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上的“轻身符”彻底失效时，青禾已经跑出那片空地的范围很远。
她找了一处茂密的灌木丛钻进去，蜷缩在阴影里，等了足足一刻钟。外面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野兽的低吼。
安全了。
她这才松开一直紧握短刀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低头检查，虎口被震裂了，血混着汗黏糊糊的，短刀的刀刃也崩了个小口子。
但玉牌在。
她摊开左手，两枚白玉牌静静躺在掌心。一枚是她自己的，另一枚是从矮个子身上摸来的——或者说，是混乱中顺手牵羊得来的。
两枚。排名赛的资格有了。
但代价是，她暴露了底牌——铁蒺藜、石灰粉、符箓。更重要的是，那个高个子记住了她的脸。
青禾将玉牌贴身收好，从怀里掏出水囊和伤药。药是阿木准备的，最普通的金疮药，但总比没有强。她小心清理了虎口的伤口，敷上药粉，用布条草草包扎。
做完这些，她才感觉到全身上下无处不痛——刚才那一系列翻滚躲避，撞到了不知多少石头和树，背上、胳膊上肯定青紫一片。
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青禾爬出灌木丛，警惕地观察四周。浓雾依旧，但能见度似乎比之前高了些，大约能看清五丈内的东西。她选了一个与来时方向呈四十五度角的方向，继续前进。
这次她走得更小心，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耳朵竖起来，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异常的声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潺潺的水声。
不是水潭那种死水的声音，是活水，清澈，富有节奏
青禾精神一振——活水意味着可能有鱼，意味着可以补充食物和水源。
她循着声音走去，雾气渐渐散开，眼前出现了一条小溪。溪水很浅，能看到底部的鹅卵石，水流湍急，溅起白色的水花。
青禾蹲在溪边，先是观察了一番——溪流两侧的泥土很湿润，有明显的动物脚印，大多是鹿、獾之类的小型动物，没有大型猛兽的痕迹。水很清，应该是山泉水，可以喝。
她这才捧起水，小心喝了几口。水很凉，带着山泉特有的清甜，瞬间缓解了喉咙的渴。
喝完水，她正要起身，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溪流对岸，有一处异常。
那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半截埋在土里，露出的部分约莫有一人高。岩石表面爬满了青苔，但在青苔的缝隙里，隐约能看见一点……红色？
像血，但又比血的颜色更鲜艳，更……温润。
青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起身，趟过溪流——溪水只到小腿肚，冰凉刺骨。走到巨石前，伸手拨开那些湿滑的青苔。
青苔下，石头的纹理清晰起来。那不是普通的岩石，而是某种玉石的质地，温润细腻。而那点红色，是玉石内部天然形成的纹理，像一团凝固的火焰，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泛着微光。
更奇异的是，当她靠近这块玉石时，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灵气浓度在提升——尤其是火属性和土属性的灵气，正缓缓向玉石汇聚，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存在。
这是一块……天然形成的聚灵石？
青禾的手轻轻抚过玉石表面。触感冰凉，但抚过那团红色纹理时，指尖传来一丝极淡的温热。
她忽然想起沈明远册子里的一段记载：“天地有灵，万物有性。灵石蕴灵，乃地脉之精华。若遇玉石含赤纹者，曰‘地火玉’，可温养经脉，助火行修士……”
地火玉。
眼前这块，就算不是完整的地火玉，也肯定沾了边。
青禾的心脏重重跳了几下。这东西的价值，恐怕不比赤血果低，甚至更高。如果带回沈家，足够换取一大笔修炼资源。
但她随即摇头。
带回去？然后呢？被沈青山盯上，被家族“收归公有”，最多给她几两银子打发了事？
不。
青禾看着这块玉石，眼神渐渐坚定。
她要留在这里。
不是挖走，而是……把它当成一个临时的修炼据点。
做出决定后，青禾立刻行动起来。
她先是检查了周围的环境——小溪是天然的屏障，对岸地势较高，背靠山崖，只有正面这一片开阔地。如果在这里扎营，只需要防备正面来的威胁。
但还不够。
青禾回到溪流这边，在附近找了十几粗细合适的树枝，用短刀削尖一头，做成简易的木刺。然后，她绕着那块地火玉周围，挖了一圈浅沟，将木刺斜着进沟里，尖头朝外，再覆上落叶和泥土，做成一道隐蔽的陷阱带。
做完这些，太阳已经西斜。迷雾林里的光线本就昏暗，此刻更是暗得如同黄昏。
青禾在地火玉旁边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清理掉碎石和杂草。然后从怀里掏出那颗最大的赤血果——她一共藏了三颗，给了阿木一颗最小的，被沈青山拿走一颗中等的，这颗最大的，她一直贴身藏着。
现在，是时候用掉了。
她没有直接吞服，而是按照沈明远册子里的一个偏方
将赤血果的果肉捣碎，混入清水，分三次服用，每次间隔一个时辰，配合特定的呼吸法，能最大程度吸收药力，减少浪费。
捣碎果肉需要容器。青禾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溪边一块凹陷的石头上。她走过去，将石头洗净，把赤血果放进去，用另一块圆石小心碾压。
琥珀色的浆液渗出来，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周围的草木气息。青禾连忙用布巾捂住口鼻——这种香气在野外太过显眼，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快速将果肉碾成糊状，装进随身带的一个小竹筒里，然后埋掉残留的果皮和石头上沾染的汁液，又用溪水反复冲洗，直到药味完全散去。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彻底黑了。
