女的人。
长得倒是一表人才,气度也好,站在那儿不卑不亢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萧世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萧砚之抱拳:“宁舅爷客气。”
宁鸿远点点头,忽然问:“我外甥女嫁过去,你打算怎么待她?”
萧砚之愣住了。
他没想到第一关会是这个问题。
旁边围观的宁家子弟都安静下来,等着他的回答。
萧砚之沉默了一下,开口:
“以礼相待。”
宁鸿远眉头一皱:“就这?”
萧砚之看着他,目光平静。
“宁舅爷想让在下说什么?”他说,“说会把她捧在手心里当宝?说她嫁过去就是萧家的少夫人,谁也不敢欺负她?这些话,说了您信吗?”
宁鸿远愣住了。
萧砚之接着说:“在下与祝姑娘素未谋面,谈何情深?她嫁入萧家,萧家自会以礼相待。至于以后——”
他顿了顿。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宁鸿远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好。”他说,“是个实在人。进去吧。”
萧砚之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过了。
旁边萧翊小声说:“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人家能高兴吗?”
萧砚之没理他,大步往里走。
第二关,在垂花门前。
拦着的是宁家的一群女眷,为首的正是秦氏。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隆重,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凤钗,脸上涂得白白的,看着就不好惹。
“萧世子,”她笑眯眯地开口,“想进去接新娘子,得过了我们这关才行。”
萧砚之抱拳:“请舅母出题。”
秦氏眼珠一转,笑道:“听说萧世子文武双全,那咱们就文试武试各一道。文试嘛,我出个上联,你对下联。对上了,就过。对不上——”
她拖长了声音,等着看笑话。
萧砚之点头:“请。”
秦氏清了清嗓子,念道:
“江南春暖,花开富贵。”
萧砚之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北地风寒,铁马冰河。”
周围安静了一瞬。
秦氏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本来想为难他,出的上联平平无奇,就等着他对不出来出丑。结果他对得又快又工整,还暗合了南北之别、两家之缘。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忍不住小声说:“对得真好。”
秦氏瞪了她一眼。
萧砚之看着她:“舅母,文试可过了?”
秦氏咬了咬牙,勉强笑道:“过……过了。”
萧砚之点点头:“武试呢?”
秦氏眼珠一转,指着院子里摆着的一张弓。
“那是我们宁家祖传的硬弓,三石力。萧世子若能拉开,武试就算过。”
萧翊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三石弓,那可是军中猛将才能拉开的。他哥虽然厉害,可一路风尘仆仆赶来,连口气都没喘匀——
萧砚之看了一眼那张弓,走过去,拿起弓,搭上箭,开弓——
满月。
嗖——
箭飞出去,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箭靶晃了晃,啪的一声,裂成两半。
院子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喝彩声。
“好!”
“世子好箭法!”
秦氏的脸彻底僵了。
萧砚之放下弓,看着她:“舅母,可算过了?”
秦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旁边一个婆子连忙打圆场:“过了过了,世子快请进。”
萧砚之点点头,大步往里走。
萧翊追上去,压低声音:“哥,你今天怎么回事?平时也没见你这么——”
这么什么?
他说不上来。
萧砚之没理他。
可他自己知道。
他今天,不想丢人。
不想在宁家人面前丢人。
不想在她面前丢人。
那个素未谋面的祝姑娘。
第三关,在正堂。
这一关,是拜见岳家的长辈。
萧砚之走进正堂,宁周氏和宁老爷子坐在上首,旁边站着宁鸿远和秦氏,还有一群宁家的亲戚。
他上前,跪下,磕头。
“晚辈萧砚之,见过外公、外婆。”
宁周氏看着他,眼眶红了。
这孩子,长得真好。
气度也好。
就是——
她想起他是萧家的人,想起他跟祝家的恩怨,心里又酸又疼。
“起来吧。”她说。
萧砚之站起来。
宁周氏看着他,忽然问:“萧世子,我外孙女嫁过去,你会好好待她吗?”
萧砚之沉默了一下。
“会。”他说。
宁周氏盯着他:“真的?”
萧砚之抬起头,看着她。
“晚辈不敢欺瞒。”他说,“祝姑娘嫁入萧家,就是萧家的少夫人。萧家自会以礼相待,不会让她受委屈。”
宁周氏点点头,眼泪落了下来。
“好,”她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她站起来,走到萧砚之面前,拉着他的手。
“孩子,”她说,“我知道你们萧家跟祝家有仇。可昭宁是无辜的,她爹做的事,跟她没关系。你……你别怪她。”
萧砚之的手微微攥紧。
“晚辈明白。”他说。
宁周氏拍拍他的手,松开。
“去吧。”她说,“去接你的新娘子。”
婉院里,祝昭宁已经准备好了。
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把团扇,遮着脸。
扇面上绣着一对鸳鸯,在荷花丛里游着,活灵活现的。
春杏在旁边紧张得不行:“姑娘,姑爷来了,就在外头呢。”
祝昭宁没说话。
她能听见外头的动静。
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笑声。
然后,门帘一挑。
有人走了进来。
她看不见他,只看见一双靴子,黑缎面的,绣着云纹。
他在她面前站定。
隔着团扇,她感觉到他在看她。
“祝姑娘。”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
祝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声音——
她听过。
在茶棚外,那天雪地里。
“姑娘没事吧?”
她握着团扇的手微微发颤。
不会的。
怎么可能是他。
“请姑娘出阁。”他说。
祝昭宁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她低着头,用团扇遮着脸,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了。
她想回头看看这个院子,看看这个住了三个月的地方。
可她没回头。
因为一旦回头,她就走不了了。
她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出了婉院,走出了宁府。
门外,花轿已经准备好了。
大红的轿子,八人抬的,轿顶上镶着一颗拳头大的红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上了轿,坐稳。
轿帘放下来,遮住了外面的世界。
“起轿——”
轿子被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祝昭宁坐在轿子里,手里还握着那把团扇。
她想起刚才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跟那天雪地里的一模一样。
会是他吗?
那个掀了她帷帽的人?
那个被她打了一巴掌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心跳得很厉害。
比任何时候都厉害。
迎亲队伍出了云州城,一路向北。
萧砚之骑在马上,走在花轿旁边。
他时不时看一眼那顶轿子,目光复杂。
里面坐着的,是他的新娘子。
那个祝忠的女儿。
那个素未谋面的祝姑娘。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刚才在屋里,隔着团扇,他看不清她的脸。
可他闻到了一股香味。
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
鹅梨香。
他的手指微微攥紧了缰绳。
不会的。
怎么可能这么巧。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
继续往前走。
队伍越走越远,云州城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前方,是漫长的路。
通往朔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