迷雾林的夜晚，比白天更危险。
青禾回到地火玉旁，没有生火——火光和烟会暴露位置。她只是盘膝坐下，背靠着温润的玉石，开始第一次服药。
竹筒里的果浆很黏稠，带着奇异的甜香。她喝下一小口，浆液滑过喉咙，瞬间化作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那股暖意很温和，不像想象中那样狂暴。它像春的阳光，慢慢渗透进经脉的每一个角落。青禾能感觉到，原本滞涩的经脉，在这股暖流的滋润下，开始一点点变得柔软、通畅。
她闭上眼睛，按照沈明远册子里记载的呼吸法，开始引导这股药力。
一呼一吸，绵长而缓慢。
周围的灵气开始向她汇聚——地火玉本身就有聚灵的效果，再加上赤血果的药力牵引，此刻以她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灵气漩涡。
青色的风灵气，红色的火灵气，黄色的土灵气，白色的金灵气，四种颜色的光点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缓缓向她涌来，透过皮肤，渗入经脉。
她能“看见”——不，是感觉到——那些光点在经脉里流淌、碰撞、融合。
火灵气在赤血果药力的引导下，变得格外活跃，像无数颗细小的火星，在经脉里跳跃，所过之处，留下一片温暖。
土灵气则沉稳得多，像厚重的泥沙，沉淀在经脉底部，加固着经脉的壁膜。
风灵气轻盈，推动着其他灵气运行。
金灵气锋锐，一点点淬炼着灵气的。
四种灵气，在赤血果药力的调和下，竟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它们不再互相冲突，而是像四条颜色不同的溪流，汇入同一条大河，奔涌向前。
青禾沉浸在这种奇妙的感觉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在何处。
直到——
“沙……”
极轻微的，落叶被踩碎的声音。
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像惊雷一样刺耳。
青禾猛地睁开眼睛。
声音来自陷阱带的方向。
青禾屏住呼吸，身体纹丝不动，但手已经悄悄摸向腿上的短刀。
“沙……沙……”
又是两声。很轻，很慢，像是在试探。
不是人，人的脚步不会这么轻，也不会这么……迟疑。
妖兽？
青禾的心提了起来。迷雾林里的妖兽，最弱的也相当于炼气一层的修士，强的甚至能媲美炼气三四层。她这点修为，加上一身的伤，硬拼几乎没有胜算。
她缓缓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很淡，被浓雾过滤后，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灰白色。陷阱带那片区域，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扭曲的树影。
“嗷……”
一声低低的、痛苦的呜咽。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还有木刺被折断的脆响。
中招了！
青禾握着短刀的手紧了紧。她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其他动静后，才慢慢站起身，蹑手蹑脚地朝陷阱带摸去。
走到近前，她看见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是只铁齿鼠——但不是她之前在后山遇到的那种普通品种，这只体型更大，足有三尺长，皮毛是深灰色的，脊背上有一条暗红色的纹路，像燃烧的火焰。
此刻它正躺在一个陷阱坑里，后腿被三木刺贯穿，鲜血直流，但还活着，一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青禾，嘴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变异铁齿鼠？
青禾在《灵兽习性初探》里看到过记载——铁齿鼠如果长期生活在灵气浓郁的地方，或者吞食过某些天材地宝，有一定几率发生变异，实力会暴涨，而且会觉醒某种天赋能力。
眼前这只，显然就是变异种。
它的实力，至少相当于炼气二层修士，如果不是被陷阱困住，青禾本不是对手。
现在，它受伤了。
青禾握紧短刀，慢慢靠近。
铁齿鼠似乎察觉到危险，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后腿的伤太重，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它只能昂起头，对着青禾龇牙，露出两颗锋利得不像话的门牙。
青禾停在它三步外。
她在犹豫。
了它？能取到妖丹——虽然一阶妖兽的妖丹价值不高，但总归是收获。而且，变异铁齿鼠的皮毛、牙齿，都能卖钱。
但……
她看着那双猩红的眼睛。那眼睛里除了痛苦和愤怒，还有一丝……绝望？
就像那天在后山，被她惊走的那只铁齿鼠。就像阿木，拖着伤腿，在雨夜里等她。就像她自己，在测灵石柱前，在沈青山面前，在生死边缘。
都是挣扎着求活。
青禾缓缓放下了刀。
她转身，走回地火玉旁，从怀里掏出伤药和布条——这是给自己准备的，但现在……
她走回陷阱坑边，将药粉和布条扔进去，然后退开几步。
“自己弄。”她低声说，“弄完了赶紧走。”
铁齿鼠愣住了，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它低头看了看那些药粉和布条，又抬头看了看青禾，喉咙里发出困惑的咕噜声。
青禾不再理它，转身回到地火玉旁，重新盘膝坐下。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调息。疗伤。准备第二剂赤血果药液。
至于那只铁齿鼠……是死是活，看它自己的造化吧。
她闭上眼，重新进入修炼状态。
身后，陷阱坑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铁齿鼠压抑的呜咽。
月光透过浓雾，洒在地火玉上，那团红色的纹理，似乎比刚才更鲜艳了些。